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庾信詩歌中的二重性格
第四節 避世歸隱與眷念仕途
庾信在北朝的生活屢屢受挫，不論是仕途上，還是文學才華的發揮，於是他 的個人的價值被重新評估，在他面對現實時，他清楚的剖析自己，在重文學的梁 朝，卓越的文學能力是他的優勢，缺乏武藝也不會對前程的發展有所阻礙，然而 在重實際的北朝，他僅有文學才華，卻因為不實用，反而成為他的劣勢，於是他 對自己不再自信滿滿，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及前途都充滿變數，其〈秋日〉云：
蒼茫望落景，羇旅對窮秋。賴有南園菊，殘花足解愁。136
庾信羈旅北朝的心情，正如秋景般蒼涼，百花已凋零，萬物乏生機，只有菊花可 稍相慰藉，他以賞菊轉移愁悶。梁時所培養的自信受到極大的衝擊，但自負的庾 信仍存在他的心裡，如同家國般，在內心緬懷著，而對自我價值懷疑的庾信，則 是他為了適應北朝現實的一種自我省察與調適。
第四節 避世歸隱與眷念仕途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137孟子亦言：「窮則獨善其身，達 則兼善天下。」138身為中國的文人，總是以出仕為主要目標，歸隱往往是不得已 之選擇。吳璧雍在〈人與社會─文人生命的二重奏：仕與隱〉文中提及：
仕，是中國文人生命的基調，當現實的政治社會失去了應有的秩序，不能契 合文人心中的理想，又無力改變時，退隱似乎是較明智的選擇，尤其在以任
135﹝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同州還〉，《庾子山集注》，頁 202。
136﹝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秋日〉，《庾子山集注》，頁 377。
137﹝南宋﹞朱熹：〈泰伯〉，《論語集注》，收入《四書章句集注》，頁 106。
138﹝南宋﹞朱熹：〈盡心章句上〉，《論語集注》，收入《四書章句集注》，頁 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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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道遠自許的儒家思想體系裏，「隱」本來就是針對「仕」的問題而來。139
對文人而言，「仕」與「隱」雖然是兩種不同的選擇，然則有時人的命運不能操 之在己，因而面對非其所願的處境時，「仕」與「隱」的界線便會顯得模糊不清。
因此就不難理解，當庾信仕途受阻便思歸隱，隱居後仍待出仕，他無法安於「仕」
或「隱」的其中一方，其〈傷心賦〉言：「從官非官，歸田不田。」140正說明了 他真實的心理狀態。
一、避世歸隱
庾信詩歌中出現隱居的思想，是在羈北之後，從被迫滯北到梁朝的徹底滅亡，
到他心境上成為真正的北朝臣民時，內在的交雜與矛盾，亟待沉澱。於是他的詩 歌開始出現避世的思想，他無力對抗命運，因此效法祖父庾易遺世的形象，是他 生命低潮時的出口。〈奉和永豐殿下言志其九〉云：
崩堤壓故柳，衰社臥寒樗。野鶴能自獵，江鷗解獨漁。漢陰逢荷篠，緇林 見杖拏。阮籍嘗思酒，嵇康懶著書。141
表達了他嚮往阮籍、嵇康的暢達自適，想要遠離世情，過著安靜自在且自給自足 的生活，不願追求名利。初到北朝時，魏周未對庾信有所重視，庾信失去國家，
又失去梁時的光環，層層打擊之下，對於生命是消極的，〈擬詠懷其二〉：
洛陽蘇季子，連衡遂不連。既無六國印，翻思二頃田。142
假若有蘇秦之才，但六國君主不願意互相配合，採用其連橫策略，再有才華的人 亦莫可奈何，如今他自覺處境如無人賞識的蘇秦，還不如回歸田園，自在的種田。
同樣的志向如〈奉和永豐殿下言志其十〉：「披林求木實，拂雪就園蔬。濁醪非鶴 髓，蘭肴異蟹胥。野情風月曠，山心人事疏。徒知守瓴甓，空欲報璠璵。 」143及
