第二章 性格組合理論與例證
第三節 二重性格組合代表人物
劉再復《性格組合論》認為：
性格表現包括兩方面的內容：一是行為的現實，一是行為的動機和方式。
而行為的方式，包括思維方式、情感方式、實踐活動的方式等等。這兩方 面的內容都表現出人物的心理特徵，這種心理特徵在類似的情境中不斷出 現，有一定的穩定性，以至習慣化，便形成獨特的性格。157
因此欲探知人物性格，需要了解他們行為表現的背後原因與心理因素。《性格組 合論》又言：
任何人間的英雄豪傑都是人，他們在展示自身的英雄人生時，絕非每時每 刻都朝著同一邏輯方向行走，在他的生活路上，也充滿著偶然，他們的行
157劉再復：《性格組合論》，頁 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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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也總是包含著相反方向的可能性。158
行為表現方向的不同，亦謂著性格會有兩極對立的情形，由於每個人物的經歷不 同，因而構成的性格也截然不同。本節試舉先秦至魏晉時期數位性格豐富的人物，
從他們的背景、經歷和心理，論述其性格複雜矛盾之處。
一、先秦時期
東周戰國為天下紛亂，諸雄亟欲稱霸的時期，國君用人唯才，品行並不是取 才的唯一標準，有才之人即使德行有所缺失，國君仍可不計前嫌，加以重用，誠 如魏徵所言：「亂世惟求其才，不顧其行。」159吳起就是一例。而在諸國彼此兼 併，秦國逐漸強大後，戰國時期的有德之人，雖受人尊敬，卻不能受到國君長久 的重視，屈原就是一例，他的德行使楚國朝廷有股芬芳的氣息，但楚君的貪欲昏 庸使屈原一再失望，終使他對國君的執著成了結束生命的毒藥。
1. 吳起
吳起，戰國初期衛國人，善於用兵，是先秦知名的軍事家、政治家，也是兵 家代表人物。其一生功過，有著正反兩面的評價。吳起令人詬病之處，其一為「殺 妻以求將」160，《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記載：
吳起者，衛人也，好用兵，常學於曾子。事魯君，齊人攻魯，魯欲將吳起，
吳起娶齊女為妻，而魯疑之。吳起於是欲就名，遂殺其妻，以明不與齊也。
魯卒以爲將，將而攻齊，大破之。161
齊國攻魯，吳起妻為齊人，竟殺之以取得魯君信任，魯國因此以其為將。吳起攻 齊大勝，立下大功，其妻之死竟成為個人的進身之階。
其二乃「母死不歸喪」。《史記‧孫子吳起列傳》提及：
東出衛郭門，與其母訣，齧臂而盟曰：「起不為卿相，不復入衛。」遂事
158劉再復：《性格組合論》，頁 251。
159﹝唐﹞吳兢：《貞觀政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 9 月)，頁 90。
160﹝西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孫子吳起列傳〉，《史記》，卷 65，頁 869。
161﹝西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孫子吳起列傳〉，《史記》，卷 65，頁 868。
曾子。居頃之，其母死，起終不歸。曾子薄之，而與起絕。162
他要離開衛國與母親訣別時，咬破手臂發誓，若無法達到卿相地位，就再也不回 衛國。後跟從曾子學習，母親死時，吳起因未成卿相而不回家奔喪，曾子便與之 斷絕師生關係。白居易〈慈烏夜啼〉對其有嚴厲的指責：「昔有吳起者，母歿喪 不臨，嗟哉斯徒輩，其心不如禽。」163母歿喪不臨，不論其理由為何，重視孝道 之儒者必不能容忍，吳起因此遺臭萬年。
其三是「為人殘忍」，《史記‧孫子吳起列傳》：
起之為人，猜忍人也。其少時，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鄉黨 笑之，吳起殺其謗己者三十餘人。164
吳起之為人，十分殘忍，年少時家中本富裕，但仕途不順遂，於是四處奔走求官，
將家裡的錢財散盡。鄉里有人嘲笑其際遇，他居然因此殺害三十多人，此事使吳 起被視為狹隘狠毒之人。
吳起性格雖有上述缺失，但他亦不乏值得肯定之處。吳起離開魯國後，聽聞 魏文侯賢能，想要出仕魏國。文侯問李克，吳起是怎樣的人，李克回答：「起貪 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165貪而好色是吳起的缺點，但說到帶兵打 仗的能力，卻是在齊國名將司馬穰苴之上。吳起帶軍時，又表現出另一種性格。
從他與兵士相處的細節來看：
起之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 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 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為？」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 旋踵，遂死於敵。166
吳起帶兵，不僅作戰謀畫能力佳，更能觸動下屬的心。他捨棄將軍的特權，與軍
162﹝西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孫子吳起列傳〉，《史記》，卷 65，頁 868。
163﹝唐﹞白居易著，朱金城箋校：《白居易集箋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年 12 月)，頁 52。
164﹝西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孫子吳起列傳〉，《史記》，卷 65，頁 868。
165﹝西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史記》，卷 65，頁 869。
166﹝西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史記》，卷 65，頁 8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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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同苦共勞，放下將軍的架子，為生病的兵士吸膿瘡，所作所為使下屬們感動，
因而他所領軍士都甘願賣命，視死如歸。後「文侯以吳起善用兵，廉平，盡能得 士心。乃以為西河守，以拒秦、韓」167，足見吳起受到魏文侯的重用提拔，不只 是由於他的軍事能力，還有他的廉潔與體恤兵士之心。
吳起的性格是很複雜的，太史公評吳起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 未必能行。」168吳起最終慘死在亂箭之下，是因其在楚國主政時，施行苛政與霸 道。169但反觀他先前仕魏時，以仁政向魏武侯諫言，170前後言行不一，這樣兩極 的情況，也出現在他的性格上。早年他為官位殺妻，不遵守孝道奔母喪，又殘忍 殺死詆毀他的鄉人，但他行軍打戰時，卻是清廉不貪、體恤部屬的好將軍。儘管 他有負面的性格，但不能忽視他在行事時所表現的性格優點，郭沫若先生評讚他：
