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糾纏的系統內部差異

西方的科幻小說源自於深具馳騁想像力的創造觀型文化，並且運用英雄歷險 旅程的寫作模式，結合西方尋求救贖的三段論述，為故事情節製造強大的戲劇張 力。從一個平凡人，經歷磨難，鍛鍊成一位偉大的英雄，如此的衝突情節，讓讀 者讀完後暢快淋漓，為這位英雄同感喝采。而中方科幻小說則源自於但憑內感外 應的氣化觀型文化，「內感外應」是指人對身處環境的單一事物，心中有所感觸，

所產生的回應。所以氣化觀型文化中人是接受到外界的刺激，才會在心中作出回 應，並沒辦法像創造觀型文化中人擁有「無中生有」的想像力。

會造成這樣的文化差異是源於幾千年來累積的文化基因，到現在已經內化到 西方人和中方人的思想深處，差異太大造成的文化鴻溝，所謂「內質難變」，已 經不是我們這一二十年學習西方科幻小說寫作模式所能改變得了的。這就是為什 麼我們讀西方的科幻小說總覺得場景構設宏大、科學技術手法嚴謹、情節衝突不 斷，讀完後感覺暢快淋漓、意猶未盡。而讀中方科幻小說，總覺得場域絕大部分 侷限在人跟人之間的關係網絡裡、科學技術手法較模糊，讀完後覺得文本中隱隱 約約隱晦著一種深刻的情感（如愛情、親情、對生命的感慨……）。

比較兩岸科幻小說最大的差異是，臺灣科幻小說比較重視人文精神，而將 科學發展的負面影響或人類社會面臨的種種問題，在作品中作藝術的呈 現，或利用科幻道具來反映深刻的人生哲理，作品涵義深遠，是屬於文學 的科幻，像葉言都、黃凡、張大春、張之傑、范盛泓、林燿德、何復辰、

西西、平路、裘正、誠然谷、許順鏜、葉李華、廖志堅、何善政、賀景濱、

蔡澔淇……他們或探討人造人的悲劇、人口及生態問題、核子戰爭危機、

宇宙演化、電腦進化等或究天人之際，作品深沉雋永、或諷刺詼諧、或浪 漫迷人不一而足，作品呈現多樣化。不幸的是，市場上難有發展空間，報 刊雜誌除了倪匡類型的科幻小說，多半很難被刊載，作者也沒有興趣再多 創作。大陸的科幻小說雖然也有姓「文」或姓「科」的爭議，不少作家認 為它也是文藝的一個品種，但中共當局總是強調科普效應，要求寫出「寓 於科學、基礎紮實的作品」，以教育讀者。環華百科全書的總編輯張之傑，

在十年前大陸科幻小說風行時評論說：「或許受馬列主義教條的影響，大 陸的科幻小說一直寫不出汪洋恣肆、奇詭幽邈的作品，更不用說是究天人 之際，探討更高層次的形而上問題了。」（黃海，2007：233）

這段話點出了兩個重要的觀念：（一）中方的科幻小說較重視人文精神，主 題著重反映外在問題；（二）中方科幻小說的思維寫不出馳騁想像力的作品。

在衝過 1980 年代之後的今日，兩岸科幻小說的現況如出一轍，嚴肅的科 幻在市場上已經很難立足，正如純文學遭到冷落的命運一樣──真夠諷刺 的「殊途同歸」？不禁讓我們再三反省，中國的科幻小說到底要往哪裡去？

是不是要等到兩岸完全達到已開發國家社會的情況，才會有似美國一般的 蓬勃發展？才會有兼顧商業與藝術的作品，在市場找到眾多的讀者？實際 上，科幻小說應該是介於純文學與大眾文學之間的一個文學品種，美國目 前差不多有五百所四年制的大學在文學寫作課教授科幻小說，全美有三千 家科幻小說的專賣店，暢銷書有很大的比例為科幻小說所包辦。（黃海，

2007：234）

但是黃海沒有認清中西科幻小說之間的差異是深植在文化系統上的問題，氣 化觀型文化與創造觀型文化在根本上的差異，並不可能經過十幾二十年的時間就 能改變，我們既學不來創造觀型文化的馳騁想像力，西方也沒辦法學到氣化觀型 文化重視諧和自然的內感外應，那何必強求一定要寫出「汪洋恣肆、奇詭幽邈」

的作品？

西方創造觀型文化對生命的觀點是「線性式」的，人為上帝所造，在這一生 中就必須創造一番事業，為上帝所看見，進而獲得救贖，接引回天國。所以他們 必須在這一生中做有效的利用，產生的「塵世急迫感」迫使他們不顧一切地消耗 自然資源，而不用顧慮後世的興亡。但是中方的氣化觀型文化對生命的觀點是「循 環式」的，人由精氣化生，死後回歸精氣，一直循環不盡，所以我們會對後世有 責任感，對於自然資源的利用，期許能為後世保存足夠的空間。因此對於科學技 術的運用，就不像西方人那麼不顧一切，衍生出在科幻小說上的寫作，就會對人 生、自然、環境產生關懷。對於科技的快速發展，產生疑慮。因此，中方科幻小 說的寫作模式普遍呈現出一種「科技對生活的衝擊」產生的煩憂，我們可以把它 稱為「困境糾纏」。

因為氣化觀型文化不必勘天役物發展科學，自然轉為關懷倫常，而倫常是建 立在「家族」的觀念上，不外乎親情、愛情、友情……因此寫作上就會把這些關 懷藉由科幻的外衣加以包裝，或者藉由科技的發展對後世的衝擊作反省，又或者 對於網路世界（虛擬世界）對於倫常的改變作檢討。這些可以統稱為困境糾纏，