139吳璧雍：〈人與社會─文人生命的二重奏：仕與隱〉，收入劉岱主編：《中國文化新論(文學篇 ─抒情的境界)》(北京：三聯書局，1992 年 3 月)，頁 165。
140﹝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傷心賦〉，《庾子山集注》，頁 63。
141﹝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和永豐殿下言志其九〉，《庾子山集注》，
頁 337。
142﹝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二〉，《庾子山集注》，頁 230。
143﹝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和永豐殿下言志其十〉，《庾子山集注》，頁
〈擬詠懷其十六〉：「橫石三五片，長松一兩株。對君俗人眼，真興理當無。野老 披荷葉，家童掃栗跗。竹林千戶封，甘橘萬頭奴。君見愚公谷，真言此谷愚。」
144都述說不願生活在複雜的人世中，寧願遠離塵世，過著單純樸實的日子。於是
〈擬詠懷其二十五〉云：
懷抱獨昏昏，平生何所論。由來千種意，併是桃花源。榖皮兩書帙，壼盧 一酒樽。自知費天下，也復何足言。145
庾信敘述平生理想抱負，已昏昧不知方向，現在心中所嚮往的，唯有安適恬靜的 隱逸生活，只要身旁有兩本書與一壺酒陪伴便足夠，不必去在意個人榮辱與世間 之紛擾。入北初期庾信仕途不順，生活很困苦，仕途既無可寄託，退而往靜謐的 山林田野中生活。庾信常在詩歌中視自己為隱士，如〈寒園即目〉：「寒園星散居，
搖落小村墟。遊仙半壁畫，隱士一牀書。」146又〈就蒲州使君乞酒〉云：
蕭瑟風聲慘，蒼茫雪貌愁。鳥寒棲不定，池凝聚未流。蒲城桑葉落，灞岸 菊花秋。願持河朔飲，分勸東陵侯。147
庾信羈北後，心與身都在飄盪，在北朝嚴峻寒冷的環境找不到棲身之處，而「願 持河朔飲，分勸東陵侯」，說得是秦東陵侯召平的故實，秦亡後流落為平民，在 長安城種瓜維生，庾信自比為東陵侯，甘於恬靜的生活，以田畝為生。〈奉報窮 秋寄隱士〉：
王倪逢齧缺，桀溺耦長沮。藜牀負日荷，麥隴帶經鋤。自然曲木几，無名 科斗書。聚花聊飼鶴，穿池試養魚。小村治澁路，低田補壞渠。秋水牽沙 落，寒藤抱樹疏。空枉平原騎，來過仲蔚廬 。 148
庾信描述隱逸的賢士高人，以農具躬耕的情景，生活所需的器物都自行打理，
338。
144﹝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十六〉，《庾子山集注》，頁 241。
145﹝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二十五〉，《庾子山集注》，頁 247。
146﹝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寒園即目〉，《庾子山集注》，頁 281。
147倪璠云：「蒲州使君，中山公訓，晉國公護世子也。」(﹝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 校點：《庾子山集注》，頁 345。)
148﹝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報窮秋寄隱士〉，《庾子山集注》，頁 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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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屬的僻靜園林，飼養魚鳥等動物，所居住的地方是人煙罕至且極為偏僻，這 其實是他生活的寫照。詩末庾信以平原君代指趙王昭，將自己比作隱士張仲蔚，
由於趙王曾往庾信的住所，親見他的隱士生活，於是庾信有感而發，此詩當為奉 報趙王之作。149〈奉答賜酒鵝〉云：
雲光偏亂眼，風聲特噤心。冷猿披雪嘯，寒魚抱凍沉。今朝一壼酒，實是 勝千金。負恩無以謝，惟知就竹林。150
