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反成長」的美學表現
第五節 尋求科技慰藉的空虛與苦悶
當代青少年的生活已經高度依賴科技文明,其中以網路交友、線上遊戲、及 時通和手機等影響最為深遠。但這些情況表現在小說中的並不多。陳南宗〈鴉片 少年〉以電腦遊戲作為小說敘述者,「第二人稱」的「你」是一個決意離開校園、
丟開書本,投入虛擬遊戲的少年,企圖在虛擬的世界中尋找心中神聖偉大的目標。
舊世界早已衰敗無趣且容不下一顆可以恣意馳騁夢想的心,你說你必須完 全疏離才得以解脫。
為了追求新生,你拋丟舊靈魂。你及一幫相同意志的新夥伴,飢渴且亢奮 地在一手打造的家園中重新定位自我,第一次(你們無法置信),人竟可以 決定自己的命運,創造自己的故事。(陳南宗,2006:12)
一心追尋「神聖偉大的目標」的少年,最終不過是落入資本主義社會的市場 利益操縱中。
總是等到現實的口袋空了,你才驀然醒悟,原來寸金真難買寸光陰,(一單 位上線點數要十元去買!)而你的生命在金錢面前反倒無足輕重(復活,
只消五十枚天幣買份德魯依祈禱!)這也是你第一次察覺兩個世界的價值 觀竟是如此相似,那髒臭的、陰暗的欲望黑水再度悄悄滲透整個夢想的莊 園……(陳南宗,2006:13)
逃進虛擬世界的少年仍抵擋不了現實逼迫而來,遊戲中的戰士只好在現實中 賣起了大補帖,來維持戰士的生命和偉大的聖戰目標。
在那個世界,現實和虛擬的速度接近一致─不,應該說,那兒不再有現 實與虛擬的分野─無分晝夜,大補帖像泉水般源源不絕地流洩著,到處 是狡獪的商人,看不到戰士的身影,當然,沒有人提起民族聖戰這個字 眼……直到某天,你雙手被查緝盜版的員警銬上,你才猛然從鴉片的酖毒 中覺醒過來。(同上,20-21)
「壓片」和「鴉片」的諧音雙關,隱喻網路遊戲如同現代鴉片,使生命枯竭。
少年最終對虛擬世界的純真破滅,才知兩個世界原來是同一個世界,同一個狡獪 商人橫行的世界,揭露了遊戲背後的殘酷面,少年所著迷於遊戲中的風光、神氣,
其實是建立在商業利益上。尤其各種遊戲軟體日益翻新,不但增加了遊戲者的人 際互動,竟然也訴求於傳統鴛鴦蝴蝶派的淒美愛情故事;更進一步突破了真實和 虛擬的界線,遊戲者可以在實體商店中購得遊戲中的寶物,遊戲世界的寶物在真 實世界也有著驚人的市場價格。整個遊戲軟體在現實中龐大的商機和產值,正是 建立在看似虛擬的遊戲上。但無論是消極逃避,或是勇於追尋,在虛擬世界中闖 蕩的少年終究須面對真實人生。小說家看青少年沉迷遊戲的行為,其實是看到青 少年行為背後的存在焦慮。
青少年迷失在商業利益所建構出來的遊戲世界,最令人擔憂的還是:主體的 不復存在。駱以軍在〈降生十二星座〉寫電動玩具陪伴成長的這一代青少年,如 何在電玩遊戲中尋找挑戰和刺激,卻又在結束遊戲後抑制不了內心的寂寞空洞。
十二星座乍看是擴張了十二個認知座標的原點,實則是主體的隱遁消失。
他人的存在成了一格一格的檔案資料櫃。認知成了編排分類後將他們丟入 他們所應屬的星座抽屜裡,而不再是無止境的進入和陷落……可以挑選任 何一套權式的系統,只要你按下你所屬的或你要的星座,所有的表像於外 的乖詭行為、歇斯底里的扮相、你不能理解的沉默或空白,都可以彙編入 它的星座剖圖。啊!你只要握有那個星座的指南,就可以按因應於他(她)
們性格節奏而設計的謀略,照著路線,一步一步直搗私處。(陳芳明,2006b:
148-149)
透過電動玩具、星座知識來認識世界、認識他人終究是徒勞無功的;青少年 渴望愛、渴望認同的內在需求,卻使少年執迷不悔。小說以電玩遊戲、星座辭彙 拼貼成長的記憶,穿插了一些記憶中的事件或片段,如:父親工作的變化、女同 學的自殺和幾段戀愛,對電玩無比認真的投入和眷戀,實際上正好投射了少年心 裡的矛盾和苦悶。
小說除了反映時代與社會變化、描述青少年執迷於電玩遊戲的深層心理之 外,我們更不應該忽略:青少年純真的企求在遊戲世界中得到成就,看似年少無 知的悲哀,其實是社會的悲哀之處。林奎佑〈阿尼〉裡的少年阿尼將遊戲視為生 存之必須,他自傲於「HARD CORE」不同於一般遊戲中死掉頂多損失一些經驗值 和金錢,一個人只有一條命,死了就什麼都沒有,能通過考驗的人就能上「天梯」。
