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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信性格二重的必然性

在文檔中 論庾信詩歌的性格二重組合 (頁 139-149)

第四章 庾信詩歌中的二重性格

第一節 庾信性格二重的必然性

庾信曾在南北兩朝生活,他在兩地的文學、政治領域皆有很大程度的涉入。

在南朝,他是主領綺靡文風的重要文士,在北朝他亦能在創作上,將尚武文風結 合綺靡,恰當地運用兩種不同地域的文風,使他個人的文學創作價值能跨進新的 境界,並為提升整個北朝的文學環境做出很大的貢獻。與庾信有相似背景的跨地 域文士,如王褒、徐陵等人,雖亦為當時頂尖的文士,卻沒有能如庾信這般充分 掌握南北文風,並能進一步超越者,因此即便有類似的際遇,對於文學環境的驟 變,心理的感受程度與庾信相較,必然沒有其敏銳和深刻。另外,庾信在政治方 面又表達出更多的省思與自我檢討,這亦是他較其他同時期的文人,心緒更為複 雜的之處。因此本文以南北文風的迥異及忠孝取向的消長,來探討庾信二重性必 然形成的背景。

一、南北文風的迥異

庾信本生活在文風鼎盛的梁朝。鍾嶸〈詩品序〉云:

方今皇帝,資生知之上才,體沉鬱之幽思。文麗日月,學究天人。昔在 貴遊,已為稱首。況八紘既奄,風靡雲蒸。抱玉者聯肩,握珠者踵武,

1 劉再復:《性格組合論》,頁 76。

固以睨漢、魏而不顧,吞晉、宋於胸中。2

鍾嶸評論梁武帝具有天生的文才,有沉鬱幽思的創作思路,且文采華麗而學問淵 博。與沈約、謝朓、王融等人在竟陵王子府邸進行文學的交遊,乃竟陵八友中的 首領。諸多有奇才之賢臣與文士幾乎多圍繞在武帝身邊。其時,文壇之盛況,有 睥睨漢、魏、晉、宋等朝之味道。《文心雕龍‧時序》也云:

自宋武愛文,文帝彬雅,秉文之德,孝武多才,英采雲構。自明帝以下,

文理替矣。爾其縉紳之林,霞蔚而飆起。王、袁聯宗以龍章,顏、謝重葉 以鳳采,何、范、張、沈之徒,亦不可勝數也。蓋聞之于世,故略舉大較。

暨皇齊馭寶,運集休明︰太祖以聖武膺菉,世祖以睿文纂業,文帝以貳離 含章,高宗以上哲興運,并文明自天,緝熙景祚。今聖歷方興,文思光被,

海岳降神,才英秀發,馭飛龍于天衢,駕騏驥于萬里。經典禮章,跨周轢 漢,唐、虞之文,其鼎盛乎!3

南朝從劉宋、蕭齊以來文學之士已不可勝數,足見文學流通之暢達,至蕭梁時文 風更甚於宋、齊兩代。身處在文人充斥的梁朝,庾信不僅是文士,還是梁朝皇室 的文學侍從,其文學才氣必然超越一般的士人。長期處於文風鼎盛的梁朝,庾信 所有的生活經驗都跟文學息息相關,直到他羈留北地後,才有極大的改變。

庾信滯留北地之初正值西魏末期,西魏所統治的關隴地區,政權掌握在宇文 泰手中。宇文氏出身於六鎮軍人集團,沒有經過孝文帝漢化的影響,拓跋鮮卑的 思想文化根深蒂固。4雖然庾信羈北後四年內西魏政權已被北周取代,但北周初 期文風與西魏並無太大差異。

整個北朝的文學環境與政治脫不了關係。北魏政權經六鎮5、爾朱榮6等動亂

2 ﹝梁﹞鍾嶸著,曹旭箋注:〈詩品序〉,《詩品箋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年 12 月),

頁 41。

3 ﹝梁﹞劉勰原著,黃霖總匯評:〈時序〉,《文心雕龍匯評》,頁 148-149。

4 周建江:《北朝文學史》(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1997 年 7 月),頁 137。

