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西方科幻小說的文化性舉隅
第二節 張系國《星雲組曲》的愛情糾纏
張系國,江西省南昌縣人,1944年7月17日出生於四川重慶,1949年來臺灣,
在臺灣長大。畢業於新竹中學,後進入臺大電機系,留美專攻電腦科學,於1967 及1969獲柏克萊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California-Berkeley)碩士和博士學位。除 曾任教於康乃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伊利諾大學(Illinois University)、國 立交通大學、伊利諾理工學院(IIT)電機系主任、匹茲堡大學(Pittsburgh University)
計算機系主任,還擔任過華生研究中心研究員、中央研究院數學、資訊研究所研 究員。並創辦知識系統學院、推動資訊科學、系統科學及社會科學的聯合研究。
現任教於匹茲堡大學。他的研究範圍包括知識基礎資訊系統、圖像資訊系統及視 覺語言。
張系國於學術之餘,從事文學創作,出版有長短篇小說及隨筆等十餘種。在 大學時期作品包含科幻、寓言,他極為重視時代脈動,並提倡科幻小說寫作,影
中方科幻小說的困境糾纏模式
愛情糾纏
命限糾纏
虛擬世界糾纏
毀滅糾纏
有結果(例〈傾城之戀〉)
無結果(例〈冰戀〉)
克服命限(例《後備》)
沒有克服命限(例《不死藥》)
禁受得起(例〈戲〉)
禁受不起(例《溫柔考古》)
毀滅後重建(例《鼠城記》)
毀滅後未重建(例〈銅像城〉)
圖 6-1-3 中方科幻小說的困境糾纏模式
響了許多年輕學子,蔚為風氣。
張系國在《香蕉船》一書中,曾經提到他的寫作因緣來自童年時期不愉快的 經驗,因為他小時候常被同學捉弄,在這陰影下他變的孤獨。因此,他投入書本 的世界中,藉由閱讀他有安全感,也因此寫作成了他最舒適自在的天地。(張系 國,1976:145)
張系國也提到他為何一直「流浪在外」,因為他小時候被捉弄慣了,了解那 種傷害和痛苦,所以他如果見到一大堆人欺負一個沒有力量還手的人時,他就會 跟弱者認同在一起,去打抱不平;因此他參與了政治,而在那個敏感的時代,就 為他帶來麻煩。因為許多事情都牽涉到政治問題上面,所以他就惹上了麻煩,無 法回到臺灣。但是他又忍不住要「多管閒事」,因為他不能坐視不管。所以這變 成他最大的矛盾和痛苦。(張系國,1976:148)
張系國從大學以後充分表現對社會、政治的關懷,在知識分子圈子裡時有 聚會,當主編、辦刊物、寫文章,乃至於參加釣運,似乎看不出「孤僻」
的影子;走過極為紛亂變動的時代,他關懷現實卻不捲入各種意氣之爭的 論戰;在他的寫實小說裡,分析反省懷疑大過於對事件情感熱烈的描寫,
描寫的對象也以上層知識分子為主,流露小眾文化裡嚴肅而非通俗的色 彩。他對現實政治的關懷投入,似乎主要來自知識分子的責任感、好管閒 事的正義感,而非與人群交往的熱情。(范怡舒,1998:10)
從張系國的小說創作中,可以體會到他對社會時事、現實政治的關懷。20 世紀 80 年代前,張系國的創作多半以寫實小說為主,努力描寫他生長的這塊土 地,在觀念上強調「中國人整體經驗」不分臺灣與大陸。20 世紀 80 年代後,他 則著重在科幻文學創作上,《星雲組曲》是他以筆名醒時發表的十篇小說集結之 作,勾畫從 20 世紀到 200 世紀的未來世界,探索人類生命在星雲宇宙的衝突和 交會中所扮演的角色。張系國以科幻小說預言人類的命運,更透過悲憫的諷喻,
批判今日人類的自滿和愚妄。(張系國,1980)
《星雲組曲》這一本書是由〈歸〉、〈望子成龍〉、〈豈有此理〉、〈翦夢奇緣〉、
〈銅像城〉、〈青春泉〉、〈翻譯絕唱〉、〈傾城之戀〉、〈玩偶之家〉、〈歸〉十篇短篇 小說組成。〈歸〉描寫在海底工作站的一段愛情故事。海底工作站的科學家利用 心靈感應技術控制機械坦克開採礦源,卻遭敵方攻擊,工作站多處損毀。女主角 吳芬芬受困在獨立艙房內,男主角烏世民自告奮勇潛水求救,在二人生死交關之 際,烏世民對吳芬芬說出難以啟齒的愛慕之情。〈望子成龍〉描繪人工受孕及遺 傳工程學廣泛使用來控制人口素質。在中國傳統重男輕女、傳宗接代的觀念影響 下,一對夫妻想要一舉得男,便到人口計畫局登記,並且利用基因改造技術,試 圖附加優秀基因到孩子的身上。沒想到人口計畫局以「人有賢愚不肖,人類素質 須維持一定比率」為理由作了最後修正,夫妻倆「望子成龍」的心願於是幻滅。
〈豈有此理〉描述生物工程學不斷有重大突破,人造生命終於出現,王復恩利用
精神面貌沉澱重組技術複製出妲己、褒姒、西施,不過也因此沉迷於情慾的愛戀 中,最後造成了一段遺憾。〈翦夢奇緣〉摹擬商用的夢幻天視造成了無夢的世界,
