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的「反成長」

國內幾位學者不約而同都指出：中西成長小說在發展過程中，都具有相當的 反成長傾向。（楊照，1996；楊佳嫻，2004：7-8；廖咸浩，1996；陳長房，1994）

但在主流的少年小說，幾乎找不到所謂的「反成長」傾向的作品，這也頗符合西 方青少年小說或成長小說的發展歷程，總是教育目的先於青少年本身的需求。而 歸屬於成人小說的「成長小說」，因為不須考慮青少年讀者，倒是充滿了濃厚的「反 成長」傾向。這二者所呈現頗為極端的現象，難道沒有透露出什麼訊息嗎？究竟 是沒有「反成長」傾向的作品？或是有意的被成人隔絕在「青少年成長小說」之 外？是青少年讀者不需要？還是成人認為青少年不需要？

關於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的「反成長」傾向，主要是來自前面提過的 1996 年幼獅出版社舉辦第一屆「世界華文成長小說徵文比賽」，廖咸浩和楊照在「關於 年輕人的文學藝術」研討會中，分別發表了〈有情與無情之間─中西成長小說 的流變〉、〈啟蒙的驚怵與傷痕─當代臺灣成長小說中的悲劇傾向〉，兩人不約而 同指出了臺灣成長小說濃厚的「反成長」和「悲劇」傾向，這可算是臺灣最初關 於成長小說「反成長」和「悲劇」傾向的論述。這兩篇文章都指出了臺灣小說「成 長中的反長」的特徵，並且認為這與臺灣獨特的歷史背景所形成的多元文化有關，

所以形成與西方大不相同的青少年成長處境。但由於是短篇的期刊論文，也就沒 有更深入的探討。

另外，邱子寧在〈啟蒙與成長：臺灣青少年小說界義及其發展〉中提到：臺 灣小說常以青少年為的敘述者或主角，目的在以兒童的天真反襯險惡世俗，青少 年的敏感纖細來控訴高壓控制的粗暴，這樣的作品能夠清楚刻畫青少年主角成長 歷程和啟蒙時刻的為數不多，多數作品旨在以青少年呈現臺灣歷史與社會性質，

表面上讚嘆青少年別具隻眼、洞察世俗，事實上卻是說明兒童或青少年作為小說 中敘述者的方便與好處。（邱子寧，2006）然而，細察可發現不同時空背景下，小 說中的青少年在社會中的位置，或者青少年與社會中成人互動的方式，所反映的 是時代的變遷、思想的進步，對於關心青少年成長的研究者，這些作品同樣深具 啟發性。他在另一篇〈啟蒙與成長：臺灣青少年小說界義及其發展〉中又指出：

成人對青少年成長的臆想：苦澀、青澀、茫然、疏離、寂寞，即成人透過對青少 年進行他者化的採樣觀察，藉此確認自身的成年地位，這是上下尊卑列等，成熟 看幼稚的對位關係。這樣的評論未免失之武斷，如果依此說法，那麼小說作者除 非自述己身經驗，否則任何以其他年齡、性別、族群為對象的書寫，都有以權力

「他者化」的嫌疑，這是「他者化」的無盡擴張，過度簡化。即便是青少年書寫 自身經驗，又能真實完整呈現多少？不也可能在時間的流逝中讓記憶產生變化？

小說的價值呈現的本來就不僅止於事件的真實，更重要的是邏輯上、情感上的真 實。這兩篇論述一方面認為小說沒有真正關注青少年，另一方面又認為青少年小 說中的「反成長」是成人作者的自作多情。而這樣的推論並不能使我們更認識青 少年的成長。

凡此種種，在目前的論述中都沒有提及。當我們發現不論是西方或臺灣的成 長小說在發展過程中，有許多作品中都具有所謂的「反成長」傾向時，我們就不 得不去想：「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的反成長」究竟透露著怎樣的訊息？這是成長必然 的宿命，或是社會環境與時代背景使然？所謂的「成長」與「反成長」、「教育」

與「反教育」，乃至「文化」與「反文化」，並不只是對立的二元取捨問題。任何 事物的存在具有相對性，相對性本身就確認了二者之間的連結關係，畢竟這世界 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那樣簡單的劃分，而是讓「成長」與「反成長」之間保持著 各種可能或流動。前有識者指出了這種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的這種獨特性，正是 我的論述所要努力開展的方向，這部分將在本論述第四章繼續探討。

第三章 中西青少成長小說的異同 第一節 青少年成長觀點的起源

第一章已經對臺灣現有的「成長小說」、「少年小說」和我在論述時所使用的

「青少年成長小說」一詞加以釐清；並且在第二章也分別就「成長小說」、「少年 小說」和「成長小說和少年小說的關係」的現有研究作簡要的回顧和說明，以此 作為我的論述所要繼續開展的基礎。為了方便下面的論述更為流暢，以下我所稱 的「青少年成長小說」不以「成長小說」和「少年小說」的文類標籤為判斷，而 是泛指所有描述青少年成長歷程的小說作品（詳見第一章第三節）。接下來這一節 要回溯到歷史文化中去探究社會是如何看待「青少年」、「成長、啟蒙」的概念，

