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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反成長」的美學表現

第三節 主題的安排

小說中與某一面或某個元素有關的決定,絕對不是孤立的,它會影響所有其 他面向與其他元素,也會受到所有其他面向與元素的影響。「小說是『Gestalt』, 這是一個沒有對應英文解釋的德文字,在我的字典裡它的定義是:『一種感知的模 式或結構,具備一體成型的性質,無法單靠計算其細部成分總和的方式來加以描 述。』」(洛吉,2006:297)可知小說中的每個要素是不可分割、彼此依存的,各 要素所組成的形式姑且名之為「情節」,而連結每個要素的就是「主題」。小說的 主題無非是作者對生命的價值、態度、觀察與體會;作者如何將之展現在作品中?

就是透過小說中主要人物的動作、事件、環境的相互關係來呈現。因此,也可以 說青少年成長小說的主題,事實上即為作者看待青少年生命的觀點,也就是小說 如何透過青少年與環境的互動來傳達主題。青少年與社會環境的互動關係,一如 郭玉雯提出「中國現代小說中的幾種人物與現實環境的關係:逃避與絕望、隨順 與自然、掙扎與妥協,以及反叛或超越了。」(鄭明娳,1993:40-68)但無論積極 或消極、樂觀或悲觀,青少年成長小說也和一般小說相同的是:對於小說主題,

我們首要關切的並非道德意識健康與否,而是該主題在小說的呈現中是否具有統 一性,以及它是如何呈現。

臺灣的青少年成長小說常常被賦予理想的教育使命,情節不僅有明確、正向 的因果關係,有時更強烈的傳遞主題思想,部分作品因此帶有說教意味;「反成長」

的青少年成長小說則往往將帶有教育理想的主題傳遞對象由青少年轉向成人社 會,它所表現在主題上的特徵有:超越道德判斷、反社會化、反戲劇化。例如:

袁瓊瓊的〈看不見〉用極短的篇幅寫一個十七歲男孩游泳池溺水事件。一個平凡 地沒有引起任何注意的溺水事件,在少年心裡留下了比溺水死亡本身更令人驚懼 的發現是:自己的不被看見。

從水裡浮起來的尚勤發現世界一如舊狀。救生員坐在高臺上,池邊坐著人 在講話,他左邊的男孩摟著他女朋友,不懂在教她什麼,女孩子輕聲發笑。

右邊的仰泳者仍然迂緩的、平和的遊過來。太陽淡淡的,天色明亮,藍中 帶白的水平滑地鋪設著,只讓經過的人攪起花邊似的波浪。

原來根本沒有人看到他。

那麼近,在每個人面前,可是沒有人看到。(梅家玲,2006:45)

經歷了瀕死邊緣的他,急欲從母親那得到關懷,卻在母親的數落中再度沉溺:

他帶著心悸重又想起方才泳池中平靜祥和的畫面,父母親帶著兒女們在淺

水區,溫暖的陽光。尚勤在做他的生死掙扎,沒有人看見。

他不知道要怎樣才會被看見。

尚勤想起泳池的景象時,忽然覺得媽媽也跟那些人很像,媽媽也是看不見 的,在她面前她也未必能看見。

他不知道要怎樣才會被看見。

也許溺死。(梅家玲,2006:46)

小說在篇幅上的極其精簡凝練,一個溺水事件在現實時間上也極短暫,沒有 帶來什麼驚人的發展和變化,一如青少年成長中許多成人看來無甚重要的事件,

例如:課業、人際、情感等困擾,實則為青少年心理發展的關鍵。少年內在的驚 懼和沮喪與旁人、家人不明所以的漠然,形成強烈對比。這種不被看見、不被聽 見的孤獨感,尤其使敏感早慧的青少年將自我禁錮在其中,久了,不是釀成悲劇,

就是形成人格上的缺陷。這是這篇小說所關注的主題,透過極短的篇幅,著重於 人物在事件中的心理變化,一再重覆:青少年的不被看見,與成人的看不見、視 而不見。最終一句:「也許溺死。」令人怵目驚心,少年的絕決,不應只看作少不 更事的任性,而是小說家對青少年的深沉關懷,和對成人世界的懇切呼籲。前一 節曾提過侯文詠的《危險心靈》小說是由國三學生謝政傑因為上課看漫畫所引發 的一連串對教育體制的抗爭,透過少年與導師、主任、學校的衝突,甚至與其他 同學的對立,導引出教育問題的最核心就是「共犯結構」,最可怕的則是人人都身 在共犯結構而不自知。「反成長」的「反」並不是一種單選題,而是一種過程,少 年在掙扎中逃避,反叛了又妥協,或是絕望後的隨順或超脫,都是「反成長」小 說更為關心的成長意識。

長篇小說中,李潼的小說主題相較於主流的青少年成長小說是比較豐富而深 刻。《魚藤號列車長》的故事發生在三義鯉魚村是客家人、河洛人和平埔族巴則海 人共居的村落,交談語言多半是河洛話和普通漢語,多元族群正是此地的特色,