剪斷了人類幻想與創作的能力,發明者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進行綁架、破壞,不 過最後還是功敗垂成。〈銅像城〉以「旅行指南」式的敘述史實手法,描繪出「索 倫城」文明發展到了極致終於毀滅的故事。擁權者必須重鑄銅像,政權一代一代 輪替,銅像也越鑄越巨大,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壓力,令人望之肝膽俱裂。〈青春 泉〉敘寫轉世科技完備,各星球普遍設立轉世中心,除非被氣化,每個人都可以 轉世永生,永生對敏感的心靈反而帶來更大的痛苦。〈翻譯絕唱〉描摹一個翻譯 學家不斷輪迴卻一直堅持翻譯工作,在其中一世因翻譯錯誤而經歷一段奇異的冒 險。隱喻著「吃人者不自知在吃人,被吃者不自知在被吃」的權力欲望的伸展向 度。〈傾城之戀〉全敘有關時間旅行的研究,到了 65 世紀才漸有收穫,時間甬道 通車後,全史學的研究因而興起;到了 180 世紀,卻導致不少星球文明的崩潰。
男主角王辛在時間旅行中得識了梅心(來自未來的女郎),這段不能有結果的愛 情使王辛放棄永生,寧可留在即將毀滅的索倫城,在城陷那一刻,梅心出現在他 身後。〈玩偶之家〉設想遙遠的未來人類的文明逐一崩潰,終於為機器人文明所 取代。機器人發展出意識,反而自認為是「人類」,而人類則淪為寵物,借由一 隻靈靈(人類)告訴小孩(機器人)人類文明毀滅的緣由。〈歸〉寫到在偏遠的 星球,存在著一段夢幻的愛情故事。
文本中對於科學技術的描述並不如西方科幻小說細膩,倒是對於小說主題常 侷限在人際關係中。在李歐梵的序中寫道:
張系國在一篇談科幻電影的雜文〈奇幻之旅〉中提到:「科幻電影的素材 是幻想,幻想並不是胡思亂想,胡湊上幾個怪物、機器人、瘋科學家……
絕對搞不出好電影來。比較好的科幻電影都有一個新奇的構想。一個簡單 的公式是這樣:『如果……發生了,會怎樣?』」(張系國,1980:序 4)
這段話正可作為氣化觀型文化內感外應的寫照。也就是說,我們並沒辦法像 西方創造觀型文化有豐富的想像力,經常是藉由外界對我們本身的刺激才有所回 應;通常我們會假設科學技術的發展對人類的生活有什麼衝擊,進而發展出因應 之道,或作預想,或作省思。這全然是由於氣化觀型文化中人沒有另一個世界去 想望,只能關注現實人生及所處環境。而充分反映「內感外應」的極致,就是對 人生困境的糾纏。而人生困境不外乎有愛情、有命限、有虛擬真實、有毀滅、有 權力欲望……的糾纏。因為氣化觀型文化建立在一個一個的家族上,要維持家族 的和諧不致崩壞,最重要的就是人際關係的經營,在團體裡鋒芒畢露必不見容於 群體中,必須「曖曖內含光」避免太過凸出,而遭家庭成員嫉妒(西方就不時興 這一套,西方人認為有才華的人就應該在各領域發揮所長,以期待被上帝看見而 獲得救贖)。就以《星雲組曲》中第一篇〈歸〉為例:
「什麼話。機一隊的測試警句不是這麼說嗎──愛就是永遠不必說對不 起。」烏世民說:「我們認識的時間太短,我也不好對妳講什麼。可是現 在不同了。我……有人永遠會愛著妳。記住,不論發生什麼事,有人永遠 愛妳。」(張系國,1980:16~17)
在生死交關之際,烏世民自認為離開海底工作站向外求援的生還機會不大,
所以對吳芬芬說出深藏在內心的話,但卻是藉由「有人永遠愛妳」來象徵著「我 也愛妳」,而不直接了當地說出「我愛妳」。或許有人會認為這是中國人情感含蓄 內斂的表徵,但由世界觀上來深究,這是根源於氣化觀型文化家族成員中對於情 感的表達,必定不能直接,一定要「拐個彎子」表示,以求在其他家族成員中的 和諧,不致遭到嫉妒。即使在現代,已經由家族擴展為社會全體,這種深植於世 界觀下的思維還是不會改變。
在西方電影中(如《全民情聖》)常出現二人在酒吧、在旅館大廳、在繁忙 的街上、在各種公共場合,大聊特聊彼此的情事,毫不避諱,甚至還白旁人一眼。
西方人交談講求「我要表達的就一定要直接了當說給你聽」,這就是根源於西方 人在跟上帝禱告時是一對一的狀態,必定把事情的重點直接跟上帝說明白。延伸 到人與人之間的對話也必須「清楚明白」。
再看〈望子成龍〉裡對於基因改造技術的省思,中國傳統重男輕女、傳宗接 代、望子成龍,無非是為了鞏固家族的權力核心。當面對人口過度膨脹,需要節 制生育時,生兒育女的選擇還是停留在「生兒子」上:
還是中國人的老毛病改不掉。方先生摸著多肉的下巴。「假如每個人都像 你這樣,那麼我們下一代起不全是男兒了?現在政府規定的比例是每千名 新生嬰兒中,有 538 名是男性,462 名是女性,來申請的就依照這比例抽 籤決定。如果不幸抽不到,又堅持一定要某一性別,只好等明年再抽籤。
還是中國人的老毛病改不掉。方先生摸著多肉的下巴。「假如每個人都像 你這樣,那麼我們下一代起不全是男兒了?現在政府規定的比例是每千名 新生嬰兒中,有 538 名是男性,462 名是女性,來申請的就依照這比例抽 籤決定。如果不幸抽不到,又堅持一定要某一性別,只好等明年再抽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