5 六鎮即北魏北邊六兵鎮。太武帝破柔然,列置降人於漠南。自是至太和中,東起濡源,西至五 原陰山,竟三千里,先後置為六鎮。自東徂西曰禦夷、撫冥、柔玄、懷荒、武川、懷朔,以鎮 撫北方。其後,又於西方增設沃野、薄骨律二鎮,實為八鎮,而習慣上仍以六鎮稱之。鎮戍之 兵,以鮮卑為主,雜以漢人、諸番及柔然降人。平城時代,對六鎮戍軍頗為重視,及孝文帝南 遷,六鎮將士乃為洛陽漢化之鮮卑世族所輕。……蓋平城時代,鎮將地位甚高,多有入為朝官 者,朝官亦時外出以充邊戍。迨太和遷洛,釐別姓族,內徙者躋列清流,在邊者屈居下僚,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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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的文化,在當時可謂獨樹一格。

宇文泰之所以會選擇這樣的措施,陳寅恪《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說道:

宇文泰憑藉六鎮一小部分之武力,割據關隴,與山東、江左鼎足而三,然 以物質論,其人力財富遠不及高歡所轄之境域,固不待言;以文化言,則 魏孝文以來之洛陽及洛陽之繼承者鄴都之典章制度,亦豈荒殘僻陋之關隴 所可相比。至於江左,則自晉室南遷以後,本神州文化正統之所在,況值 梁武之時庾子山所謂「五十年間江表無事」之盛世乎。故宇文苟欲抗抗衡 高氏及蕭梁,除整軍務農、力圖富強等充實物質之政策外,必應別有精神 上獨立有自成一系統之文化政策,其作用既能文飾輔助其物質即整軍務農 政策之進行,更可以維繫其關隴轄境以內之胡漢諸族之人心,使其融合成 為一家,以關隴地域為本位之堅強團隊。此種關隴本位之政策,範圍頗廣,

包括甚眾,要言之,即陽傅周禮經典制度之文,陰適關隴胡漢現狀之實而 已。12

宇文泰占據的關隴地區資源不如高歡的山東之地,更遑論江左地區。文化上,高 歡接收北魏孝文帝漢化政策的優勢,江左又是承繼晉朝得中原正統。無論在物質 條件或文化層面都無法與其他兩方比擬。因此宇文泰為了強化關隴地區統治的獨 特性,以關隴所在古周朝之地,標榜上承周朝禮章制度,再結合當地鮮卑人及漢 人的文化,形成了「關隴文化」13

由於西魏的實力弱於東魏,宇文泰本人的注意力偏重在軍事、政治的創業上,

起用文人,多重在利用他們文化素養中經世致用的一面。14此影響了西魏北周士 人對文學的態度。西魏重要的文臣李昶,曾道:「文章之事,不足流於後世,經

以魏恭帝三年始命行之。自茲厥後,世有損益。……于時雖行《周禮》,其內外眾職,又兼用 秦漢等官。」可見宇文泰雖采《周禮》六官制度,其實並非完全摒棄秦漢的官制。(周世輔、

周文湘:《周禮的政治思想》。臺北:東大圖書,1981 年 7 月,頁 17;王永平:《擁抱文明─十 六國北朝改革的啟示》。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 4 月,頁 207;﹝唐﹞令狐德棻等著:

〈盧辯傳〉,《周書》,卷 24,頁 404。)

12陳寅恪:《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 年 9 月),頁 100-101。

13所謂「關隴文化」是北方文化系統中以鮮卑文化為主體,同時具有胡漢雜揉結構的一種文化。

關隴文化的淵源有三:一是北方異族文化,以鮮卑文化為代表,二是關隴地區的秦漢魏晉文化,

三是山東士族和江南士族文化的傳入。(趙琳琳:《跨踰南北清新老成─地域視野中的庾信詩》,

頁 22。)