在一次一次搏殺,瀕死又驚險撐過去的瞬間,他可以感覺到某種甘美的東 西,從大腦的底層滲出,蔓延到全身。「一直往前進的話,應該可以獲得什 麼吧。」他想。勝利就可以活下去,沒有別的比這更加明確……阿尼從來 不感到驕傲,因為沒有什麼值得炫燿的。他很清楚,自己打電動的原因和 其他人不同。為了在戰爭來臨前活下去,非得找一件事認真地幹不行。進 入「HARD CORE」是沒辦法的事,因為這種玩法對阿尼而言才有意義。既然 要作戰,就必須認真,不痛不癢死去是不行的。對其他人來說「地底樂園」
是娛樂,對阿尼來說則是信念。(袁瓊瓊,2003:158)
少年對自身存在的疑惑始終沒有解除,唯一能期待的是戰爭。他好戰,相信 自己不會死。在遊戲中絕對認真,在生活中也自覺該認真,卻認真到無法敷衍、
無法應付、無法假裝,很矛盾,也很真實。
他早就明白自己不是能夠靠努力去爭取到什麼的人。世界上有不耕耘就能 收穫的人,也有很努力才能獲得一點點的。就像遊戲一樣,選定角色的時 候,後面的事就決定好了。即使有人能夠加以改變,像是那些駭客,可以 侵入遊戲,修改程式,那也不是阿尼辦得到的。所以政治的事與阿尼無關。
唯一能夠平衡這種不公平的就是戰爭。不是為了信念、理想或是世界和平,
戰爭的火焰是為了每隔一段時間,燒盡地上一切不平衡而存在。(袁瓊瓊,
2003:159)
阿尼說是什麼都不想要,渴望戰爭帶來的毀滅,或者說當一個人什麼都沒有的 時候,對於毀滅也就沒什麼好恐懼了,反而相信自己能在毀滅中重生,事實上在 毫不在乎的外表下,他仍然強烈渴望在萬物毀滅後的新生。這種渴望與其說消極,
更像是積極的。
相較之下,袁哲生〈秀才的手錶〉以鄉土傳說般的寓言型態來呈現科技文明 的主題,顯得獨特。小男孩與秀才之間的互動饒富趣味,秀才帶點鄉野傳奇的神 秘色彩和男孩純真又犀利的幽默口吻,形成文明與自然、理性與純真的強烈對比。
那天和阿公依照原路走回家之後,我就把秀才的手錶藏在床板下面的一個 夾層裡。奇怪的是,從此以後我的聽力變得不如從前了。
(袁哲生,2004:32)
以手錶代表著科學、精準的權威性,秀才死後遺留下的那只錶,暗示著作者 對成人世界過度仰賴科技文明的批判。教育與反教育,成長與反成長,雖然寫得 含蓄委婉,卻深刻有力。
科技始終來自人性,但人性中有黑暗、暴力、殘酷的一面,如果沒有經過適當 的轉化,如果沒有情感和心靈為基礎,科技文明是危險的。可是這份危險卻跨越 不了不同世代的認知差異,難以撼動當代青少年既有的生活習慣;因此,小說提 醒了讀者,我們應該思考的是:與其批判網路、線上遊戲,以「網路成癮」等病 態化的標籤來看,並無助於解決問題;不如思考網路、線上遊戲究竟滿足了青少 年什麼?我們是不是看見了青少年沉迷於遊戲背後真正的內在需求?能夠滿足人 所匱乏的內在需求,科技文明就不會是罪惡、不會變成危險。
第六節 貧富與城鄉差距
如果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病,我可能不一定會拜訪彰仔的家。房子還算寬敞,
但一進門,映入眼簾的便是四處堆積如山的衣服和雜物,桌上有用剩的食物,惹 來不少的蒼蠅,為了提醒彰仔母親藥物須冰箱保存,我進到廚房,看見水泥地面 上有一漥積水,隱隱傳來臭味,冰箱的髒亂也就更不用說了。看到這樣的家庭情 況後,更加心疼這個孩子是怎樣長成現在的大個兒呢,也就對他滿江紅的成績,
多了些諒解。時常叨念他衛生習慣、打掃工作,沒想到在學校時已經是他最乾淨 整潔的時候了!
這是我在一所偏遠學校任教時的心靈震撼教育。對許多人而言,這樣的家庭 始終遙遠的像另一個世界,以為這只是社會中的某些特例,事實上不在少數,貧 富和城鄉差距懸殊遠遠超過我們想像。生活對這些中低階層家庭的孩子而言,是 奮力搏來、得來不易的,如何避免不幸的事一再重複?尤其當文明以進化、優勢
姿態透過傳播媒體呈現在眾人眼前,越是原始、鄉下的人們能有多少自信足以抵 擋?最後,多半在強大的資本主義社會中被弱化,並且洗腦成功,逐漸在主流價 值中喪失自我認同。
陳景聰的〈少年八家將〉寫兩個家庭背景截然不同的女孩,一個是忠義堂八 家將女團員上惠,另一個是準備出國留學的模範生明娟,代表著臺灣社會中兩種 不同生活文化的族群:
「咳!我老爸說的,會讀書的人路很廣,可以慢慢找目標。我們不會讀書 的,只有走一條路的機會,少年就要開始打拚!」
她雖然書讀得比我少,人生的體驗卻比我豐富得多,想法也成熟。如果人 生像一盤棋,她已經是棋手,而我還只是別人手中的棋子。
她雖然書讀得比我少,人生的體驗卻比我豐富得多,想法也成熟。如果人 生像一盤棋,她已經是棋手,而我還只是別人手中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