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從經驗

庾信本身已有良好的家族根基，在梁朝最安定的時期出仕，同時又獲得統治 者的賞識與認同，且梁室文學環境都使庾信的才華有極佳的發展空間，因此在梁 朝的生活可說是他人生中最歡娛的時期，不僅能盡情發揮所長，也累積極高的聲 名，又曾以梁使聘於東魏，受到東魏的尊禮，這一切都說明了庾信在梁朝的仕宦 生活是極為安逸的。以下敘述庾信在梁朝仕宦的各種境遇。

一、梁室文學風氣的影響

梁朝頗多文學才士，梁武帝自身即富有文才，是當時文壇之名士，亦為「竟 陵八友」之一。¹⁴梁武帝共有八子，其中能屬文者就有六位：長子昭明太子蕭統，

次子豫章王蕭綜，三子晉安王蕭綱，六子邵陵王蕭綸，七子湘東王蕭繹，八子武 陵王蕭紀，以及其他諸位蕭梁宗室等，也多有文才。¹⁵整個梁朝皇室都浸漬在濃 厚的文學氛圍中，當時最優秀的文士，如沈約、江淹等人也以文才仕於梁朝，《梁 書‧文學傳序》云：

高祖聰明文思，光宅區宇，旁求儒雅，詔採異人，文章之盛，煥乎俱集。

每所御幸，輒命羣臣賦詩，其文善者，賜以金帛，詣闕庭而獻賦頌者，或 引見焉。其在位者，則沈約、江淹、任昉，並以文采，妙絕當時。¹⁶

梁武帝提倡文學，使梁朝普遍在文風鼎盛的情況之下，武帝每次駕臨，往往都令 群臣賦詩，文華辭采佳者，就賞賜金帛。私下造訪宮廷獻上詩賦者，武帝有時也 會接見。當時在朝廷之中有像沈約、江淹、任昉等文人，所作詩文在當時都是精 妙絕倫之作。《南史‧文學傳序》亦云：

14「竟陵八友」之稱，據《梁書‧武帝紀上》：「竟陵王子良開西邸，招文學，高祖與沈約、謝朓、

王融、蕭琛、范雲、任昉、陸倕等並遊焉，號為八友。」(﹝唐﹞姚思廉：《梁書》，頁 2。)

15參見﹝唐﹞姚思廉：《梁書》，卷 13，頁 201-206。

16﹝唐﹞姚思廉：〈文學傳序〉，《梁書》，頁 685。

自中原沸騰，五馬南度，綴文之士，無乏於時。降及梁朝，其流彌盛。蓋

由時主儒雅，篤好文章，故才秀之士，煥乎俱集。于時武帝每所臨幸，輒 命群臣賦詩，其文之善者賜以金帛。是以縉紳之士，咸知自勵。¹⁷

自從東晉以來因戰亂，使國家基礎南遷以來，文學之士，不計其數，一直到梁時，

這股文風更盛，最主要原因是梁武帝本人的喜愛，因而極為珍惜有文才者，時常 獎掖文學之士。昭明太子亦愛文學才士，《梁書》載其：

引納才學之士，賞愛無倦。恒自討論篇籍，或與學士商榷古今；閒則繼以 文章著述，率以為常。于時東宮有書幾三萬卷，名才並集，文學之盛，晉、

宋以來未之有也。¹⁸

昭明太子廣納文學之士，時常與他們討論文章或和學士議論古今之事，閒暇時他 也常創作詩文，在他的東宮宮殿內有書籍三萬卷左右，許多當時的名人文士都聚 集而來，當時文學的盛況，可說是晉、宋朝以來所不曾出現的。在這樣的文學興 盛的環境之下，庾信的學識就成為出仕的有利條件，滕王逌〈庾子山集序〉論庾 信：

少而聰敏，綺年而播華譽，齠歲而有俊名。……穿壁未勤。映螢愈甚，若 乃德、聖兩《禮》，韓、魯四《詩》，九流七略之文，萬卷百家之說，名山 海上，金匱玉版之書，魯壁魏墳，縹帙緗囊之記，莫不窮其枝葉，誦其篇 簡。……強記獨絕，博物不群。 ¹⁹

