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庾信詩歌中的二重性格
第三節 庾信性格的最終主導
第三節 庾信性格的最終主導
庾信的性格雖朝著不同方向前進，實則全歸庾信中心思想的管理，在庾信內 在這個世界裡，不停的衝擊，又不斷的融合。因此庾信的二重性格中有其主體性，
從對立的性格中，仍可見主導的性格。《性格組合論》言：「所謂性格的二重組合，
正是這種自我分化、自我克服、自我統一的運動過程。」101人是一個既有血肉之 軀又有精神心智的統一體，因而他不僅在思想上反映自己生存的兩重性，而且在 整個生命過程、情感和行為中，反映出自己生存的兩重性。他不得不力求保持自 己存在的各方面的統一一致，以求得新的平衡。102本節擬從文化、政治層面去探 討庾信由二重對立、掙扎後，經過中介的調和，達到個人與社會間平衡之主導性 格。
一、兼容並蓄
以文化層面來看，庾信特殊的家世與仕宦經驗，以及身經亂離、由南入北的 經歷，加以豐富的文化積澱，使他的作品包含深厚的文化內蘊，昭示出兼容並蓄
99﹝北周﹞庾信著，﹝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答賜酒鵝〉，《庾子山集注》，頁 343。
100郭洪紀：〈儒家的華夏中心觀與文化民族主義濫觴〉，頁 25。
101劉再復：《性格組合論》，頁 46。
102林方主編：《人的潛能與價值》，頁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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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文化價值取向。103庾信〈擬連珠其三十三〉寫道：「蓋聞居蘭處鮑，在其所習；
白羽素絲，隨其所染。」104庾信認知到人的習慣與表現方式，深受所處的環境影 響，他所生長的梁朝，滋養其詩作輕艷綺靡的特色，《隋書‧文學傳》云：
梁自大同之後，雅道淪缺，漸乖典則，爭馳新巧。簡文、湘東，啟其淫 放；徐陵、庾信，分路揚鑣。其意淺而繁，其文匿而彩，詞尚輕險，情 多哀思。105
梁朝從武帝以後，逐漸發展出缺乏雅正，與前代文章法則不同的道路，尤其是梁 室中蕭綱、蕭繹開啟綺麗之風，同時徐陵、庾信的創作也助長之。文風遂走向華 麗且輕靡奇險，著重在表達個人的淺薄的私情，缺乏深沉的文思。《隋書‧經籍 志》亦記載：
梁簡文之在東宮，亦好篇什，清辭巧製，止乎衽席之間；彫琢蔓藻，思極 閨闈之內。後生好事，遞相放習，朝野紛紛，號為宮體。106
可見宮體詩，是由於提倡者蕭綱居東宮而來，而庾信四十二歲前在梁朝生活，梁 朝正盛行宮體之風，107他既為梁廷的文學仕從，不可避免的要沾染此風，而且《周 書》稱他「既有盛才，文並綺艷」，甚至自成特色─「世稱徐、庾體」。108因此 他必定擅長「雕琢蔓藻，思極閨闈之內」的作品。
觀其前期的詩賦，由於生活環境和當時文壇上的風氣所決定，作品的內容顯 得狹窄，大抵離不開刻劃自然界的良辰美景和人際關係中的兒女之情。109如〈奉 和山池〉：
樂宮多暇豫，望苑暫迴輿。鳴笳陵絕浪，飛蓋歷通渠。桂亭花未落，桐門
103參見周悅：〈庾信創作中的儒家文化取向〉，《中國文學研究》2007 年第 1 期，頁 56。
104﹝北周﹞庾信著，﹝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連珠其三十三〉，《庾子山集注》，頁 614。
105﹝唐﹞魏徵、令狐德棻：〈文學傳〉，《隋書》，卷 76，頁 1730。
106﹝唐﹞魏徵、令狐德棻：〈經籍志四〉，《隋書》，卷 35，頁 1090。
107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說道：「宮體之名，雖始于梁，然側豔之詞．起源自昔；晉宋樂府，
如〈桃葉歌〉、〈碧玉歌〉、〈白紵詞〉、〈白銅鞮歌〉，均以淫豔哀音，被于江左，迄于蕭齊，流 風益盛。其以此體施于五言詩者，亦始晉宋之間，後有鮑照，前則惠休。特至于梁代，其體尤 昌。」(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香港：商務印書館，1975 年 5 月，頁 91。)