「吳起在中國歷史上是永不會磨滅的人物，秦以前作為兵學家是與孫武並稱，作 為政治家與商鞅並稱的。」171可見他的反面性格不能全然掩蓋他的歷史地位。
2. 屈原
《史記‧屈原賈生列傳》曰：
屈原者，名平。……為楚懷王左徒。博聞彊志，明於治亂，嫺於辭令。入 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172
屈原是戰國楚人，楚懷王時，任左徒一職，博學且精通國家治理之道，又善於外 交辭令，無論是內政或外交，懷王都十分倚重他。卻因此引起上官大夫的忌妒，
167﹝西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史記》，卷 65，頁 869。
168﹝西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史記》，卷 65，頁 870。
169《史記》記載：「楚悼王素聞起賢，至則相楚。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 養戰鬪之士。要在彊兵，破馳說之言從橫者。於是南平百越，北并陳蔡，卻三晉，西伐秦。諸 侯患楚之彊，故楚之貴戚盡欲害吳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亂而攻吳起，吳起走之王尸而伏 之。擊起之徒因射刺吳起，并中悼王。」(﹝西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孫子吳起列 傳〉，《史記》，卷 65，頁 870。)
170《史記》記載：「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而謂吳起曰：『美哉 乎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起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脩，
禹滅之。夏桀之居，左河擠，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脩政不仁，湯放之。殷紂之 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脩政不德，武王殺之。由此觀之，在德不在 險。若君不脩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武侯曰：『善。』」(﹝西漢﹞司馬遷著，﹝宋﹞裴 駰集解：〈孫子吳起列傳〉，《史記》，卷 65，頁 869。)
171郭沫若：《青銅時代‧述吳起》，收入郭沫若著作編輯委員會編：《郭沫若全集(歷史編第一卷)》
(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 年 9 月)，頁 506。
172﹝西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史記》，卷 84，頁 1004。
向懷王進讒言。懷王以為屈原如上官大夫所言，因此疏遠他。173
84，頁 1004-1005。)
175參見﹝西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史記》，卷 84，頁 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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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忽奔走以先後兮，及前王之踵武。」 181表達 他願為君王奔走盡心，不遺餘力。《史記》曰：「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 其君。」182朱熹《楚辭集注‧序》亦認為：「原之為人……皆出于忠君愛國之誠 心。」183充分肯定屈原的對楚君堅貞效忠之心。
屈原對君王的堅貞符合儒家的忠義，所以受到後人的推崇，但他同時有另一 個性格─「尊己」，這是他性格上的衝突。他的自我意識很強烈，並且對個人品 格有著極高的自信，〈離騷〉中敘述自己身世之高貴與品德之美善：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 揆余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紛吾既有此內 美兮，又重之以脩能。184
屈氏在楚國是大族，185屈原與楚王共祖，上推最早的祖先是古帝高陽氏，高陽即 五帝之一顓頊的稱號，楚族即其後裔。186良好出身，令屈原更加重視內在修養，
他以為楚廷中的庸臣小人是無法超越自己高潔的美德。〈懷沙〉有言：「懷質抱情，
獨無匹兮。」187他強調他的美好才能與品德，無人能媲美，頗有高傲的姿態，又 言：「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188他以為其高潔只有賢君方能賞識：
湯禹嚴而求合兮，摯咎繇而能調。苟中情其好脩兮，又何必用夫行媒。說 操築於傳巖兮，武丁用而不疑。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甯戚之謳 歌兮，齊桓聞以該輔。189
然而他侍奉的楚王不是賢君，他心中產生了埋怨：「怨靈脩之浩蕩兮，終不察夫
181﹝戰國﹞屈原著，金開誠校注：《屈原集校注》，頁 3、16。
182﹝西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史記》，卷 84，頁 1004。
183﹝南宋﹞朱熹著，蔣立甫校點：《楚辭集注‧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年 12 月)，頁 2。
184﹝戰國﹞屈原著，金開誠校注：《屈原集校注》，頁 3。
185《史記》：「屈原者……楚之同姓也。」(﹝西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史記》，卷 84，
頁 1004。)
186郭維森：《屈原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頁 44。
187﹝戰國﹞屈原著，金開誠校注：《屈原集校注》，頁 553。
188﹝戰國﹞屈原著，金開誠校注：〈懷沙〉，《屈原集校注》，頁 545。
189﹝戰國﹞屈原著，金開誠校注：〈離騷〉，《屈原集校注》，頁 131。
民心。」190靈脩指國君，屈原數落國君對人民的疏忽，將國君的缺失直接點出。
這是重視君臣尊卑的人所不能忍受，班固才會批評他：「今若屈原，露才揚己，
這是重視君臣尊卑的人所不能忍受，班固才會批評他：「今若屈原，露才揚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