14曹道衡、沈玉成編著:《南北朝文學史》,頁 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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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致治,庶及古人。」15他的看法代表著多數北朝文人的文學觀,為文須能發揮 實際的效能、對國家社會有益,不強調文學的藝術價值。在此風之下,自然導致 文學進展的停滯。再加上,西魏北周在鮮卑民族的統治之下,遊牧民族特有的生 活風俗和尚武的民族性格等,一直保留在社會中,造成崇武鄙文的民族心理。16 游牧民族的生活,如北朝民歌〈敕勒歌〉所描述: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 羊。17

這首北地民歌吟唱的是他們游牧生活的真實情景,他們在遼闊的草原上畜牧牛羊,

牧草茂盛且高因而遮住牛羊,由於游牧民族是逐水草而居,牧草的榮茂表示牛羊 肥壯,也就是牧民的豐收之季,他們的心境如同天與地般廣闊無際,展現出遊牧 民族的豪邁氣概。而尚武的民族性格,如《周書‧宇文貴傳》云:「貴少從師受 學,嘗輟書歎曰:『男兒當提劍汗馬以取公侯,何能如先生為博士也!』」18以「提 劍汗馬」為實用,這也是北朝重視武力的普遍心態。上層既然不看重文學,無法 藉此謀生、進身,所以,廣大文人也就不樂於此道而專注於應用文體,以歌頌上 德,替上層把筆御用為理想之職事。如此一來,社會就逐漸形成一種不重視文學 的風氣,文學易走向邊緣化。19

《周書.王褒庾信傳》論及:

既而中州版蕩,戎狄交侵,僭偽相屬,士民塗炭,故文章黜焉。其潛思 於戰爭之間,揮翰於鋒鏑之下,亦往往而間出矣。……競奏符檄,則粲然 可觀;體物緣情,則寂寥於世。20

南北文學之所以有極大的落差,是由於西晉末年的戰亂頻仍,北方外族侵擾不斷,

使北方民生經濟嚴重蕭條,許多士人紛紛南渡,加上北方民族統治政權本身又缺

15﹝唐﹞令狐德棻等著:〈李昶傳〉,《周書》,卷 38,頁 687。

16參見姜必任:〈庾信對北朝文化環境的接受〉,頁 19。

17無名氏:〈敕勒歌〉,收入﹝北宋﹞郭茂倩編:〈雜歌謠辭四〉《樂府詩集》(北京:中華書局,

1998 年 11 月),頁 1213。

18﹝唐﹞令狐德棻等著:〈宇文貴傳〉,《周書》,卷 19,頁 311。

19盧有泉:《北朝詩歌研究》,頁 36。

20﹝唐﹞令狐德棻等著:〈王褒庾信傳〉,《周書》,卷 41,頁 743。

乏文化的根基和涵養,導至南北學術文化有所不同,因此北方於朝堂章奏及官府 符檄之類的應用文有極佳的表現,而詠物抒情之文學創作則數量稀少且極不興盛。

觀察北朝的環境,自劉淵起兵攻入中原後,戰爭連年不斷,北方民族的權貴世族 對漢人以武力殘殺,中原地區陷入一片混亂。留在北方的漢人不能不採取自保的 方式,因此塢壁組織開始出現,中原黃河流域到處都是漢人設置的塢壁。21各地 士人只有遁居於塢壁中,才能苟活性命於亂世。然而塢壁的範圍畢竟很小,他們 要接受文化教育,不能不單純地依靠父子兄弟間的相互傳授,但這種方式對於學 術和文藝的發展極端不利,因此北朝士人的文學見識顯然不夠理想。22《顏氏家 訓‧勉學》說道:

俗間儒士,不涉群書,經緯之外,義疏而已。吾初入鄴,與博陵崔文彥 交遊,嘗說《王粲集》中難鄭玄《尚書》事。崔轉為諸儒道之,始將發口,

俗間儒士,不涉群書,經緯之外,義疏而已。吾初入鄴,與博陵崔文彥 交遊,嘗說《王粲集》中難鄭玄《尚書》事。崔轉為諸儒道之,始將發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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