108參見﹝唐﹞令狐德棻等著：《周書》，卷 41，頁 733。
109曹道衡、沈玉成編著：《南北朝文學史》，頁 328。
葉半疏。荷風驚浴鳥，橋影聚行魚。日落含山氣，雲歸帶雨餘。110
本詩主要描寫閒暇時遊樂於宮庭中的園林，觀賞花、草及池中水鳥被驚飛，還有 魚群聚集在橋到映的影子嬉戲、日落時散出山嵐以及雲散去後下起細雨等景緻。
前期詩作中描繪自然景緻的還有〈奉和泛江〉111、〈和迴文〉112、〈奉和示內人〉
113、〈奉和初秋〉114。閨閣內容的詩如〈夢入堂內〉：
雕梁舊刻杏，香壁本泥椒。幔繩金麥穗，簾鈎銀蒜條。畫眉千度拭，梳頭 百遍撩。小衫裁裹臂，纏絃掐抱腰。日光釵燄動，窗影鏡花搖。歌曲風吹 韻，笙簧火炙調。即今須戲去，誰復待明朝。115
本詩摹狀女子的閨房中的擺設，有著雕工細膩的樑柱及椒紅色的香壁，往內堂走 去見到幔繩、簾鈎的佈置，女子正在房內「畫眉千度拭，梳頭百遍撩。小衫裁裹 臂，纏絃掐抱腰」，盡心打扮自己，想像女子佼好的容貌與身態，詩人已沉醉在 其中。此詩的寫實的技巧，使人彷若親見其況。又如〈和詠舞〉：
洞房花燭明，燕餘雙舞輕。頓履隨疏節，低鬟逐上聲。步轉行初進，衫飄 曲未成。鸞迴鏡欲滿，鶴顧市應傾。已曾天上學，詎是世中生。116
庾信生動的描述歌女的舞姿，輕巧的身段與步伐，配合著音樂，擺盪著衣衫，最 後庾信以「鸞迴鏡欲滿，鶴顧市應傾。已曾天上學，詎是世中生」讚美歌姬美妙 的舞藝，人間罕見。都是著重在個人遊樂或私情，內容較為輕淺狹隘。庾信雖擅 長宮體詩，然而前期詩作中此類詩作不多。整體而言，前期詩作數量今能見已不
110﹝北周﹞庾信著，﹝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和山池〉，《庾子山集注》，頁 178。
111〈奉和泛江〉：「春江下白帝，畫舸向黃牛。錦纜迴沙磧，蘭橈避荻洲。濕花隨水泛，空巢逐樹 流。建平船柿下，荊門戰艦浮。岸社多喬木，山城足迴樓。日落江風靜，龍吟迥上游。」(﹝北 周﹞庾信撰，﹝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和泛江〉，《庾子山集注》，頁 177。)
112〈和迴文〉：「旱蓮生竭鑊，嫩菊養秋鄰。滿池留浴鳥，分橋上戲人。」(﹝北周﹞庾信著，﹝清﹞
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和迴文〉，《庾子山集注》，頁 383。)
113〈奉和示內人〉：「然香鬱金屋，吹管鳳凰臺。春朝迎雨去，秋夜隔河來。聽歌雲即斷，聞琴鶴 倒回。春窗刻鳳下，寒壁畫花開。定取流霞氣，時添承露杯。」(﹝北周﹞庾信著，﹝清﹞倪 璠注，許逸民校點：〈奉和示內人〉，《庾子山集注》，頁 258。)
114〈奉和初秋〉：「落星初伏火，秋霜正動鐘。北閣連橫漢，南宮應鑿龍。祥鸞棲竹實，靈蔡上芙 蓉。自有〈南風〉曲，還來吹九重。」(﹝北周﹞庾信著，﹝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和 初秋〉，《庾子山集注》，頁 350。)
115﹝北周﹞庾信著，﹝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夢入堂內〉，《庾子山集注》， 頁 260。
116﹝北周﹞庾信著，﹝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和詠舞〉，《庾子山集注》，頁 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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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歌一絕〉126、〈舞媚娘〉127。雖然庾信能保留南朝的創作風格，但於北朝生 活日久後，北地之文風漸滲入其作品之中。
《北史‧文苑傳序》論道：
暨永明、天監之際，太和、天保之間，洛陽、江左，文雅尤盛，彼此好 尚，互有異同。江左宮商發越，貴于清綺；河朔詞義貞剛，重乎氣質。
氣質則理勝其詞，清綺則文過其意。理深者便於時用，文華者宜於詠歌。
此其南北詞人得失之大較也。若能掇彼清音，簡茲累句，各去所短，合 其兩長，則文質彬彬，盡美盡善矣。128
