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方科幻小說源自但憑內感外應的氣化觀

對比於西方的科幻小說，中方的科幻小說讀起來就明顯感覺場面、格局小很 多，這並不是我們的科幻小說作家缺乏創作的想像力，而是根源於所屬氣化觀型 文化的關係。中方的氣化觀型文化信守人由精氣化生，死後回歸精氣，並沒有另 一個世界（天國）令我們想望（詳見圖 4-1-1），所以我們只能藉由外在的景色、

事物來觸發內心的情感，這就是所謂的「內感外應」。因此，中方的科幻小說題 材大多圍繞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科學技術的運用只是陳述事件的一種手段，描 寫的主軸大多是「科技發展」與「人性」的衝突。這種現象同樣也發生在中方的 科幻電影上，舉例來說近期電影《未來警察》雖包裹著科幻的外衣，實際上仍是 圍繞在親情、愛情上，科幻只是一種表達的方式而已。

我們從更深的層面去探析原因，西方對生命是線性觀的，人在世上只有一 世，肉體死後靈魂不是回歸天國就是下降地獄；為了避免墮入地獄就必須在這僅 存的一世裡創造一番事業以期待上帝看到他的成就而被引渡到天國。那創造一番 事業的方式有很多種，科學家試圖去研發奈米技術、運動選手爭奪奧運金牌、文 學家創作大量作品、商人製造大量財富……每個人都需要發揮創造力在各自的領 域裡奪得第一，因此西方人創造力相對豐富，科學幻想濃厚；中國對生命是非線 性觀，生死是輪迴，沒有唯一真神可以榮耀也就沒有像西方那麼明確的目標。中 國崇尚自然，與自然取得和諧，對科學的態度相對的就沒有追根究柢的慾望，也 沒有創新的欲求。而且在氣化觀的社會裡，人與人生活在交織的網絡裡，太過創 新凸出會遭受旁人異樣的眼光，因而不見容於團體，所以也就不願去創新改變。

因為中西文化在本質上的差異，所以在科學幻想上就有相當程度的差異。科 幻小說的題材也有迥然的差別：西方科幻小說的題材大多著重在提供新知、想望 未來、冒險遊記、預設外星生物入侵；而東方科幻小說題材則偏重在關懷人群、

探討人類前途問題、藉由科幻的外衣對宇宙人生作省思。

九歌出版社的現代兒童文學獎，也常以科幻作品入圍或得獎，形成了臺灣 科幻文學追求「文以載道」，不與通俗文學合流的傳統；21 世紀初的今天 回顧過往，臺灣科幻文學從 1980 年以來的一大特色，表達了生態環保概 念與反烏托邦思潮──包括探索科技發展帶來的負面影響與反省。（黃 海，2007：142）

試舉幾個例子，宋澤萊的《廢墟臺灣》（宋澤萊，1986）內容描寫核能電廠 災變和電視洗腦，透過小說讓我們反省核能的必要性；劉臺痕的《五十一世紀》

（劉臺痕，1993）描寫臭氧層破壞後，人類躲到地底生活，綠色植物因而滅絕、

疾病反撲；許順鏜的〈外遇〉（許順鏜，1988）描述電腦受邪惡人性的挑戰慫恿 下，不斷發出「必須友善人類」的訊息來抵抗人類的不當使用，這讓我們反省科 技倘若為人類不當使用下的後果。經由黃海的觀察臺灣三十年來的科幻文學，都 不知不覺以生態環保與科學技術的善惡為探索主題。

在文旦的科幻小說《冰戀》中，描述著 11 個人性衝突與矛盾的故事。其中

〈黑白山茶花〉描寫在一個時光旅行已經是家常便飯的年代，一對男女相戀，男 生在約定終身前夕猶豫了，乘著時光機飛到 15 年後偷偷觀察女主角，發現女主 角身材肥胖、面貌醜陋，立刻回到現代解除婚約，雙方和平地分手。直到 15 年 後，男主角才意外發現原來是他自己解除婚約造成女主角罹患憂鬱暴食症，男主 角看了她身材發福、暴飲暴食才解除婚約。時光機只是呈現人性衝突的一個配 件，主要還是著重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情愛）。文本中男生在追求女生時並不 像西方小說運用大量的比喻手法來形容愛人，呈現的是含蓄內蘊的情感：

她一笑，連亂翹的頭髮都柔軟下來，我的問題之一立刻有了答案：她刁蠻 的面具之後藏著無盡的溫柔，那溫柔比刁蠻更具殺傷力。整晚我用盡心思 博得她的每一個笑容，從此這些笑容就像失神者的妄夢，不時造訪我因愛 戀而狂癲的脆弱神經。（文旦，2003：14）

〈紡錘開關〉描述男女主角發明一項科學新技術，藉由打開紡錘開關可以大 大增進猿類的腦細胞活化，使得猿猴的智力到達大學生的程度。企業看上這種技 術想試驗在人類身上，引發男女主角對這種新技術的疑慮：

