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庾信詩歌中的二重性格
第二節 庾信性格二重到主導的中介
一、華夷觀念的轉移
孔穎達《左傳》疏曰：「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
48中國因禮制之盛而稱為華夏族。華夏正統文化觀念的形成至少可以追溯春秋戰 國時期。春秋戰國時，周室衰微，天下大亂，四夷頻頻入侵中原諸夏。北方的戎
44﹝北周﹞庾信著，﹝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五〉，《庾子山集注》，頁 232。
45﹝北周﹞滕王逌：〈滕王逌原序〉，頁 65，收入﹝北周﹞庾信著，﹝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
《庾子山集注》。
46孫明君：〈庾信後期政治抉擇中的矛盾性〉，頁 18-19。
47甄靜：〈魏晉南朝士人忠孝觀的倒置〉，《青海師範大學學報》2007 年第 6 期，頁 65。
48﹝春秋﹞左丘明撰，﹝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楊家駱主編：〈定公十年〉，頁 1，《左 傳注疏及補正》(臺北：世界書局，1973 年 12 月)，卷 56。
狄更是頻繁與諸夏各國和周室發生戰爭，給中原造成很大損失，直接威脅到各國 的生存。49《左傳》提及：「管敬仲言於齊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 暱，不可棄也。』」50四夷對諸夏之地虎視眈眈，中原各族要彼此合作親近，共 同防禦夷族的侵擾。華夏族為了確保生存權力的穩固，因此強化華夷對立的標志，
抬高華夏族文化的優勢，貶低夷族的文化，以彰顯華夏族政權的正統性。《戰國 策》記載，趙武靈王學胡服騎射，受到趙公子成勸諫的一段話：
中國者，聰明叡知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義 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異敏技藝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也，
蠻夷之所義行也。今王釋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逆 人之心，畔學者，離中國，臣願大王圖之。51
從趙公子的言語，可知華夏族已發展出優於蠻夷族的心理，藉輕視蠻夷，加強華 夷有別，防止夷狄對中原諸夏的覬覦。當時中原地區文化相對發達，士人們視中 原文化是最能代表華夏族的文化，而中原以外的地區則被稱為蠻夷戎狄之區，愚 昧落後，缺少教化。52《禮記‧王制》曰：
中國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東方曰夷，被髮文身，有不 火食者矣。南方曰蠻，雕題交趾，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髮衣皮，
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中國、夷、蠻、
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備器。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 欲不同。53
中原地區周圍的外族有東夷、西戎、南蠻、北狄，由於語言、風俗等與中原文化 有所差異，「言語不通，嗜欲不同」因此產生華夷之區分。
到了魏晉南北朝，蠻夷的侵擾有類於春秋戰國時期的狀況，因此，夷夏間的
49參見張雙志：〈文化的自身認同─傳統華夷之辨的文化解讀〉，《天府新論》2007 年第 2 期，頁 118。
50﹝春秋﹞左丘明撰，﹝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楊家駱主編：〈閔公元年〉，頁 1，《左 傳注疏及補正》，卷 11。
51﹝西漢﹞劉向集錄：〈趙二‧武靈王平晝間居〉，《戰國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年 6 月)，卷 19，頁 656。
