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反成長」的美學表現
第二節 人物性格的塑造
小說的主題、情節無非仍是以人物為主。因此也有人主張:「小說就是塑造人 物的藝術。小說根本上就在寫人的生活,寫一個人,呈現這個人。但是並非把某 特定的人的人生加以再現而已,而是表現某一個人活下去的意義─這個『意 義』,正是作者的『我』滲進去醱酵而成的。」(李喬,2002:136-137)。過去小說 的人物刻畫往往重視外型的塑造,如相貌、姿態、服裝、動作、對話等,來表現
人物的個性;現代小說比較著重在心理的直接刻畫,像:氣質、情緒、思想等。
這個改變主要是受到西方小說的影響,或者應該說是受到整個西方文藝思潮的影 響。在這個影響下,青少年成長小說比成人小說發展的時間慢,但從外在轉向關 注內心的變化,這種趨勢大致是相同的。這並不是說過去的小說家就不在意人的 內在心靈、思維,而是關注和呈現的途徑不同;自古以來,小說關注的無非就是 人的生命,這應是小說在時間的發展演變中永恆不變的焦點。在「反成長」的表 現來說,人物刻畫的特徵有三:靜態人物的內在混亂多於外在行為的改變、對反 面人物的同情與肯定、青少年語言特質的忠實呈現。
巴赫金在〈教育小說及其在現實主義歷史中的意義〉一文中,以「人的成長」
為起點重新梳理體裁被通稱為 Bildungsroman 小說的長篇小說,巴赫金認為:
這裡主人翁的形象,不是靜態的統一體,而是動態的統一體。主人公本身、
他的性格,在這一小說的公式中成了變數。主人公本身的變化具有情節意 義;與此相關,小說的情節也從根本上得到了再認識、再建構。時間進入 人的內部,進入人物形象本身,極大地改變了人物命運及生活中一切因素 所具有的意義。這一小說類型從最普遍涵義上說,可稱為人的成長小說。
(巴赫金,1998:230)
靜態人物是指在小說中性格沒有太大變化的人物,一般來說短篇小說中較多 靜態人物,但大部分是相對的靜態,其中還是有變化。至於動態人物是指小說中 性格有變化、會隨著事件環境而發展的人物。「人物的動和塑造動的人物乃是小說 藝術的主要任務。至於這種變動有時與外在環境密切相關,但人的特質也就是性 格的基調,有其基本結構的統一性,不允許輕易改動。」(劉世劍,1994:80-84)
青少年成長小說的青少年主角,常常必須代替作者傳達某種理念或精神。具有批 判精神的「反成長」傾向的青少年成長小說,作者更費心著墨,如何讓青少年主 角不斷與周遭父母、師長和社會環境進行對話。
「反成長」表現在人物性格的塑造上,首先是人物的內在混亂多於外在行為 的改變。侯文詠的《危險心靈》,因為改編為戲劇播出,並且獲得電視金鐘獎的肯 定,可說是國內近幾年來較受矚目、同時受到青少年讀者喜愛的長篇青少年成長 小說。小說描寫一個國中生因一次上課時看漫畫的違規事件,從而引發了一場對 教育體制的衝撞、抗爭。過程中包含對學校的校長、主任、導師、其他老師、父 母、媒體記者、中輟生、援交少女等各種人物的描寫,透過教育問題反映出社會 看待生命的根本態度。其中主角謝政傑的愛搞笑、無厘頭,正是許多當代青少年 的形象,少年用外在的搞笑形象來包裹內在的嚴肅,以對抗學校和社會的僵化,
兩相對照,看似幼稚,卻充滿力量。少年主角因為上課看漫畫的違規而意外引發
一場對教育體制的抗爭,然後身歷其中,抗爭活動的發展變化、影響所及,遠遠 超乎他所想像,並且在過程中不斷地對學校教育進行反思:
我不停地搖頭,又清了清喉嚨,最後終於說:「我怕萬一我相信的事情是錯 的。」或許主持人有意讓我喘一口氣吧,可是他實在不該那樣問的。因為 我的確說出了我最害怕的事情,而說出來之後一點也沒有讓我覺得好過一 點。我想著,會不會所有的理想、熱情與正直只是一種激動狀態?這一切 終究還是要喪失,當世界能量趨向平衡時,它是陰暗、冰冷、沒有道德的。
(侯文詠,2006:299)
少年在抗爭活動中清楚看著媒體介入報導、學校的表裡不一、老師的自保、
其他家長的現實考量、同學的漠然等等,認識了真實世界裡複雜的利益糾葛,所 謂的公平、真理和正義,似乎越來越遙不可及。
「我沒有後悔,」我搖搖頭:「只是這一切似乎變得愈來愈荒謬了。我真的 很迷惑,你想,反對那些錯的,是不是就代表我們是對的?」
「我不知道。我沒有你那麼會想。」高偉琦嘆了一口氣,然後說:「這幾天 我一直在想你跟沈杰的事。你們讓我覺得自己很糟糕,至少你們還在乎什 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可是我根本分不清楚。我的人生只會一味地反抗、
