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的「反成長」焦點
第二節 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的反成長面相
在談小說中的「反成長」之前,得先談談與它對應的小說中的「正向成長」。 前面已經說明過,關於「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的適讀性,也就是內容上要能適 合青少年讀者閱讀的判準,並非本論述主要關注的焦點。但因預設的讀者不同、
對青少年需要的認知不同,都攸關少年小說的發展,是影響目前臺灣青少年成長 小說面貌的重要因素之一,因此仍有必要就「什麼樣的小說,適合青少年閱讀?」
這個部分釐清。
整體而言,臺灣「主流」的青少年小說作品中,專職的小說作家並不多,其 中有不少是中小學校的老師,雖然立意為青少年而寫,但受限於預設讀者為青少 年,作品題材和風格仍較單一,作品的質與量都仍有待提升。綜觀臺灣本土少年 小說有下列的特質:
首先是人物刻畫的侷限。張清榮認為:
青少年若在心靈深處有潛存「邪惡」的因數,即可借助於閱讀,仿效少年 小說中品德高尚、十全十美的小說人物,取得認同,並且以之為師,必能 去除邪惡的心理,遠離邪惡的人事、走向善良的路徑,行為因而獲得導正,
長大之後不至於作奸犯科。成人小說主題可以有灰色地帶,因為人性是複 雜的,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還有不黑不白的灰色雜廁其間,唯有描述人 性中最複雜的成分,人物之間的衝突才會提升小說的藝術成分。但在少年 小說中要傳達的是明確的訊息,要給予小讀者的是鮮明具體的印象,明確
清晰完美的偶像,因此少年小說的「主題」必得使用善惡分明的二分法,
並且是「邪不勝正」、「善惡果報」。(張清榮,2002:198-205)
好的小說主角人物應為立體的圓形人物,應是善中有惡、惡中有善,畢竟多 數的人都是小善小惡。過於隱惡揚善,只歌詠人性光明面、迴避黑暗面,使小說 中的人物、情節往往變成可預期,也破壞了閱讀樂趣。不論是成人小說或青少年 小說都如此。
其次是關於主題的迷思。少年小說一直備受討論的是:「人生的黑暗面」應不 應該告訴青少年讀者?如果要說,怎麼說?說多少?不僅是少年小說作者,只要 是小說作者都會面對到這些問題,林良指出:
小說作者都會面對怎樣處理「人生光明面」和「人生黑暗面」的問題。但 是他不能忘記「這是寫給少年看的」這一點。忽略了這一點,就不再是兒 童文學世界的「少年小說」了。有了這樣的了解,我們就知道「為青少年 的幸福和權益而吶喊」的小說,是「少年問題小說」,屬於成人文學的範圍。
(馬景賢主編,1996:16)
這裡將「為青少年的幸福和權益而吶喊」的小說,歸屬於成人文學的範圍。
這其中,顯然認為此一重責大任,是該由成人來努力爭取,也就沒有出現在「少 年小說」中的必要,認為青少年不應了解、無法改變,或是青少年沒有必要閱讀。
可是,為什麼我們不直接去聽聽「小說中青少年自己發出的吶喊」?青少年為什 麼不應該了解自身應有的幸福和權益、並且努力追求?青少年也許是更具有改造 社會的一股能量,如果成人們願意多給他們一些機會的話。此外,張清榮又說到:
成人小說的主題可以是灰色的人生觀,也可以是暴力、流血的價值觀,更 可以是淫穢不堪的享樂觀……少年小說應是光明、積極、向善、向上的,
不可以「黑暗」、「灰色」,少年小說中的「主題」等於「道德意識」,一切 以少年的心性培養為著眼點。(張清榮,2002:198)
所謂「灰色」,既然是人生的一部分,當然也可以是少年小說作品中的一部分,
而非全部。時而昂揚、時而沉潛,不正是人情之本然,何須在小說作品中刻意排 除。一個有閱讀習慣的青少年讀者如果能有機會閱讀到不同類型的少年小說,不 也對人生百態有更全面的體會。換言之,以「道德教育為目的」的少年小說,或 許有存在的必要與價值,這樣的小說也許能服務大部分的青少年讀者,建立其進 取樂觀的人生態度;但並非所有的少年小說都必須如此,應該要有另一種不同風 貌的少年小說,服務不同時期、不同需求的青少年。如果我們對少年小說中的「黑
暗」避之唯恐不及,其實正反映出成人世界對黑暗的逃避、恐懼。大多數父母、
教育者可能無法明白:「小說的好或壞,不是結局的問題,而是生命形式的問題。
這個形式裡的孤獨感、所有特立獨行的部分,會讓人性感到驚恐,應該有個小說 家用文字去呈現他生命裡的點點滴滴。然而,我們不敢面對,我們甚至覺得知道 太多生命的孤獨面,人會變壞。」(蔣勳,2007:45)當然他們也不容易察覺自身 內在的恐懼和抗拒。文學作品提供的黑暗面,當然不僅止於資訊媒體中所傳播的 黑暗面,它固然也有警示的作用,卻更直接的正視黑暗面的存在,提供了青少年 讀者面對人生黑暗面、乃至於自我內在黑暗面的態度。重點不是黑暗,而是面對 黑暗的歷程和態度。