因為在這一生中如果沒有解決，會繼續帶到下一世繼續糾纏著。

在一篇科幻小說中不一定只有一種糾纏，有可能包含著兩三種糾纏，就相應 於氣化觀型文化中氣的形體是含糊交雜的，也相應於人在家族的關係網絡中是彼 此牽連著的。

要以困境糾纏的模式來說明中方科幻小說的文化性，試以蘇逸平的《芥子宇 宙》來作說明。文本中描述男主角冷劍倫奉命調查一件奈米科技研究中心的爆炸

案，與女主角紀容蓉跟隨其他時空世界的「高靈」厲揚軒，進入芥子宇宙中拯救 爆炸案的生還者。芥子宇宙是一奈米世界，是科學最新揭示出來的超細微世界。

他們三人藉由法術的發揮，縮小到一般人的膝蓋高，進入芥子宇宙的第一站「鼠 衛國」，鼠衛國裡的軍士都穿著古代明朝的軍服，在城主的帶領下穿過「天穹之 鏡」進入虛無飄渺的芥子宇宙。在裡面碰到爆炸案的生還者羅里格博士，藉由博 士的說明才知道芥子宇宙擁有強大的能量可以瞬間摧毀人世，因此有人覬覦這股 力量才研發奈米科技為了進入芥子宇宙。當博士拿到回人間的車票「奈米材質」

便露出真本性，原來他才是覬覦這股力量的陰謀者，他想藉由這股力量連接人間 與芥子宇宙，讓神魔進到人間大肆破壞。不過冷劍倫早就看出博士的破綻，因此 把「奈米材質」掉包了，等到「天穹之鏡」擺盪回來的時候，冷劍倫和紀容蓉回 到人間，而博士則永遠留在芥子宇宙中。

故事到這邊還沒結束，文末作者刻意藉由旁觀者的角度來描寫紀容蓉體會芥 子宇宙的「預知」力量：

「其實，這段錄音內容和這個案子並沒有什麼直接的關聯，純粹只是一個 旁枝末節，應該是她在芥子宇宙預知世界裡的對話，但是……」

寂靜的空間中，有好一陣子沒有聲音，過了一會兒，才逐漸出現沙沙沙沙 的古怪聲音。然後，便是紀容蓉有些顫抖的語聲。

「……那……那麼請問，我和他最後會在一起嗎？」她的聲音帶著緊張，

又帶著期盼。「我們兩個，有沒有緣份共度一生？」

沙沙沙沙的背景雜訊聲中，有好一陣子沒有回答。

「我……我和他會不會有結果？」紀容蓉鼓起勇氣，又問了一次。「我們 兩人，有沒有希望結為夫妻？」

靜靜地，所有聲音逐漸沉寂，緩緩在虛無空間中響起的，是一個更虛無飄 渺的聲音。

「情深不壽……至死不渝……」

最後，那聲音靜靜地說道：「妳和他，將成連理……花開無常，過後……

你們將會永，世，分，離……」

錄音帶結束。一切沉入黑暗深沉的永恆死寂。（蘇逸平，2003：214～215）

故事的主軸在博士留在芥子宇宙中就已經結束，為什麼作者要刻意寫出這一 段？可見這一段是非常重要的關鍵，文中沒有提到「他」是誰，不過從上下文推 敲一定是冷劍倫，不作第二人選。他們倆人原本就是歡喜冤家，只是誰也不肯放 下身段說出愛意，紀容蓉藉由芥子宇宙的預知力量，在眾多可以預知的事中卻只 想知道他倆的結果，就表示她困在「愛情」的糾纏中。原本這篇科幻小說的主軸 是濫用科學技術會造成世界的「毀滅」，最後拉回到男女主角的「愛情」糾纏，

因此我們可以畫出《芥子宇宙》困境糾纏圖：

圖 6-1-1 《芥子宇宙》困境糾纏圖

再看大陸科幻作家劉慈欣的《球狀閃電》，這部小說是少數中方「硬科幻」

的代表，文本中對於天文氣象、物理學、量子力學有一定程度的考究，但是對於 人性、自然的關懷，還是呈現氣化觀型文化的思維。故事描述一個少年在生日當 天，父母被一團泛著紅光的光球瞬間灰飛煙滅，從此他立志要解開殺死他父母的 光球──「球狀閃電」的謎團。「球狀閃電」是一種隨機生成的自然現象，威力 大閃電，而且可以進入建築物中，倘若觸碰到生物會令生物瞬間高溫灰化。長大 後他成為一名博士，在研究球狀閃電的過程中認識了一個女軍官林云，林云擁有 深厚的軍方背景使她可以盡情研究與實驗。他們一起合作，經過不斷試驗終於可 以觸發並生成球狀閃電，後來運用到武器技術，研發出可穿透建築物並百分之百 消滅敵方目標的電球機關槍。主角察覺他的研究運用到軍事方面竟有如此強大的

的代表，文本中對於天文氣象、物理學、量子力學有一定程度的考究，但是對於 人性、自然的關懷，還是呈現氣化觀型文化的思維。故事描述一個少年在生日當 天，父母被一團泛著紅光的光球瞬間灰飛煙滅，從此他立志要解開殺死他父母的 光球──「球狀閃電」的謎團。「球狀閃電」是一種隨機生成的自然現象，威力 大閃電，而且可以進入建築物中，倘若觸碰到生物會令生物瞬間高溫灰化。長大 後他成為一名博士，在研究球狀閃電的過程中認識了一個女軍官林云，林云擁有 深厚的軍方背景使她可以盡情研究與實驗。他們一起合作，經過不斷試驗終於可 以觸發並生成球狀閃電，後來運用到武器技術，研發出可穿透建築物並百分之百 消滅敵方目標的電球機關槍。主角察覺他的研究運用到軍事方面竟有如此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