庾信年少即有文學天分，對於《禮記》、《詩經》等各類文學都有涉略，又博學強 記，才華高於同輩，因此能「年十五，侍梁東宮講讀」²⁰，其於〈哀江南賦〉自 言：「王子濱洛之歲，蘭成射策之年。始含香於建禮，仍矯翼於崇賢。」²¹說的 就是在志學之年，成為昭明太子侍讀之事。東宮陪讀一職，對於青年才子是莫大

17﹝唐﹞李延壽：〈文學傳序〉，《南史》，頁 1762。

18﹝唐﹞姚思廉：〈昭明太子傳〉，《梁書》，頁 167。

19﹝北周﹞滕王逌：〈滕王逌原序〉，頁 53，收入﹝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 子山集注》。

20﹝北周﹞滕王逌：〈滕王逌原序〉，頁 55，收入﹝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 子山集注》。

21﹝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哀江南賦〉，《庾子山集注》，頁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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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榮耀，《北史‧庾信傳》論及：

信幼而俊邁，聰敏絕倫，博覽羣書，尤善《春秋左氏傳》……父肩吾，

為梁太子中庶子，掌管記。東海徐摛為右衛率。摛子陵及信並為抄撰學士。

父子在東宮，出入禁闥，恩禮莫與比隆。²²

因此庾信少時就因擅長文學而累積了盛名，加以其父庾肩吾作為前導，他進入梁 朝宮廷以及在梁的仕宦生活是順遂的。

梁朝雖提供文人極佳的學術環境，但卻有輕忽北方威脅的傾向，文人充斥的 梁朝，所欠缺的是武勇的精神，《顏氏家訓‧涉務》就曾言這樣的情況：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侍，郊郭之內，

無乘馬者。周弘正為宣城王所愛，給一果下馬，常服御之，舉朝以為放達。

至乃尚書郎乘馬，則糺劾之。及侯景之亂，膚脆骨柔，不堪行步，體羸氣 弱，不耐寒暑，坐死倉猝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復性既儒雅，未嘗乘騎，

見馬嘶歕陸梁，莫不震懾，乃謂人曰：「正是虎，何故名為馬乎？」其風 俗至此。²³

梁朝的士大夫出門喜愛乘坐馬車，鮮少騎馬者。周弘正受宣城王寵愛，得到一匹 馬，常騎牠出門，滿朝的官員以為他太放縱。其他但凡有騎馬外出者，都會受到 官員的彈劾。建康令王復性格儒雅，未曾騎過馬，只要看到馬嘶叫跳躍，往往震 驚懼怕，認為馬像虎一樣可怕。這些現象說明梁朝騎馬的風氣衰弱。

庾信〈哀江南賦〉也談及當時梁朝的景象：

於時朝野歡娛，池臺鐘鼓。里為冠蓋，門成鄒魯。連茂苑於海陵，跨橫塘 於江浦。東門則鞭石成橋，南極則鑄銅為柱。橘則園植萬株，竹則家封千

戶。西賮浮玉，南琛沒羽，吳歈越吟，荊豔楚舞。草木之遇陽春，魚龍之 逢風雨。五十年中，江表無事。王歙為和親之侯，班超為定遠之使。馬武

22﹝唐﹞李延壽：〈庾信傳〉，《北史》(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 10 月)，頁 2793。

23﹝隋﹞顏之推著，王利器集解：〈涉務〉，《顏氏家訓集解》，頁 390。

無預於甲兵，馮唐不論於將帥。²⁴

梁朝五十年來，國家安定沒有動亂，朝廷與民間都過著歌舞昇平的歡娛生活。即 使有馬武²⁵這類的將才和馮唐²⁶這樣的軍事家，在此時也沒有發揮的空間。以此 推知，庾信習於生活在充滿文人氛圍的梁室之中，這的確提供了庾信才華最佳的 發展空間，卻也使他缺乏武人尚勇不畏死的精神，且其軍事能力也只限於紙上談 兵，以致遇到真正的戰亂時，他毫無招架之力，只能選擇逃跑。

