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義族風

家族的意識是刻劃在一個人生命中最深層的印記，特別是像庾氏這樣令庾信 驕傲的家族，庾信的思想與價值觀深受家族的薰陶。庾信於〈哀江南賦〉自言：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為族；經邦佐漢，用論道而當官。稟嵩、華之玉 石，潤河、洛之波瀾。……彼凌江而建國，始播遷於吾祖。分南陽而賜田，

裂東嶽而胙土。誅茅宋玉之宅，穿徑臨江之府。²

先祖在周代為掌庾大夫，掌庾大夫即掌管糧倉的官職，因世代有功勞而以官為姓。

3到了漢代，庾氏族人任朝廷高官，能侍奉於君王之側，議論國家政事。庾氏先 祖移居江陵起於庾滔，《隋書‧庾季才傳》有載：「八世祖滔，隨晉元帝過江，官 至散騎常侍，封遂昌侯。因家于南郡江陵縣。」⁴東晉時，庾滔隨司馬氏南遷至 江南，庾氏家族便在此生根立足，在江南之地具有盛名，滕王逌〈庾子山集序〉

提及：

1 參見﹝唐﹞令狐德棻等著：〈王褒庾信傳〉，《周書》，卷 41，頁 733；魯同群：〈庾信年譜〉，《庾 信傳論》，頁 332-351；許東海：《庾信生平及其賦之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4 年 9 月)，頁 9。

2 ﹝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哀江南賦〉，《庾子山集注》，頁 104。

3 參見﹝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子山集注》，頁 104。

4 ﹝唐﹞魏徵、令狐德棻：〈庾季才傳〉，《隋書》，卷 78，頁 1764。庾季才同為庾滔八世孫，故 引庾季才傳相印證。

八世祖滔，散騎常侍、領大著作、遂昌縣侯。祖易，徵士，隱遁無悶，確 乎不拔，宋終齊季，早擅英聲。父肩吾，散騎常侍、中令書，文宗學府，

智囊義窟；鴻名重譽，獨步江南。或昭或穆，七世舉秀才；且珪且璋，五 代有文集。貴族華望，盛矣哉！⁵

從八世祖庾滔至庾信父子，在江陵之地多有擔任官職者。⁶其中庾信的祖父庾易 為齊代不願出仕的隱士，庾信的歸隱思想，最早受到庾易的影響。《南史》記載：

庾易，字幼簡，新野人，徙居江陵。祖玫，為巴郡太守。父道驥，為安西 參軍。易志性恬靜，不交外物。齊臨川王映臨川，表薦之，餉麥百斛。易 謂使人曰：「走樵採麋鹿之伍，終其解毛之衣。馳騁日月之車，得保自耕 之祿，於大王之恩亦已深矣。」辭不受，以文義自樂。安西長史袁彖欽其 風，贈以鹿角書格、蚌盤、蚌研、白象牙筆。并贈詩曰：「白日清明，青 雲遼亮，昔聞巢、許，今睹臺、尚。」易以連理几、竹翹書格報之。建武 三年，詔徵為司空主簿，不就，卒。⁷

庾易生性恬淡，不慕仕祿，推辭齊臨川王的薦官，袁彖的贈詩內容以為其人光風 霽月。〈哀江南賦〉寫道：「况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⁸所謂的少微真人、逸 民就是指庾易，他被滕王逌稱為「隱遁無悶」的徵士，足見其學問與品行皆屬上 乘，卻甘於「以文義自樂」，此種高節形象，多少使庾信內心對歸隱有所嚮往。

出仕為官的庾氏先祖，亦多有高尚的節操，〈哀江南賦〉提及：「家有直道，

人多全節，訓子見於純深，事君彰於義烈。」⁹倪璠曰：「自遠祖滔，歷世至於高、

曾，當此宋、齊興亡之際，庾家多有直道全節之人也。訓子、事君，言其世以忠 孝相傳。」¹⁰庾信的伯父庾黔婁、庾於陵分別有孝行與忠義事蹟入傳，《梁書‧

庾黔婁傳》曰：

5﹝北周﹞滕王逌：〈滕王逌原序〉，頁 51，收入﹝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 子山集注》。

6 庾滔之長子庾會官至新野太守，曾孫庾玫任巴郡太守，庾玫子道驥任安西參軍，庾信大伯父 庾黔婁任散騎侍郎，二伯父庾於陵任鴻臚卿。(參見許東海：《庾信生平及其賦之研究》，14-15。)

7 ﹝唐﹞李延壽：〈庾易傳〉，《南史》(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 6 月)，卷 40，頁 1244-1245。

8 ﹝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哀江南賦〉，《庾子山集注》，頁 106。

9 ﹝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哀江南賦〉，《庾子山集注》，頁 106。

10﹝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子山集注》，頁 106-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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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黔婁，字子貞，新野人也。父易，司徒主簿，徵不至，有高名。黔婁少 好學，多講誦《孝經》，未嘗失色於人，……齊永元初，除孱陵令，到縣 未旬，易在家遘疾，黔婁忽然心驚，舉身流汗，即日棄官歸家，家人悉驚 其忽至。時易疾始二日，醫雲：「欲知差劇，但嘗糞甜苦。」易泄痢，黔 婁輒取嘗之，味轉甜滑，心逾憂苦。至夕，每稽顙北辰，求以身代。俄聞 空中有聲曰：「徵君壽命盡，不復可延，汝誠禱既至，止得申至月末。」