其實不論是對青少年讀者、作者、論者、教學者或父母而言,這些問題恐怕 很難有一個明確的標準答案,因為這關係的是每個人的教育觀、人生觀和終極的 信念。「強調人生光明面」的作品或許適合小學階段的兒童,可以幫助他們建立對 世界保持一種積極光明的態度;但不一定完全適合青少年,尤其是進入國、高中 階段的讀者。在臺灣地區,從青少年早期進入中期,也是從國小進入國中這個重 要的轉折,國中階段以後學生來自不同社區,文化背景漸漸多元,形成一個小型 的社會縮影,是青少年由家庭進入社會的探索期。而目前「主流」的少年小說作 品內容仍偏重在青少年早期、中期的讀者,並不一定適合青少年中、晚期的讀者。
當代青少年透過資訊媒體的傳播,往往過早就接觸許多成人世界的陰暗面,他們 所經歷的成長也遠比我們所想像的複雜,但卻只是少年老成般的熟諳世事,並不 一定真的認真思考其背後的意義。國小、國中和高中這三個階段的青少年,在身 心特質、社會需求、閱讀理解上的需求不同,適讀的文學作品自然也大不相同。
因此也有人提出:少年小說應可再分類或分級,如兒童小說、少年小說、青少年 小說(林文寶,2005),就研究的立場,可條理出這三者的表現特徵和差異,就教 學者、輔導者或父母等其他讀者,也可依青少年讀者的個別需求選擇,以形成個 人對作品的選擇標準。否則,一方面強調少年小說應符合讀者需求、反映社會現 實並且具有時代意識,但過度隱惡揚善如何反映真實世界? 更何況作品中「暴 力、流血、荒淫的價值觀」,這應是小說優劣的判準,而非少年小說與成人小說的 界線。如果作品極盡黑暗、暴力、淫穢之事,而毫無精神意涵的呈現,那這恐怕 根本不是好的作品,既然不是一部好的小說,當然也不會是好的少年小說。李潼 就說到:「以小說的題旨、素材、背景或結構來作『少年小說」和『現代小說』的 分野,往往失去準頭。關鍵在於『視角的升降空間』、『與讀者的對話位置』,少年 小說和現代小說的不同訴求也就有了區隔」(李潼,2002: 129-130),也就是說,
判斷適合青少年閱讀的小說作品,關鍵的是少年小說敘述方式和對話的位置,而 非作品題材。
綜觀臺灣「主流」的青少年小說,作品中的主題思想常常直接或間接呈現「邪 不勝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耕耘必有收穫」、「人定勝天,操之在我」等 迷思。無怪乎有論者指出本土主流的少年小說的限制是:「過度的溫柔說教與歷史 詮釋」、「議題與討論超越感動與召喚」,以及「寬容大帽子的虛假和解」(黃秋芳,
2004)。即使近年來有越來越多「問題小說」這一類的作品,作品題材也碰觸到家 庭變故、青少年犯罪等社會問題,但許多作品中仍呈現出相當「積極進取」的勵 志特質,小說中的青少年主角在經歷一連串的事件或變故後,終能突破困境,自 我肯定。這種積極、光明、樂觀,固然是成人想傳達給青少年的,但通常太過刻 意,顯得矯情。這裡我要借用西方青少年成長小說的文本作為例子來說明。當代 極受歡迎的青少年小說家錢伯斯(Aidan Chambers),他的《在我墳上起舞》、《收費 橋》都廣受青少年喜愛。其中《收費橋》的主角是一個高中生,父母受良好的教 育,並且關心子女,但故事一開始主角人物就對於自己總是依照別人的期望過生 活,循規蹈矩、力爭上游考大學、努力維持人際互動等,開始感到厭倦,表現出 對家庭和學校生活充滿憤怒又無奈的心聲,於是離家到了一座收費橋工作、生活,
而展開自我探索的旅程。當他在經歷了一連串危險的意外後,他的心境早已和當 初強烈渴望離家獨立時大不相同:
在這一天的空閒時間裡,我不是時醒時睡便是安逸自在地晃著。醒著的時 候,我會玩味過去幾年的回憶和想法,關於我在收費橋度過的歲月;我的 雙親;父親在信上所寫的種種;亞當和黛絲;對於我究竟想要什麼的迷惘;
一切種種奇怪而陌生的感觸;以及每個生命的不確定性和現實生命裡的不 真實性。並非只有在身體孱弱的時刻,我才會覺得他人與生命猶如一道謎,
是如此令人詫異又超乎理解範圍,如此的不可知,卻又讓人不禁著迷。當 然生命也有它美好和醜陋的一面。用一種更平和的說法,我一直都認為生 命對我而言是:驚奇與魅惑、排他性、非我。」(錢伯斯,2000:154)
是如此令人詫異又超乎理解範圍,如此的不可知,卻又讓人不禁著迷。當 然生命也有它美好和醜陋的一面。用一種更平和的說法,我一直都認為生 命對我而言是:驚奇與魅惑、排他性、非我。」(錢伯斯,2000: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