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西青少年成長小說的異同
第二節 中西青少年成長小說的「正」、「變」差異
前面分別從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來對「青少年」、「成長、啟蒙」的概念 進行歷史溯源後,並且以不同文化系統作為比較,接下來要進一步聚焦到文學中 的青少年成長小說。「青少年」的概念既然從西方而來,不論「成長小說」或「少 年小說」也是源起於西方,在時間的流轉、歷史的演進中,以及中西不同的社會 文化脈絡下,當然也形成了青少年成長小說的不同面貌,本節旨在歸納其發展演
變及特徵。因為現有的「成長小說」和「少年小說」分屬兩個不同的論述領域,
為了清楚呈現變化的過程,所以「成長小說」和「少年小說」二者必須分別說明。
先以成長小說來說。成長小說,既然把焦點鎖定在「成長」上,那麼這個焦 點必然有它形成的時代背景,這個概念從西方而來,想要了解「成長小說」,自然 要先回到西方的文化脈絡中去追溯它的起源。目前,我們所知道的「成長小說」
(Bildungsroman)為德語,其字源有「啟蒙」及「學習形成」之意,所以此類小 說常被稱為啟蒙小說(initiation novel)、學徒小說(apprenticeship novel)、養成小 說(novel og formation)(張錯,2005:35)。狹義的「成長小說」是指源於十八世 紀康德(Immanuel Kant)所主張:啟蒙便是走出「無他人之教養監護便無法使用 一己之思索能力的未成年狀態」。當然,同時也必須具備使用這種自我思維能力的 自由。(楊佳嫻主編,2004:7)可見,在十八世紀理性主義盛行的德國,成長和 啟蒙的意涵是走出未成年狀態,最重要的是具備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強調這種獨 立思考的能力,是相信人的根本價值就在於理性思維,當時的社會認定一個未成 熟的人成為一個理想的「社會人」,最重要的關鍵也是這一理性思維的能力。因此,
傳統的成長小說,原指具有「成長意義」的成長經驗之描述。也就是說成長小說 倘若僅描述成長歷程,而心理上沒有獲得成長的意義,就不能算是成長小說,這 是傳統成長小說的定義。(廖咸浩,1996)西方從十八世紀新古典主義到了十九浪 漫主義,成長小說就是在這種氛圍中出現。這種浪漫主義的極致發展,而有了盧 梭(Jean Rousseau)的《愛彌兒》這種「理想人」和「全人」的產生。為了達成這 種理想目標,「成長小說」就扮演了這一個「教育」的重要角色,因此成長小說也 稱為「教育小說」。(廖咸浩,1996)
西方約在十八世紀中葉出現了第一部以描寫少年成長經驗為主的文學作品:
伏爾泰《憨弟德》。「這部作品用的是十七、八世紀作家常用的『域外奇譚』,以遊 記形式寫奇國異俗,但別具特色的是:伏爾泰運用的擬諷手法,反而凸顯這種文 學體裁的瑕疵與俗套。純真的少年原先所對理性主義抱持的樂觀看法,在經歷了 一切的荒誕後,醒悟到必須『耕耘自己的園圃』,而獲得正面的成長。十九世紀作 家福婁拜說過,《憨弟德》是叫人咬牙切齒的一本書。他又說:《憨弟德》的結局 勸人身體力行從事勞動,可能『祥和與愚蠢兼而有之,一如人生』,但最終仍須以 勤奮努力的態度面對人生。」(呂建忠、李奭學,1990:28-29)《憨弟德》被視為 第一部成長小說,為什麼它出現在這個時候?根據莫瑞堤(Franco Moretti)的說法:
在十八世紀初,關鍵的轉變不只是對少年的再思考。在所謂「雙重革命」
的夢境與夢魘中,歐洲幾乎是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是突然落入了「現代 性」之中,但卻沒有現代性的相關文化。因此,假如「少年」的意象獲得 的中樞性的象徵地位,同時「成長小說」的「大敘事」也逐漸成形,這並
不完全是因為歐洲必須給予少年一個意義,而是為了給現代性一個意義。
(廖咸浩,1996)
由此看來,青少年最初能在西方小說中取得一個重要位置發聲,其實是因為 青少年是一個介於兒童與成人之間的過渡階段,本身就具有兒童浪漫的、理想的 特徵與成人理性的、規律的特徵,二者之間的衝突正是「現代性」本身具有的矛 盾性,因而使得青少年在成長小說中成為「現代性」的具體化身和代言人。(廖咸 浩,1996)十七世紀末到十八世紀初盛行於歐洲的新古典主義,又稱為理性時代,
質疑文藝復興時期過度強調人的潛能與價值,因此理性時代主張人類的理性思考 比感情更重要,強調秩序和規範,相信科學與數學,連帶使得強大政府的出現,
封建勢力的反抗漸漸消失。這樣的態度反映在文學中作品中,也就呈現出相當的 知識性、理性和優雅。從如牛頓的發明、笛卡兒的理性主義、培根和洛克的經驗 主義,一直到十八世紀,一群法國哲學家受英國光榮革命和洛克民主學說的影響,