並在中西文化對照下，以彰顯青少年小說中不同的成長意義。

先來看看目前心理學上對青少年的解釋。人的一生可以看作是連續不斷的「成 長」歷程，成長不限於青少年，但青少年是一個特別明顯的階段。本論述所關注 的「成長」專指青少年的成長而言，因此有必要先就「青少年」一詞的意涵深入 探究。 關於「青少年」一詞的意義，在中文的古籍中並不明確，黃德祥指出：「在 中文的古籍中，『少年』與『青年』是分開使用的。『少年』大都泛指年幼、年少、

年紀輕的人；『青年』被引用的較少，泛指年輕，處於壯盛之年的人。各辭書中的 解釋也可發現，所謂青少年係指身心加速發育至完全成熟階段的年輕人，年紀約 在 12 歲到 25 歲之間，對於青少年一詞的界定差異頗大。」（黃德祥，1998：2-4）

再來看西方對「青少年」一詞的意義：

英文「adolescence」（青少年）係由拉丁文 adolescere 一字衍化而來，ad 的本意是「朝向」（toward），alesere 的本意是「生長」（to grow），因此 因此（adolescence）一詞包含兩個意義：即成長（to grow up）和發育成 熟（to grow to maturity），後來被用來代表即將成熟（to be mature）

的年輕人。此外，在英文中還有幾個與「青少年」一詞有關的名詞：如「青 春期」（puberty）通常表示個體長出陰毛、春情發動、性器官接近成熟狀 態，並且開始愛慕異性，具有生育能力的一個人生時期，偏重於對性成熟 的強調；「十來歲的人」（teenager）指的是年齡在 13 到 19 歲的青少年；「年 輕人」（youth）是指青春、活潑、血氣方剛、年輕有活力的人，也泛指為 充分成熟的年紀較輕的人；「年紀較輕的人」（the young people）比「年 輕人」所指較年少些，泛指年紀輕輕、比較沒有人生經驗，未成熟的人。（同 上，4-5）

以上種種形成目前我們對「青少年」的認知，指的是介於兒童與成人之間的 一個過渡階段，這是普遍的共識。但是「兒童」概念也是到了十八世紀後才有的，

不過是近二、三百年的歷史，「青少年」則是更晚以後才出現：

幾個世紀以來，兒童一直被視為較小、較弱、較少意見的小成人。過去，

成年人不曾認為兒童與他們有任何「質」的差異，或有任何的特殊需要，

或可能對本身的發展有任何重要的貢獻。甚至連藝術家也似乎無法看出兒 童在身體比例和面部表情上，都有所差異。除了早期的希臘人以外，古代 的畫家和雕塑家都將兒童描繪成縮小的成年人；一直到了十三世紀才重新 以真正看來像兒童的方式來表現兒童。然而，到了十七世紀，童年的觀念 在藝術和生活中又被捧上天……十八世紀由於科學、宗教、經濟和社會傾 向等方面的結合，形成了孕育新的兒童發展研究的沃土……新教的興起強 調自立、獨立和個人責任……隨著工業革命後社會結構的改變，家也逐漸 演變成為核心式家庭，在這類家庭中，孩子較容易受到注意，個人的人格 較容易顯現。［歐茨（Sally Olds）1991：29-30］

這裡可看出在十七世紀以前成人並沒有注意到兒童的個體性，到了十八世紀 理性時代、法國大革命和工業革命，還有義務教育的產生帶來教育的普及……這 些都助長了「兒童」、「青少年」概念的發展，也都是互為因果的重要關鍵。至於

「青少年」的概念必然是在「兒童」的概念形成後才有的：「直到十六、十七世紀，

人們才開始承認中產階級的小孩在學習的同時也有娛樂的權利。一七六○戴博蒙 夫人（Mme Leprince de Beaumont）的《兒童雜誌》與《少年雜誌》相繼在倫敦問世。

兩個不同年紀的團體首次被區分」（埃斯卡皮，1989：56），這時社會才開始認為每 個年齡有其特殊的需求，青少年所具有的獨特性和需求才受到重視，不論這種獨 特性和需求是生理上的，或是社會文化因素形成的。

再者，不論處於何種時空背景下、受到的關注有多少，青少年永遠是社會中 的一分子，是屬於一個處於尚未完全進入、即將進入社會的準備狀態，因此當然 也得從社會學的觀點來看青少年的成長、啟蒙。人的一生可以說就是一個持續「社 會化」的過程，而青少年社會化的主要管道包含：家庭、學校、同儕，還有當代 最不容忽視的一個重要因素，也就是傳播媒介，包含：廣播、電視、電影、書籍、

報章雜誌和網路等等。社會化會不會影響個體的自由和發展？這是爭論已久的問 題，但是多數的論者都相信很難二選一，我們都相信「人類是未被完全社會化的 社會人」［古德曼（Norman Goodman），2000：87］，畢竟百分之百完全社會化的人，

是令人難以想像的。尤其對青少年而言，重要的是如何在追求社會化的同時，也 能保有適度的自由，更有利於個人發展和社會的進步。尤其在現代社會中，社會

是令人難以想像的。尤其對青少年而言，重要的是如何在追求社會化的同時，也 能保有適度的自由，更有利於個人發展和社會的進步。尤其在現代社會中，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