破壞,搞到最後,連我自己都受不了我做出來的事情。好像除了反抗以外,
我真的什麼都不會,什麼都沒有了。」
我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想著最近這些日子裡,我在經歷過的許多人與事。
會不會我們或多或少都掉入了共同的困境,以至於除了反對與抵抗之外,
我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同上,333)
經歷這一切的少年,再也回不去那種純真、愛搞笑的狀態了!他會因此而變 得世故嗎?他還能再乖乖去補習、考試,和大多數的國中生一樣,雖然苦悶卻仍 默默接受一切?時間過去,快樂會回來,或許也可以繼續搞笑,三個月來的一場 抗爭活動對於學校、社會,乃至生命的諸多疑惑,並不一定都能得到答案,少年 在困惑中重新形成新的看法和價值。這是帶著相當「反成長」意味的少年的成長。
其次是對反面人物的同情與肯定。青少年成長小說中人物性格、內在的改變,
是小說成長意義的關鍵所在,不論是「成長」或「反成長」皆然。通常青少年成 長小說中是以青少年為主角,父母、家人、同學和朋友為小說中常見的次要人物,
也就是青少年的重要他人。既然以描述青少年成長歷程為主,青少年成長歷程中 的轉變,除了反映在生理成熟和舉止行為上,更讓人想要探究的是內在心理。尤 其「反成長」的青少年成長小說中,主角人物常常面臨與家人、學校、社會或自
我內在的衝突,因此人物的性格、心理、情緒變化等尤其重要,小說著重在青少 年人物的心理的困惑、矛盾、抗拒等等的內在衝突。
一般來說,長篇小說所能容納、描繪的人物比較多,對於成長的心理歷程變 化能有較深入的刻畫;短篇小說在有限的篇幅中,人物相對也少,以青少年成長 小說而言,多半刻畫青少年在事件中剎那間的頓悟和領會。當然,也不完全如此。
也有卷帙浩繁的長篇,但人物較少的情況;或者少數作品在極短的篇幅中,卻有 大量的人物描繪。如前面提到洪敏珍的短篇小說〈你有看到我媽媽嗎〉,篇幅短、
情節單純,但描繪的人物不少,這樣的情況下,次要人物的刻畫必須更精準的掌 握不同人物的特徵、動作。在不算長的篇幅中有許多社會底層人物的速寫:行動 不便的阿嬤;兒子欠債失蹤的伯公只能以資源回收維生,並扶養兩個孫子,以酒 來自我慰藉;三歲了還不會說話的鄰居小妹;阿豐叔新娶的越南新娘,身上有傷,
常夜哭;玩老鼠牌的婆婆媽媽們;解籤的勇伯ㄚ,先生外遇的婦人;抓手轎仔的 出陣少年張耀煌;同年卻早熟的少女艷秋;麵攤的麗姨,急著標會以支應孩子私 立大學的學費、生活費;商店街裡因名牌包爭吵的男女;幫男友還高利貸的歡場 女子;離家出走的姊姊;吸安而削瘦的銘堯哥;引發玉婷心底深深悲哀無奈的就 是住大廈、拍大頭貼的同學呂安琪,手裡吃著7-11 的 Haagen-Dazs 霜淇淋,聽著 iPod;以及一開始暗示過、到小說最後才揭露出:已經國中一年級仍學不會兩位數 加減的特教班弟弟。在短小的篇幅中有大量的人物速寫,配合不同背景情境、場 所的變換,在小說中短暫現身,卻不令我們陌生,每個次要人物都以一、二處細 節描寫,來增加人物的真實感,所寫的次要人物多以社會底層人物為正襯,最後 再以富庶家庭的少女同學為反襯,形成強烈的對比。「小說中的人物並非一律都稱 得起典型人物,然而就一般而論,優秀的小說不能不塑造典型。簡言之,就是因 為典型人物既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又具有充分性格化的個別性。」(劉世劍,1994:
65-66)青少年成長小說和成人小說一樣在人物的個別性之外,更重要的是共相,
也就是須具備典型性。這種「反成長」的典型性,未必形諸於外,而是訴諸於內。
像是郭箏〈彈子王〉裡的阿木、張大春《少年大頭春的生活週記》裡的大頭春……
這些人物都在短小的篇幅中活出鮮明的性格,讀者總能從這些人物身上讀到自己。
「反成長」的小說中的青少年主角人物常常是現實生活中「反面人物」,但作 者偏給予正面肯定,給予讚揚、同情或諒解。張大春《我妹妹》中的敘述者「我」
對於自己習於以身體換取熱情,有一番自剖:
如果我妹妹在那時刻問我在想什麼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她,我之所 以一直隱瞞我和馬子們幹那件事的原因是它對我來說太簡單、太容易、太 輕盈、太不像一回事;而我又完全不能忍受自己竟然是個一點也不複雜、
一點也不艱難、一點也不沉重、一點也不像回事的人。我不肯向我妹妹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