自有作者取材於此的一番深意,更是小說關注的重要主題之一。小說中的女真族 人完顏先生與柳景元初相識時的一段機辯過招,頗為精采。

柳景元的不屑:「不知和沒有是不同的,不知自家堂號不要說是沒有,打個 電話到宗親會請教,就會有人告訴我們。」完顏先生神態自若的答道:「我 姓完顏,女真族人。我的祖先是完顏阿骨打。女真人的宗族和中國漢人不 同。不同和不知是不一樣的。不了解別的宗族沒關係,但不能以自己的成 見套用別人的生命認知。」(李潼,2005:161)

作者藉柳景元與完顏先生的這段對話,將族群自我認同的理念藉兩人之口間 接傳達給讀者。又柳景元那一句問:「你是客家人嗎?」和大笑著追問:「混血兒,

健忘症和恐懼症?」表現出對自身文化的認同。范翔的敦厚和柳景元的率性兩相 對照,讓雜貨店的山東老馬也提醒景元別太傲慢、太自以為是的瞧不起村裡的人;

乖順的范翔對於課本從不懷疑,從景元身上發現課本以外的學習,對自己土地的 驕傲,也是李潼有意藉柳景元和范翔的互動、對話傳達給讀者。讀者還可以在故 事中發現層出不窮的社會事件:農會搶案、靈車搶生意、金光黨、人口販賣、包 二奶、外籍新娘、大陸臺商、憂鬱症、失憶症、聯考壓力等等社會現實題材。但 不論社會如何變遷,人與人之間的各種誤會、衝突中永恆存在的愛與良善,這是 李潼小說中始終堅持的。

有人說:「面向陽光,陰影就在你身後」;有人則說:「讓陽光回到陽光不到的 國度」,當陽光越是燦爛時,有人總是寧可要向黑暗裡探去,這是兩種不同的生命 情調。相對於李潼小說中的積極、光明、希望,張大春在《我妹妹》中以荒謬為 悲傷帶上面具,以滑稽為憤怒穿上鎧甲,這不僅僅是新世代青少年的一種表達方 式,其實也是人類所共有的一種生存模式,以致於那些內在底層的悲傷,並沒有 太多機會得以見人。小說一開始便慎重其事的回憶了爺爺和奶奶對於「王八蛋」

一詞意涵的爭執。小則大之,高則卑之,向來是張大春擅長的表現方式。全書的 情節、人物、語言等表現形式,無非就是要提出對於生命中的真/假、喜/悲、

美/醜、崇高/卑下等等一切價值的再省思。「小說成為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其 獨特的技巧就是敘述觀點。單一觀點的使用,可以逼使作者『視界』狹小;視界 狹小如何謀篇?那就只有『深挖』內涵和心理描寫一途。深挖題材與心理描寫,

是短篇小說的精緻部分。」(李喬,2002:124)。張大春在小說中從事寫作的敘述 者「我」藉由回憶妹妹與自己成長中的諸多事件,並且自剖創作、書寫、真實、

虛構之間的種種,直視生命的本質,就存在這種真實和扭曲、虛構、重組又解離 的反覆中。瘋狂竟是真實所賴以存在之必須,瘋狂不是逃避現實,瘋狂是勇於直 視現實的極致清明。

其次,是主題的「反社會化」。 青少年成長小說最重要的主題是:青少年與社 會的互動。而「反成長」的青少年成長小說則揭示了此一互動過程中青少年與環 境的對立關係,這種青少年與重要他人、周遭環境的互動中,形成青少年內在一 股莫名所以卻又其來有自的躁動和抗拒。面對這種躁動和抗拒,成人社會除了名 之為叛逆,歸咎於青春期的荷爾蒙變化之外,小說家更嘗試在個體與環境的關係 上有更深刻的思考。比方說:《我妹妹》中就有許多關於青少年對生活事件的心理 描述,雖是成年後的回顧,卻相當精確呈現青少年內在的衝突:

在那個年紀,你眼裡必須除之而後快的東西真他媽的多,最可惱的是你連青 春痘都擠不乾淨。(張大春,1995:71)

一個怨氣沖天卻無可如何的十六歲痞子管它圖騰二字在人類學或心理學上 的定義是什麼?我祇消知道圖騰意味著一種禁忌也就很夠了;我祇消感覺到 渾身上下都被禁忌著也就很夠受了。(張大春,1995:72)

我猜想我妹妹和我(也許還有我爸爸)都是在這種突如其來的發現、尷尬、

再發現、再尷尬的循環之中接受了那句「吾家有女初長成」的俗話的。是的,

禁忌。一種明明存在卻不可探觸的東西。(同上,76-77)

我想:拉小提琴那幾年的熬練對我妹妹或許有些微妙的影響,她的意識底層 因之而醞釀出一種對結構、秩序和準確性的要求;相對地,也因不耐於這種 種要求的鞭笞而渴望自由。(同上,85)

透過小說中「我」對妹妹的觀照也暗示著:執著要一個明確意義才能賴以繼 續生活下去的人,終究也只是徒然,生命經驗無從化約成為一則因果律。

在她生命中留佇又飄逝的事件、信念、活動、人物、夢想以及感情,她在 還沒有能力抓住什麼的時候,就不想要了。「有什麼意義?」她會說。言說

在她生命中留佇又飄逝的事件、信念、活動、人物、夢想以及感情,她在 還沒有能力抓住什麼的時候,就不想要了。「有什麼意義?」她會說。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