庾信的物質生活困難，有時需要接濟，精神上他想像自己同竹林賢士般，在山野 中隱居自得其樂。又如〈蒙賜酒〉：
金膏下帝臺，玉曆在蓬萊。仙人一遇飲，分得兩三杯。忽聞桑葉落，正值 菊花開。阮籍披衣進，王戎含笑來。從今覓仙藥，不假向瑤臺。151
庾信以「帝臺」、「蓬萊」、「仙人」等詞，表達對神仙之道的嚮往，詩中庾信崇慕 阮籍、王戎等人的慕仙超脫之道。〈奉答賜酒〉：「仙童下赤城，仙酒餉王平。野 人相就飲，山鳥一羣驚。細雪翻沙下，寒風戰鼓鳴。此時逢一醉，應枯反更榮。」
152在山林田園中，庾信暫忘人生及仕宦的挫折。
庾信任司水下大夫後，仕途才逐漸平順，但其歸隱之心仍在，然此後的歸隱 心態又與仕途險阻時有所不同，因仕北的自我譴責，對鄉關的思念，他的歸隱是 為降低內心的痛苦。153〈和樂儀同苦熱〉云：
臨淄迎子禮，中散就安豐。美酒含蘭氣，甘瓜開蜜筒。寂寥人事屏，還得 隱牆東。154
臨淄王曹植迎接邯鄲淳，嵇康會王戎，前者皆為文學家，後者皆竹林賢士。子山
149倪璠云：「以詩末二句解之，當是報趙王也。」(﹝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
《庾子山集注》，頁 185。)
150﹝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答賜酒鵝〉，《庾子山集注》，頁 343。
151﹝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蒙賜酒〉，《庾子山集注》，頁 286。
152﹝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答賜酒〉，《庾子山集注》，頁 342。
153庾信的隱逸方式是「外仕內隱」，所謂外仕是指儘管他在北朝作官，但他時刻未忘自己是南朝 舊臣，而一心繫念舊國；所謂內隱即指詩人在不得已而仕北的情況下，只能借放情山水小園以 排遣思鄉之憂。(吉定：《庾信研究》，2008 年 7 月，81 頁。)
154﹝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和樂儀同苦熱〉，《庾子山集注》，頁 300。
以性質相似之人的相聚，意指樂儀同155跟他同為北朝的儒士，他作此詩和樂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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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不平。寶雞雖有祀，何時能更鳴？159
雖然春光景象絢麗，但庾信身在北朝，內心只有離愁，因此無法感受景色的美好，
環境改變使他自覺優勢已經不再，然而他的心境卻無法安靜下來，因為他期待在 北朝有好的仕途，所以庾信向北周君主探問，何時能獲予實際的官職。〈擬詠懷 其一〉：「步兵未飲酒，中散未彈琴。索索無真氣，昏昏有俗心。」160庾信自言雖 欣慕阮籍、嵇康安於飲酒彈琴自樂，超脫塵世的精神，卻仍有追求世俗名利之心。
如其〈擬詠懷十八〉言：
尋思萬戶侯，中夜忽然愁。琴聲遍屋裏，書卷滿牀頭。雖言夢蝴蝶，定自 非莊周。殘月如初月，新秋似舊秋。露泣連珠下，螢飄碎火流。樂天乃知 命，何時能不憂？161
表面上庾信過著隱士的生活，但心裡面仍冀望可以出仕建立功勳，因而夜半突然 感到憂愁。他想用琴聲跟讀書轉移這種愁緒，但始終沒有成功。他知曉自己雖然 有隱居的形式，卻不能同莊子般超然物外。倘若能夠樂天知命、安於現狀，就不 會有這些憂愁，但庾信始終擺脫不掉對名利的渴望。又如〈臥疾窮愁〉：
危慮風霜積，窮愁歲月侵。留蛇常疾首，映弩屢驚心。稚川求藥錄，君平 問卜林。野老時相訪，山僧或見尋。有菊翻無酒，無絃則有琴。詎知長抱 膝，徒為〈梁父吟〉。162
危慮風霜積，窮愁歲月侵。留蛇常疾首，映弩屢驚心。稚川求藥錄，君平 問卜林。野老時相訪，山僧或見尋。有菊翻無酒，無絃則有琴。詎知長抱 膝，徒為〈梁父吟〉。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