52王保國：《中原文化與中國文化的形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 7 月)，頁 121-122。
53﹝清﹞孫希旦著，沈嘯寰、王星賢點校：〈王制〉，《禮記集解》，頁 359-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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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立亦很鮮明，《晉書‧四夷列傳》說道：
夫宵形稟氣，是稱萬物之靈；繫土隨方，迺有羣分之異。蹈仁義者為中寓，
肆凶獷者為外夷，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夷狄之徒，名教所絕，闚邊後隙，
自古為患，稽諸前史，憑陵匪一。54
說明行仁義者為中原之人，夷狄之屬因難以受中原禮俗的教化，文化粗鄙而落後，
自古以來為中原的大患。表達對夷族有很深的排斥，有著強烈的華夷之辨，強化 了華夷間文化的落差。《弘明集‧戎華論折顧道士夷夏論》亦論述：「夷夏論者，
東有驪濟之醜，西有羌戎之流，北有亂頭被髮，南有剪髮文身。姬孔施禮於中，
故有夷夏之別。」55是以施行周禮的中原之地為華夏，其他文化不同之地為夷。
「華夷之辨」說到底它是文化之辨，由於「辨」的動機在於爭奪中原文化的正統 地位而不是為了否定中原文化，所以其核心實際上就是爭奪中原正統。56
中原文化的正統地位不僅為立足中原的每一代王朝所重視，更為欲立足中原 周邊的其他民族所崇仰。魏晉南北朝時期，「五胡亂華」，但每位所謂「亂華」者 無不奉中原文化為正統文化和立國之本。入主中原的各民族一邊自稱為華夏「先 王」之後，在族源上與漢人認同，造成各族同為一源、同為一家的「華夷一體」
的觀念；一邊主動接受漢人文化，在境內努力推行漢化政策，在文化上以中華自 居。57《魏書‧序紀》說道：
昔黃帝有子二十五人，或內列諸華，或外分荒服。昌意少子，受封北土，
國有大鮮卑山，因以為號。其後，世為君長，統幽都之北，廣漠之野。畜 牧遷徙，射獵為業，淳樸為俗，簡易為化，不為文字，刻木紀契而已，世 事遠近，人相傳授，如史官之紀錄焉。黃帝以土德王，北俗謂土為托，謂 后為跋，故以為氏。其裔始均，入仕堯世，逐女魃于弱水之北，民賴其勤，
帝舜嘉之，命為田祖。爰歷三代，以及秦漢，獯鬻、獫狁、山戎、匈奴之 屬，累代殘暴，作害中州，而始均之裔，不交南夏，是以載籍無聞焉。積
54﹝唐﹞房玄齡：〈四夷列傳〉，《晉書》，卷 97，頁 2550。
55﹝劉宋﹞釋僧愍著，﹝梁﹞釋僧祐編：〈戎華論折顧道士夷夏論〉，收入《弘明集》，見﹝淸﹞
紀昀等總纂，臺灣商務印書館編審委員會主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三五四，卷 1048，
頁 21。
56參見王保國：《中原文化與中國文化的形成》，頁 122。
57王保國：《中原文化與中國文化的形成》，頁 131-132。
六十七世，至成皇帝諱毛立，聰明武略，遠近所推，統國三十六，大姓九 十九，威振北方，莫不率服。58
北魏鮮卑拓跋氏原是黃帝之後裔，遠祖曾在堯舜時期在入朝為官，後因逐漸與中 原疏遠，不相往來，因此史書中沒有留下記載。《魏書》的撰者為北齊的魏收，
北齊與北魏同源，他對北魏族源的敘述，也代表著整個北朝地區從北魏以來，視 其民族為正統的心態。
其實，中國的「華夷之辨」並不是以血統而論，《孟子》言：
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
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 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59
舜是東夷人，周文王是西夷人，他們因行華夏之禮節，而被視為華夏族的先祖。
可見只要遵循華夏文化，就能變為華夏民族。「華夷之辨」主要是文化禮儀上的 判定，少數領袖人物要想取得統治中原的合法性，消彌中原士族的敵對情緒，給 漢人士大夫以夏變夷的心裡滿足，就必須「修文德」，努力吸收和掌握漢文化，
特別是作為華夏文化核心的儒家文化。60《晉書》亦曰：「夫帝王豈有常哉，大 禹出於西戎，文王生於東夷，顧惟德所授耳。」61可見分辨是否為華夏正統，主 要在於有無具備德性而非種族。「中國」與非「中國」的區別不在種族、血統，