南北朝政治分治，文學風氣亦大不相同，129南朝江左之地文風「清綺」，北朝則 重「貞剛」。本質上，南北各有優缺，北朝詩文缺乏藝術氣息且偏重實用，南朝 作品則辭藻華麗，內容較淺薄於社會無所用處。劉師培《南北文學不同論》也說 道：
惟北朝文人舍文尚質，崔浩、高允之文咸磽確自雄。溫子升長於碑版，
敘事簡直，得張、蔡之遺規；盧思道長於歌詞，發音剛勁，嗣建安之佚 響。子才、伯起，亦工記事之文，豈非北方文體固與南方文體不同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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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贈別〉：「藏啼留送別，拭淚強相參。誰言畜衫袖，長代手中浛。」(﹝北周﹞庾信著，﹝清﹞
倪璠注，許逸民校點：〈贈別〉，《庾子山集注》，頁 371。)
125〈看舞〉：「鸞迴不假學。鳳舉自相關。到嫌衫袖廣。恒長礙舉鬟。」(﹝北周﹞庾信著，﹝清﹞
倪璠注，許逸民校點：〈看舞〉，《庾子山集注》，頁 375。)
126〈聽歌一絕〉：「協律新教罷。河陽始學歸。但令聞一曲。餘聲三日飛。」(﹝北周﹞庾信著，
﹝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聽歌一絕〉，《庾子山集注》，頁 375。)
127〈舞媚娘〉：「朝來戶前照鏡，含笑盈盈自看。眉心濃黛直點，額角輕黃細安。祇疑落花謾去，
復道春風不還。少年惟有歡樂，飲酒那得留殘。」 (﹝北周﹞庾信著，﹝清﹞倪璠注，許逸民 校點：〈舞媚娘〉，《庾子山集注》，頁 405。)
128﹝唐﹞李延壽：〈文苑傳序〉，《北史》，卷 83，頁 2781-2872。
129由於北朝境內不斷發生種族糾紛，人們不能不習慣於爭鬥，所謂「尚武」的精神即由此而來。
長期的民族雜居和鬥爭使北朝人的性格也多少受到北方民族那種粗曠、豪放的影響。因此北朝 民歌中的情詩一般都顯得大膽和直率，很少南方民歌那種纏綿悱惻之情；文人詩也同樣地趨向 豪放，尤其以寫從軍、邊塞之作為長，技巧方面常常不如南朝詩人那樣嫻熟，頗有真實的感受，
與梁陳一些詩人之在典故中討生活畢竟大有不同。(曹道衡：《南朝文學與北朝文學研究》。南 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 年 9 月，頁 191-192。)
130劉師培：〈南北文學不同論〉，收入陳引馳編校：《劉師培中古文學論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 出版社，1997 年 6 月)，頁 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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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師培認為南北朝文體本就不同，其觀察北朝文壇中具代表的文人崔浩、高允、
溫子升、盧思道、邢邵、魏收等的創作，或「敘事簡直」，或「工記事之文」，
均偏重功用，而非華麗的文辭。若能取其所長，互補其短，詩文的價值就能更上 一層樓。可見南北文學思想的交融，主要表現為審美趣味的交融，也就是南方的 細膩技巧與美麗的辭藻跟北方壯大情思的融合。131
以北魏文人高允詩歌來看，其〈答宗欽詩〉第八章曰：
遠思古賢，內尋諸已。仰謝丘明，長揖南史。遐武雖存，高蹤難擬。夙興 夕惕，豈獲恬止。132
此為高允與宗欽互答的詩，宗欽亦北魏文士，高允以質樸的詩句應答宗欽，顯示 北魏文人的風尚大抵如此。除了文人創作，北方民歌與南朝的風格也有差異。由 於獨特生活環境和長期游牧征戰生活的鍛煉，北方民族練就了嫻熟的弓馬技巧，
此為高允與宗欽互答的詩，宗欽亦北魏文士，高允以質樸的詩句應答宗欽，顯示 北魏文人的風尚大抵如此。除了文人創作，北方民歌與南朝的風格也有差異。由 於獨特生活環境和長期游牧征戰生活的鍛煉，北方民族練就了嫻熟的弓馬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