及晦而易亡，黔婁居喪過禮，廬于冢側。……梁臺建，鄧元起爲益州刺史，

表黔婁爲府長史、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及成都平，城中珍寶山積，元起 悉分與僚佐，惟黔婁一無所取。元起惡其異衆，厲聲曰：「長史何獨爾爲！」

黔婁示不違之，請書數篋。尋除蜀郡太守，在職清素，百姓便之。元起死 于蜀，部曲皆散，黔婁身營殯殮，攜持喪柩歸鄉里。還爲尚書金部郎，遷 中軍表記室參軍。東宮建，以本官侍皇太子讀，甚見知重，詔與太子中庶 子殷鈞、中舍人到洽、國子博士明山賓等，遞日爲太子講《五經》義。遷 散騎侍郎、荊州大中正。卒，時年四十六。¹¹

庾黔婁為齊代知名的孝子，因憂父病情而嘗其糞，乃古今罕見的的孝行，加以其 為官清素，不願與刺史元起及同僚們同流合汙。但元起死時，昔日下屬皆離散，

只有黔婁為其操持喪禮事宜並護送棺木回鄉，可見黔婁是正直忠義之人。之後，

又成為太子侍讀，官至散騎侍郎。再看庾於陵之行誼，《梁書，庾於陵傳》云：

庾於陵，字子介，散騎常侍黔婁之弟也。七歲能言玄理。既長，清警博學 有才思。齊隨王子隆為荊州，召為主簿，使與謝朓、宗夬抄撰羣書……子 隆尋為明帝所害，僚吏畏避，莫有至者，唯於陵與夬獨留，經理喪事。……

天監初，為建康獄平，遷尚書功論郎，待詔文德殿。出為湘州別駕，遷驃 騎錄事參軍，兼中書通事舍人。俄領南郡邑中正，拜太子洗馬，舍人如故。

舊事，東宮官屬，通為清選，洗馬掌文翰，尤其清者。近世用人，皆取甲 族有才望，時於陵與周捨並擢充職，高祖曰：「官以人而清，豈限以甲族。」

時論以為美。俄遷散騎侍郎，改領荊州大中正。累遷中書黃門侍郎，舍人、

中正並如故。出為宣毅晉安王長史、廣陵太守，行府州事，以公事免。復 起為通直郎，尋除鴻臚卿，復領荊州大中正。卒官，時年四十八。文集十

11﹝唐﹞姚思廉：〈庾黔婁傳〉，《梁書‧孝行》(北京：中華書局，1973 年 5 月)，頁 650-651。

卷。¹²

《梁書》將庾於陵收入文學傳中，說明他是博學有才氣之人。庾於陵曾跟隨齊蕭 子隆任其主簿，蕭子隆後來被齊明帝所殺，蕭子隆的舊屬皆因害怕遭禍而迴避，

只有庾於陵和宗夬為蕭子隆處理後事。庾於陵顧念舊主之情，而不懼招禍，確有 高風亮節。其後任太子洗馬，這是東宮重要的官職，往常都是有名望的世族才能 入選，庾於陵因人品高尚清雅，而能得選。

庾黔婁、於陵的品行可說是承襲了其父庾易，對庾信的影響是很直接的，因 庾信可親身歷見，所以這些族人的忠義不僅是庾氏家族重要的價值觀，也是庾信 內在的信仰。庾信生長在這樣的家族，儒家的守全節思想自小就扎根於心。

至於其父庾肩吾，樹立的則是一個文官形象，《南史‧庾肩吾傳》云：

肩吾字慎之，八歲能賦詩，為兄於陵所友愛。初為晉安王國常侍，王每徙 鎮，肩吾常隨府。在雍州被命與劉孝威、江伯搖、孔敬通、申子悅、徐防、

徐摛、王囿、孔鑠、鮑至等十人抄撰眾籍，豐其果饌，號高齋學士。王為 皇太子，兼東宮通事舍人。後為安西湘東王錄事、諮議參軍，太子率更令，

中庶子。簡文開文德省置學士，肩吾子信、徐摛子陵、吳郡張長公、北地 傅弘、東海鮑至等充其選。……及簡文即位，以肩吾為度支尚書。時上流 蕃鎮，並據州拒侯景，景矯詔遣肩吾使江州喻當陽公大心。大心乃降賊，

肩吾因逃入東。後賊宋子仙破會稽，購得肩吾欲殺之，先謂曰：「吾聞汝 能作詩，今可即作，若能，將貸汝命。」肩吾操筆便成，辭采甚美，子仙 乃釋以為建昌令。仍間道奔江陵，曆江州刺史，領義陽太守，封武康縣侯。

卒，贈散騎常侍、中書令。¹³

庾肩吾在梁朝是知名的文學官員，也是被號為「高齋學士」的其中一名文士，為 簡文帝身旁親近的文臣。侯景作亂時，他在逃亡中被叛將宋子仙所擄，以其能擅 長作詩而逃過死劫，後被宋子仙釋放，逃奔江陵，死後被追贈散騎常侍等職位。

庾信能順利進入宮中與其父同朝為官，除了自身的才學淵博外，庾肩吾的聲名對 庾信是很有利的因素。

12﹝唐﹞姚思廉：〈庾於陵傳〉，《梁書‧文學上》，頁 689。

13﹝唐﹞李延壽：〈庾肩吾傳〉，《南史》，卷 50，頁 1246-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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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氏家族雖不及當時的名望世家之顯貴，但觀其父輩就有三人在朝任東宮要 職，祖父又能以隱居自適，名聲亦高。若再上溯至八世先祖，都讓庾信深覺身為 庾氏家族一員的光榮，他的心理層面必然肩負著延續家門榮耀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