二、出使東魏

梁武帝大同十一年，梁派遣庾信同徐陵出使東魏²⁷，《北史‧庾信傳》記載：

「累遷通直散騎常侍，聘于東魏，文章辭令，盛為鄴下所稱。」²⁸東魏令文士祖 孝隱接待庾信，《北齊書‧祖珽傳》云：

珽弟孝隱，亦有文學，早知名。詞章雖不逮兄，亦機警有辯，兼解音律。

魏末為散騎常侍，迎梁使。時徐君房、庾信來聘，名譽甚高，魏朝聞而重 之，接對者多取一時之秀，盧元景之徒並降階攝職，更遞司賓。²⁹

祖珽弟祖孝隱亦是知名的文學之士，文章雖不及祖珽，卻也機智靈敏、能言善道，

並通曉音律。東魏末期擔任散騎常侍，負責接待梁使。當時徐陵與庾信出使東魏，

他們名聲很高，東魏為表示重視，安排的接待者皆為當時最優秀的文士。滕王逌

24﹝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哀江南賦〉，《庾子山集注》，頁 110-111。

25《後漢書》記載：「馬武字子張，南陽湖陽人也，少時避讎，客居江夏。王莽末，竟陵、西陽 三老起兵於郡界，武王從之，後入綠林中，遂與漢軍合。更始立，以武為侍郎，與世祖破王尋 等，拜為振威將軍。」(﹝劉宋﹞范曄著，﹝唐﹞李賢等注：《後漢書》，卷 22，頁 784。)

26馮唐，祖父趙人也。父徙代。漢興徙安陵。唐以孝著，為郎中署長，事文帝。……當是時，匈 奴新大入朝那，殺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為意，乃卒復問唐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頗、牧也？」

唐對曰：「臣聞上古王者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闑以內寡人制之，闑以外將軍制之；軍功爵 賞，皆決於外，歸而奏之。』此非空言也。……今臣竊聞魏尚為雲中守，軍市租盡以給士卒，

出私養錢，五日壹殺牛，以饗賓客軍吏舍人，是以匈奴遠避，不近雲中之塞。虜嘗一入，尚帥 車騎擊之，所殺甚眾。夫士卒盡家人子，起田中從軍，安知尺籍伍符？終日力戰，斬首捕虜，

上功莫府，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吏奉法必用。愚以為陛下法太明，賞太輕，

罰太重。且雲中守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作之。繇此言之，陛下雖得 李牧，不能用也。臣誠愚，觸忌諱，死罪！」文帝說。是日，令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為雲中守，

而拜唐為車騎都尉，主中尉及郡國車士。(﹝漢﹞班固：《漢書》，卷 50，頁 2312-2314。)

27庾信出使東魏那年為公元五四五年，時庾信三十三歲。(參見葉慕蘭：《庾信年譜新編與詩歌析 論》，頁 105。)

28﹝唐﹞李延壽：《北史》，頁 2793。

29﹝唐﹞李百樂：〈祖珽傳〉，《北齊書》(北京：中華書局，1972 年 11 月)，卷 39，頁 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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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子山集序〉也道：「兼通直常侍，使於魏土，接對有才辨。雖子貢之旗鼓陳 說，仲山之專對智謀，無以加也。」³⁰庾信來到東魏首都鄴下，備受東魏的禮遇，

庾信以〈將命至鄴酬祖正員〉回應東魏的盛情：

我皇臨九有，聲教洎無隄。興文盛禮樂，偃武息氓黎。承乏驅騏驥，旌旗 事琬珪。古碑文字盡，荒城年代迷。被隴文瓜熟，交塍香穗低。投瓊實有 慰，報李更無蹊。³¹

這是庾信酬謝祖孝隱之作，詩的開始先談梁武帝的統治，包括梁朝國土之廣與興 盛的文學禮樂之風，及停止武備讓黎民百姓休養生息等，都是在向東魏宣揚梁朝 的國家威勢。詩末言「投瓊實有慰，報李更無蹊」，表達出對東魏盛意款待的感 謝。從整首詩來看，可發現庾信此次出使是極為光榮的。

離開東魏前庾信又作〈將命至鄴〉：

大國修聘禮，親鄰自此敦。張旃事原隰，負扆報成言。西過犯霜露，北指

大國修聘禮，親鄰自此敦。張旃事原隰，負扆報成言。西過犯霜露，北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