我雖然說服了素娟出售紡錘開關的專利，卻沒有完全說服我自己。如果人 類只有一部分人變聰明了，這些人真的不會去奴役那些腦力平凡的人嗎？

就算所有使用者都能變成天才，可是紡錘開關的製劑極為昂貴，那麼就只 有有錢的人能買得起這種超級腦力，當錢的威力足以壟斷智慧的時候，這 會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就算是有一天紡錘開關普及全人類，我們真的需 要這麼多智商兩百的人嗎？這些人在成為超級物理學家、超級電腦菁英的 時候，也有一批人正在成為超級恐怖分子和超級犯罪專家吧？（文旦，

2003：94）

故事的主軸還是圍繞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關心的是科學技術的發明會不會 引發不可預知的可怕後果。科學發明沒有道德標準，只有運用的手段有道德標 準，科學家可以只顧發明，但是卻沒辦法顧慮到發明後人類應該如何面對或運用 這項新技術，這會造成一種不可預知的局面，而氣化觀型文化所關懷的就是人性

與科技發明造成的衝突。

在〈等你三十年〉這篇中描述在近未來的時代，可以藉由冷凍技術把罹患不 治之症的患者持續冰凍保持生命直到發明疫苗為止。故事中的女主角王韻雪就是 在這種新技術下被救活，而救活她的人正是她的初戀情人陸逸槐。王韻雪還是停 留在 30 年前青春年少的心靈與肉體，而陸逸槐則已經成家立業邁入中年的成 人。在陸逸槐的內心深處產生初戀情人與相伴 20 年的老婆的抉擇衝突：

這兩個美好的女人，一個像乾柴上生起的烈火，一個像生生不息的爝火，

隨時有把我燒成灰燼的危險，我的神經簡直像取代拔河繩索的細線，緊張 得眼看就要崩斷。正在這欲享齊人之福又沒有膽量，想慧劍斬情絲又缺乏 勇氣的關卡上，王韻雪逼我作下最後的決定。

……

在秀滿的調養之下，韻雪美得令人情不自禁，她對我更是新戀舊情無法自 拔。在廚房裡，她攀上我的肩給我熱情的一吻，我撫摸著她那顆明亮的黑 痣，我吻著她那窪深深的酒窩，這裡藏著我眷戀三十年的醇酒蜜液，我陶 醉了，她卻嬌笑起來：「這酒窩是假的，我考上北么那年，我爸發了財，

他讓我去生生整型醫院挖了這個酒窩。」難怪有人說真的酒窩是笑時才出 現的，像秀滿那樣的。王韻雪這酒窩竟然是假的，就像逸槐、Yvette 這 些空中閣樓的名字一樣，都是假的！（文旦，2003：112）

在文本中對科學技術著墨不多，帶來的反而是人性愛情的衝突，人生在世難 免一死。如果運用科學技術無限延長人的生命，這種破壞自然和諧的方式勢必會 造成氣化觀型文化下的人的困擾（塵世／靈界的失調）。以現階段的科學醫療技 術的進步速度，我們勢必會面臨這種狀況：藉由科幻小說作品讓我們反省是否竭 盡所能的發展新技術，又或者暫緩發明的腳步來釐清人生的價值。

在〈第二個上帝〉這篇中人類已經絕跡，取而代之的是自以為是人類的界面 人（由人類造出來的生化人），界面人活著並沒有重大的人生意義，就只是活著。

其中一個界面人繼承了上古人類的自我知識與人生經驗，立志要復活真正的人 類：

萃取古人類遺骸體內的遺傳物質 DNA，把這種 DNA 移入其他動物的胚胎細 胞核內，古人類的復活就指日可待了。古強冬問：「為什麼用古人類？用 23 世紀後具有超智慧的人類不是更好？」「因為這種超高智慧正是人類絕 種的原因。23 世紀的基因躍進並非自然發生的，而是人造的。人類是無 法滿足的動物，他們總是要更好看更強壯更聰明，他們用基因改造來實現 這些夢想的同時，也無意間改造了人類對抗普通感冒病毒的基因，他們像 自焚的蛾蛺，終於全部毀滅。」（文旦，2003：167）

在〈二八六駭客〉中一個守舊、念舊的男人在內心中默默對抗著時代快速的 變遷，卻怎樣都無能為力：

不是我老頑固，手機是一項令人討厭的發明，真有那麼多非隨時隨地說不 可的話嗎？這三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有一個共同點：都各提著一個手提 型電腦。電腦！電腦！誰料得到一個不過在 0 與 1 之間徘徊打滾的東西，

會是劃時代的產物，也是深沉代溝的無形巨斧。（文旦，2003：172）

在〈父子的定義〉中人類利用細胞複製技術，再透過母體懷孕，產生父親就 是兒子的窘境，人倫關係徹底被打破：「祖父也算是父親，父親和自己一樣，姊 姊也可以說是女兒，未出生的小女孩到底是自己的女兒還是妹妹。」（文旦，2003：

220）這就是恣意運用科技的後果：其中還隱藏了一段反諷：

如果有人問我 20 世紀末最偉大的發明是什麼，我一定毫不遲疑的答是電 腦網路。在這個知識速成的時代，電腦網路上可以找得到一切浮面的資 訊，在這個人情淡薄的社會裡，人們可以在網路上溝通而不必研究對方的

如果有人問我 20 世紀末最偉大的發明是什麼，我一定毫不遲疑的答是電 腦網路。在這個知識速成的時代，電腦網路上可以找得到一切浮面的資 訊，在這個人情淡薄的社會裡，人們可以在網路上溝通而不必研究對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