而在文化和道德。62基於此種原則，北魏君主既然宣稱自己是中華正統的承緒，
那就有責任維護並推行儒學為中心的華夏文化。63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表示要 繼承漢、魏、晉的政治文化傳統，於是推崇儒、釋、道三教，以華夏君主自居。
其推行漢、魏、西晉的儒家禮樂刑政曲章文物，因此在爾後的數十年中，鮮卑貴 族崇儒之風大盛，讀書、曉史、能詩，善聞者眾多，其掌握華夏文明的程度，令 以「衣冠禮樂」正統自居的江南士人也深感欽佩。64由於北魏大力推行漢化，以
58﹝北齊﹞魏收：〈序紀〉，《魏書》，卷 1，頁 1。
59﹝南宋﹞朱熹：〈離婁章句下〉，《孟子集注》，收入《四書章句集注》，頁 289。
60陳友冰：〈十六國北魏時期的「夷夏之辨」〉，《史林》2000 年第 4 期，頁 19。
61﹝唐﹞房玄齡：〈劉元海載記〉，《晉書》，卷 101，頁 2649。
62郭洪紀：〈儒家的華夏中心觀與文化民族主義濫觴〉，《河北學刊》1994 年 5 月，頁 20。
63陳友冰：〈十六國北魏時期的「夷夏之辨」〉，頁 25。
64黃德昌：〈儒家與夷夏之辨〉，《四川大學學報》第 4 期(2003 年)，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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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文化為己任。南朝亦從當年爭正統、辨夷夏轉為正視并承認南北分治的現實，
以鄰國的身分通使，開始對話。65使本以紹承東晉的南朝為正統的思維，開始鬆 動。
魏晉南北朝時期，各割據政權都以「統一天下」為最高政治目標。為實現這 一目標，在理論上，統治者都聲稱自己是正朔所在，而其他割據勢力則「僭偽」。
66《北史‧序傳》：「南書謂北為『索虜』，北書指南為「島夷」。」67《宋書‧索 虜傳》云：「索頭虜姓託跋氏，其先漢將李陵後也。陵降匈奴，有數百千種，各 立名號，索頭亦其一也。」68同樣地，《南齊書》亦有〈魏虜傳〉，其云：
魏虜，匈奴種也，姓托跋氏。晉永嘉六年，并州刺史劉琨為屠各胡劉聰 所攻，索頭猗盧遣子曰利孫將兵救琨於太原，猗盧入居代郡，亦謂鮮卑。
被髮左衽，故呼為索頭。69
稱北魏為魏虜，是視其政權為僭偽的貶稱。70鮮卑拓跋氏為匈奴後裔，《南齊書》
以「被髮左衽」強調其習俗之鄙陋。從北朝的角度，《魏書》反過來稱南朝為島 夷，宋、齊、梁的開國君主皆被灌上「島夷」二字，如「島夷劉裕」、「島夷蕭道 成」、「島夷蕭衍」71。此舉與南朝的用意一樣，視對方政權為僭偽，而自身政權 為正統。
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諸多外族中，北魏的正統再造最為成功，拓跋氏在北方 建立一個漢人文化與夷族文化共融的文化主體，而南方漢人正統王朝的威望在人
65陳友冰：〈十六國北魏時期的「夷夏之辨」〉，頁 24。
66李珍：〈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民族史觀的演變〉，《山西師大學報》第 27 卷第 1 期(2000 年 1 月)，
頁 80。
67﹝唐﹞李延壽：〈序傳〉，《北史》，卷 100，頁 3343。
68﹝梁﹞沈約：〈索虜傳〉，《宋書》(臺北：洪氏出版社，1975 年 1 月)，卷 95，頁 2321。
69﹝梁﹞蕭子顯：〈魏虜傳〉，《南齊書》，卷 57，頁 983。
70關於「虜」之意涵，《漢紀‧孝武皇帝紀》曰：「虜還走上山，陵追擊之。」《後漢書》亦云：「眾 至北庭，虜欲令拜，眾不為屈。」這兩段皆是以漢人正統的角度，稱匈奴為「虜」。《漢紀》之 撰者為東漢末年荀悅，《後漢書》撰者為劉宋的范曄，可見從東漢到劉宋，對匈奴的稱謂並沒
70關於「虜」之意涵，《漢紀‧孝武皇帝紀》曰：「虜還走上山，陵追擊之。」《後漢書》亦云：「眾 至北庭，虜欲令拜，眾不為屈。」這兩段皆是以漢人正統的角度，稱匈奴為「虜」。《漢紀》之 撰者為東漢末年荀悅，《後漢書》撰者為劉宋的范曄，可見從東漢到劉宋，對匈奴的稱謂並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