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四節 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的「反成長」
承上所說,本論述所回饋的不限於青少年讀者,加上國內目前所稱的「成長 小說」與「少年小說」之間的糾葛不清,因此以下所稱「青少年成長小說」一詞,
也就是在本論述第一章第三節說明過的,所指的是:包含目前國內已界定為「成 長小說」與「少年小說」的作品,另外納入國內成人小說中以成長為主題、但仍 未被界定為「成長小說」或「少年小說」的作品。
前面提過,「成長小說」從最初為了傳達理想教育的目的,後來發展出某一類 的悲劇性格,相較之下「少年小說」因為預設青少年讀者,則充滿向陽性格來說,
這二者之間正說明了青少年成長小說的雙面性:成長/反成長。這種發展當然與 歷史上文藝思潮的轉變有關,十八世紀末到十九世紀,西方從新古典時期進入浪 漫主義時期,小說反映出社會上的成人看待青少年態度的轉變,因此成長小說也 慢慢的從一種藉由青少年表現出理想、積極的態度,肯定社會化的價值,轉而關 注到青少年內在的心理活動,而發現了青少年未必如成人所預期的都能順利成 長,有些時候甚至是反成長的。但是在西方所屬的創造觀型文化中,青少年成長 小說中縱有反抗體制的行為,也被視為一種積極創造自我的表現,而且青少年往 往還能從中達到改造社會的理想。因此這種反抗仍是相當具有積極性,也很少以
「反成長」來形容。
其中只有極少數的例外。事實上,在更早之前歌德在創作出被視為成長小說 先河的《威廉‧邁斯特的學習年代》之前,就已先創作出《少年維特的煩惱》,而 後者更廣為人知。小說描述的是一個純真、善良又纖細浪漫的少年維特,愛上了 文靜嫻雅的綠蒂,但綠蒂卻與維特的朋友相愛並且結婚,維特在無法承受內心痛 苦的煎熬下,選擇舉槍自盡。當然,這不僅僅是一個關於少年悲傷的愛情故事,
小說中透過一個年輕生命在成長歷程中,對人世的虛偽、醜陋而感到理想破滅的 痛苦歷程,改變不了社會,最終寧可結束自己。這部小說出版後,對當時歐洲社 會造成極大的影響,許多青少年不但模仿維特的穿著,甚至引發了一股青少年的 自殺潮,所以一度被視為禁書,至今很多人仍覺得它並不是一本適合青少年閱讀 的小說。這可說是具有反成長傾向的青少年成長小說代表,它的悲劇意義是多重 的:究竟何謂成長?誰成長了?或者誰應該成長?「維特的行為充滿理想色彩,
但也讓我們在其中看到了浪漫主義對自身侷(極)限的初次意識,以及少年書寫 對自身侷(極)限的初次感知」(廖咸浩,1996)。此外,有論者認為:像《湯姆 歷險記》、《頑童流浪記》的兩名頑童在歷險流浪過程中並沒有明顯的啟悟過程,
因此不算是啟蒙小說。(張錯,2005:36)然而,所謂「沒有明顯的啟悟過程」又 如何界定?當青少年經歷了一連串的歷程後,能說心理上沒有成長嗎?沒有在作 品中具體表現出來的,就沒有成長嗎?明顯的啟悟過程是指「正向」的成長意義 嗎?或者《湯姆歷險記》、《頑童流浪記》之所以不被認為是成長小說,正是因為 作品中具有的「反成長」?作品中存在這種現象,但論述時卻鮮少提到。或許正 是因為青少年受到成人的重視後,青少年小說從文學中獨立出來,「反成長」傾向 的小說自然也就被區隔開來,歸到成人小說一類去了。
從西方的青少年成長小說的作品來看,也不乏所謂「反成長」或「悲劇意識」
的作品。且不論《少年維特的煩惱》、《麥田捕手》、《悲慘世界》等經典作品,甚 至是以青少年為預設讀者的「少年小說」中,也有「反成長」傾向的作品。以紐 伯瑞兒童文學獎來說,得獎作品涉及的主題都複雜、深刻得多,作品風格也未必 都是明亮、充滿希望。比方說:獲得紐伯瑞兒童文學銀牌獎的《鯨眼》一書,以 史實為背景,探討黑白種族問題,故事悲劇性地結束在少年所付出的慘痛代價上,
不論青少年或成人讀者,讀完後必然會因內心受到的強烈撼動而陷入沉思。「任憑 世界怎麼旋轉變動,潮水怎麼漲落,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兩個相識的靈魂更美、