積極提倡理性和科學方法,他們宣稱人類正處於一個「理性時代」,也就是生活在
「啟蒙運動」的過程之中。他們相信理性足以取代信仰,足以管理人類,主宰社 會。但隨著時間流逝,很快的人們就發現理性無法解除生命的困惑,想了解宇宙、
了解人生,關鍵不在信仰、不在理性的思想,而在於情感。因此,從十八世紀中 葉以後到十九世紀初,又逐漸興起對前一個時代新古典主義的反動,即為浪漫主 義,他們主張回歸自然,回歸人真實的情感,重視個人心靈活動;在文學上當然 也就激發出無窮的想像力與獨特性。(黃志光,2005:73-74、77-78、87-88)小 說中的青少年「成長」和「反成長」就是分別在這種時代的氛圍中先後形成。
一般談到西方成長小說,仍是首推1795 年歌德的《威廉‧邁斯特的學習年代》, 這部作品中呈現出積極向上的教育意義,是成長小說初期的典型代表作品(楊佳 嫻,2004:7-8;楊照,1996;廖咸浩,1996;陳長房,1994)。這個時期的成長小 說,通常描述青少年主角在成長中所經歷的各種困難,精神上、心靈也都要歷經 掙扎,然後成長進入社會。由於描述青少年長大成人的過程,歷時較長,因此大 都是長篇小說,最終主角多半都會順利地社會化,肯定自我成長;相對的,啟蒙 小說多半是描寫青少年在單一事件中的突然醒悟,通常為短篇。
此外,在歌德的《威廉‧邁斯特的學習年代》之前,另有幾種相似的文類:「一 種是教育小說(Erziehungsroman),強調訓練與正規教育,作者旨在表述其教育哲 學與理想;另一種是發展小說(Entwicklungstoman)是依時間編年紀錄個人成長 歷程,強調的是集體成長。」(邱子寧,2006)以上總的來說,西方的成長小說普 遍都指青少年主角在歷經種種考驗後,得到成長、啟發而建立自我,邁入社會。
這種小說中的成長本質具有積極的社會化意義。因此,傳統的成長小說向來關注 的是:「主角從事件中學到什麼」或「從事件中學習成長的人是誰」,一方面表現
出樂觀主義;另一方面強調個人的收穫與成長,以社會化為理想的教育目標。以 第一人稱「我」述說自我成長經驗的自傳體小說,是青少年成長小說常見模式之 一。不過,到了十九世紀,隨著新古典主義強調理性的時代過去,成長小說也產 生了變化。
楊照提到西方成長小說一開始充滿了理想的教育原則,想藉由主角人物塑造 一種理想的教育典範,但在經過「啟蒙時代」與「法國大革命」以後,這股理想 卻慢慢瓦解了,成長小說漸漸分化出幾股支流:
一個支流是保留了成長過程中對舊有規約的的反叛、不安,可是卻少掉了 正面「成長」的結果結論。於是小說忠實、甚至熱烈地表達少年的困惑、
憤怒、迷惘與沮喪,可是卻提不出一個超越這一切「完整成長」的答案或 結論……第二種變形是將成長小說的規模大幅縮小,不再講求完整的教育 過程,不必交代少年經驗的起點與終點,也不必隱含一套了不起的文明論 在小說背後,而是擷取少年成長中若干特殊的事件,靈光乍現地給予少年 深遠開悟啟示,讓他突然領會到成人世界一些神聖或汙穢,因太神聖或太 汙穢而無法明言明說的事物……第三大類型則是將教育、啟蒙的經驗,予 以範限,不再是談所有人的教育、成長,而是專注地挖掘藝術家的少年經 歷,用藝術家特殊的早熟敏感,來閱讀僵化、荒謬、庸俗的成人社會環境。
(楊照,1996)
成長小說的第一種支流,在歐陸地區以杜斯妥也夫司基的(Fyodor Dostoevsky)
《少年》、屠格涅夫的(Lvan Turgenev)《父與子》為代表;在美國則有馬克吐溫
(Mark Twain)的《頑童歷險記》、沙林傑的(Jerome Salinger)《麥田捕手》等。
第二類像是喬伊斯的(James Joyce)《都柏林人》,追求「意義瞬間」(epiphany)
的美學表現。至於第三類成長小說,一般稱為「藝術家小說」,代表作為喬伊斯的
《一個年輕藝術家的畫像》(楊照,1996)。到了十九世紀,以成長為主題的小說 更趨成熟和蓬勃,譬如英國狄更斯(Charles Dickens)描寫貧苦孤兒生存的《孤雛 淚》;描寫青少年艱辛困苦的成長歷程的《塊肉餘生記》;勃朗蒂(Charlotte Brontë)
《簡愛》和勃朗蒂(Emily Brontë)《咆哮山莊》顛覆傳統,描寫女性勇敢面對命 運;美國作家阿爾考特(Louisa Alcott)的《小婦人》等,都是成長小說的代表作
(黃莉娟,2003:7)。這其中,有些作品仍不乏明顯的教育意義,比方說:《小婦 人》中大受歡迎的喬,雖然是一個顛覆傳統女性角色的代表,勇於實踐自己的理 想,實際上小說中仍透過馬區太太或其他人物,傳達了女性接受婚姻與母親角色 的責任。但整體來說,成長小說到了十九世紀中葉已經發展出多種不同的類型,
不再侷限於一開始成長小說必然正向光明的成長意義,成長的意義有了更多可能。
在十八世紀末開始出現的成長小說之外,少年小說這一文類也在慢慢醞釀
在十八世紀末開始出現的成長小說之外,少年小說這一文類也在慢慢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