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的轉變契機

承上所說，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真正受到注意是八○年代末期以後的事。不論 是目前國內所稱的少年小說和成長小說，都從西方而來，在臺灣此一文類的發展，

一方面受西方思潮轉變的影響，一方面受到臺灣獨特的社會文化因素影響，必然 產生一些變化。除了寫作技巧上的轉變，更重要的是作品的精神內涵，也就是青 少年成長的本質上，最根本的差異在於：作品關注青少年的視角，從過去的以社 會／成人中心逐漸轉變為以青少年為中心，也是本論述中一再提到的：從成長發 展出反成長，成長意義的多元化，是一大轉變。形成這一重要轉變的契機，便是 八○年代末期政治上的解嚴、社會的開放，多元文化逐漸受到重視。

如果說政治是決定社會變化的關鍵，那麼 1979 年發生的美麗島事件對解嚴產 生了決定性的影響。美麗島事件雖然讓黨外活動大為受挫，但卻喚醒了民眾；後 來的軍事大審判，更因為國際媒體的關注和報導，引起社會大眾討論。接著 1986 民主進步黨的成立，一週之後，「蔣經國在國民黨中常會中表示『時代在變、環境 在變、潮流也在變』，執政黨必須以新觀念、新做法，推動革新。這是一個新政策 的宣示，也是臺灣進入政治轉型期的前兆。」（李筱峰，2003：93）一時之間，社 會上各種群眾抗議、示威、街頭遊行，對象包含農民、勞工、婦女、學生等等。

勢不可擋，翌年臺灣宣告解除了施行三十八年的戒嚴，同年十二月宣布解除報禁。

更進一步來說，臺灣政局的改變，其實是來自民間的蓬勃力量。經濟、文化上與 國際社會的互動交流，使得社會逐漸受到世界民主化潮流所啟蒙：

從七○年代以降，臺灣的官方外交遭遇許多挫折，但民間卻和西方世界發 展出更實質的關係，並促成科技和文化的交流。這是因為臺灣從 1949 年以 來不斷在資本主義的分工體系中取得有力的位置，經濟地位日趨提升，已 經成為國際社會的重要成員。不過，經濟發展對臺灣內部的影響更為深遠，

首先，社會日益多元複雜，更需要以理性的方法管理協調，光憑政治力量 來強制架構社會秩序的方法已經逐漸失敗；其次，由於社會各階層都能享 有經濟發展的利益，使得一般民眾雖然要求政治改革，卻也傾向於接受現 狀，比較不容易發生全民聯合推翻政權的革命。

（廖宜方，2006：220）

相互影響

／資料來源：廖宜方（2006：221）

也可以說蓄積已久的力量，在政治的解嚴後，瞬間爆發。處於這種知識、經濟

的變異，生活型態的改變，還有各種庶民文化如：電子花車、檳榔西施、大家樂 的風靡全島……曾經有人形容這時的臺灣像一塊海綿，在長期的禁錮後釋放，一 時間拚命吸收而後混亂失序。經過二十年的蛻變，直到 2000 年的九二一大地震，

在劇變悲痛中震出了人們對土地的關注，反省和尊重才真正開始。近幾年，親近 土地、回歸自然，恢復農村生活的渴望又重新甦醒。這是人們對過去二、三十年 工商業社會的反省和再修正，間接的也召喚人們對純真年代的渴望。在這樣的社 會變遷中，改變的不只是人們的生活型態，還有人的心理、價值與態度。

更重要的是，政治上的解嚴，社會逐步民主化的過程中，加上西方思潮的催化，

多元文化逐漸受到重視，從大敘事轉向小敘事；教育體制和理念的轉變，也使得 青少年受到更多的關注，甚至有了發聲的機會；過去青少年成長小說以成人為中 心的教育目的，也慢慢轉向了以青少年的閱讀或心理需求為中心。楊照曾指出戰 後臺灣的成長小說的發展困境有三個因素：其一，我們的文學中缺乏「成長小說」

這一文類的傳承先驅；其二，威權體制下，教育剝奪了青少年表達的權利；其三，

文學表達與青少年的成長脫節。（楊照，1998：202-203）早在日治時期也有不少 小說有關於青少年的書寫，但多半都是為了表述「大時代」為真正主題，這些作 品並沒有完全關注青少年本身的成長歷程，雖然不被視為青少年成長小說的作 品，但也可以反映出在那樣的時空背景，成長除了個人內在的調適之外，還要面 對更為強大、不定的社會因素，正呈現出青少年在不同社會環境下的成長困境。

臺灣青少年的處境和青少年文學的處境，一如島嶼內的政治情勢與社會變化，歷 經對成人霸權下的壓抑、反抗和控訴，然後價值開始有了反動與鬆綁，才逐漸找 到獨立的發聲與位置。

八○年代這段期間，性別、族群等議題都在小說中解禁，相對的，關注青少年 成長的作品並不多，但多元的價值慢慢醞釀，也對青少年的成長發生影響；到了 九○年代，以書寫青少年成長歷程的小說越來越多，以青少年為對象的小說選集 和相關的研究論述，也在這段時間增加許多。一方面「文學作品受此自由開放風 氣的影響，益加百無禁忌；而民眾的購買力增強，消費社會的翩然來臨，也使得 文學生產與消費機制產生重大的改變。」（孟樊，2006：67）青少年小說的讀者，

包含青少年和成人讀者，對於小說的創作和出版也更具有影響力；另一方面，社 會的開放與資訊的多元，使青少年提早接觸成人世界的各種訊息，也越來越早熟，

包含生理、心理的早熟。原本就尚未發展成熟的青少年小說，顯然無法滿足新一 代青少年讀者的需求，讀者的需求改變，連帶的也使得文學作品產生變化，加上 兩岸開放交流，大陸和歐美的翻譯作品大量的進入臺灣青少年文學的市場。以往 的青少年小說在題材、風格、表現形式上都開始有了新的面貌，「反成長」傾向的 小說也才得以進入青少年的閱讀經驗中，或者說「反成長」才慢慢被接受為青少 年成長歷程中的一種可能。值得一提的是：進入二十一世紀，除了《哈利波特》

風靡全球，使得長篇小說再度掀起一股風潮，從《追風箏的孩子》開始，接著《風 之影》、《失竊的孩子》、《失物之書》、《偷書賊》等翻譯的青少年小說大為風行，

這些小說的篇幅結構、寫作技巧和語言文字都不是我們所以為的青春洋溢、純真 童稚，不僅是青少年，也吸引很多成人讀者。這一點對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是很 值得深思的。

回頭看八○年代政治民主化、工商社會的發展帶來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的轉變 契機，由於主流的「少年小說」在成長觀點的侷限性，不及社會的變化腳步，因 此歸屬於成人小說的「成長小說」反而彌補了此一不足。小說中逐漸形成另一種 青少年風情：「反成長」，或可說隱身在成人小說中的「成長小說」，具有濃厚的「反 成長」傾向，豐富了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