更奇妙的演化;也沒有什麼比它們被分開更令人悲傷的事。透納知道世上的一切,
都因為相聚而歡喜,因為失去而悲傷。」[史密特(Gary Schmiat),2006:358]當 少年發現因為自己的單純和善良,而失去了親愛的人時,少年究竟有沒有得到所 謂的「成長」?這是一本主題深刻的小說,但是東方出版社在該書前的導讀,卻 是令人遺憾的。第一個令人遺憾的便是導讀者的擔心:青少年是不是需要碰觸這 種嚴肅的種族歧視的題材?是不是需要過早面對種族歧視所帶來的慘痛代價?青 少年能否承受閱讀本書後的沉重?這樣的擔心,固然情有可原,卻相當不合時宜。
臺灣原本就是多元族群的社會,從過去到現在,加上近十年來社會中新移民人口 大量增加,族群問題其實是每一個臺灣人民從小到大都會面對的問題;更何況,
族群問題的根本是一種對生命的基本價值,這份價值決定一個人看待他人、看待 世界、看待其他生命的態度。成人自以為兒童或青少年沒有族群問題,這種想法 本身也是一種偏見,也是最令人憂心的問題。其次,令人遺憾的是:導讀者把巴 克明斯特牧師的死,歸咎於透納的莽撞,因為透納執意將卡伯婆婆的房子送給莉 莉,而害死自己的父親,也間接害死了被送進瘋人院的莉莉。這樣的詮釋和導讀,
其實相當殘忍,也缺少更高一層的省思。我們固然可以引導青少年在閱讀後思考:
「如果怎麼做,是不是可以避免悲劇發生?」這是第一層次的反思。但這個故事 更珍貴的價值在於:提醒社會中的每一個人,不論是成人或兒童,都有責任避免 這種因種族歧視產生的悲劇,也許讀者應該記住闔上書本那一刻心裡的沉重和傷 痛,然後才能避免自己可能也在有意或無心、直接或間接的情況下,造成書中的 悲劇在現實生活中發生。害死巴克明斯特牧師和莉莉的,當然不是透納,也不是 警長,其實是整個社會形成的偏見、歧視或冷眼旁觀;與其說透納是透過父親和 莉莉的死,看清了現實殘酷而得到成長;不如說是巴克明斯特牧師從兒子的純真 良善,得到更大的啟發和醒悟:他選擇無懼於教會和地方勢力的施壓,以行動來 落實身為一位牧師應秉持的道德勇氣,勇敢挺身而出,支持透納,也捍衛族群之 間應有的平等、尊重。小說最後讓原本對透納不滿的居民們在史東先生捲款逃逸 後,終於看清善與惡;透纳也選擇放下恩怨,不但原諒了賀德執事一家人,還能 伸出援手幫忙,以寬容來化解仇恨。雖然給了個光明溫暖的結局,是希望青少年 讀者保持樂觀希望。但這個結局不足以使我們忘卻這是一個令人傷痛的故事,而 這個傷痛乃是由於成人社會中的種種偏見而來。我認為,這正是青少年成長小說 中的「反成長」所傳達的價值與意義,當然也就更能反映出讀者在看待「成長」
與「反成長」時,存在相當的歧異,導讀者的誤「導」,將讀者導向了一個看似積 極、實則偏狹的成長意涵上。
我特別舉《鯨眼》為例加以說明,就是想提出對青少年成長/反成長這個問 題的思考。青少年成長小說必須正向成長的迷思,在西方主要是受到創造觀型文 化的影響,一方面寫作青少年成長小說的作者被賦予了這種期待,所以作品中無 論歷經多少艱難也總能突破困境,獲得成長意義;另一方面,即便真有少數具有
「反成長」傾向的作品,也非得把它視為「反面教材」來警示青少年一番。或許 也反映出成人對於青少年的反成長要不是「本能忽略」就是「有意逃避」。事實上 成長與反成長,它充滿矛盾,充滿張力,其中的曖昧頗值得深入玩味。不論在西 方或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的反成長議題,目前並沒有受到太多注意和討論。
這也就不難理解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作品的水準之所以無法再往上提升,主要就 在對成長欲求的自我侷限。正向看待小說中青少年的「反成長」,是我的論述所要 努力的目標之一,期望可以彌補既有研究在這部分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