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反成長」的美學表現
第四節 性的壓抑與放縱
禁忌。一種明明存在卻不可探觸的東西。(張大春,1995:77)
我們儘可能作一些小小的變化─換房間、換燈光、換衣著、換姿勢、換 一切可換的東西;除了我們的身體。我們在變換著一切的同時也發現一種 變換不去的感覺一直隱伏在我們變換不了的體內:恐懼;我們都在恐懼著 我們那太容易厭倦和被厭倦的軀殼。(同上,112)
性的壓抑與放縱,不僅同時存在社會現實中,也表現在青少年成長小說的書 寫本身。對於性,青少年接收到的「規範」遠比「認識」多,在弄明白它「是什 麼」之前,往往在成人「應該如何」、「不應該如何」的規訓中先行以行動認識了 它。蔡素芬〈暗室〉寫一個少女在聯誼中相識了念專科的青年,很快的就在第二 次相約時發生了關係,其中還夾敘了少女破碎的家庭、叔叔的對她的上下其手的 回憶:
她穿了一件灑花長裙去赴約,青年看了那長裙就覺刺眼,一直想把它脫掉。
兩人拉拉扯扯,雖然她才國三,但從叔叔那裡得到肌膚之親的經驗,她並 不慌亂,甚至期待著什麼。現在她信任這青年,幽暗的室內飄著青年衣上 的煙味,她期待溫暖,卻又擔心後果。青年沒有給她太多的機會考慮,他 用他甜蜜的口才和溫柔的舉動占據她。(張子樟主編,1998:175-176)
她也很快的發現青年並不認真看待這段關係:
他還是送她下樓,她卻沒有上次感動了。她不知道和他是什麼關係?好像
很親又好像很不親。她甚至不能完全記得他的容顏。
第三次去青年住所,青年對她草率又粗魯。她像醃菜缸裡的鹹菜,給任意 地翻來覆去。她不禁哭泣,青年皺起眉頭說:「你煩不煩?」
她開始怕去青年那裡,又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是青年住所的一部分。
(張子樟主編,1998:176)
接著她在生理的變化中擔心自己懷孕,青年知道後索性消失、避不見面,少 女終於在朋友的陪伴下看了醫生,才發現虛驚一場,知道自己並沒有懷孕。這是 許多青少女發生性關係的典型,多半是在對戀愛浪漫的想像中來不及思考、反應 就發生了;但是性的發生並不全然是被迫的,多半也都是帶著一點好奇和期待,
平日受壓抑的欲望一旦受撩撥,也就難以抗拒了。但不論是對戀愛或性的美好想 像,其實還是反映了少女內心對愛和親密的渴求,這是成人在導讀時必須小心的:
這種故事一再重演,一再讓人惋惜,整個事件並不完全是她的責任,至少 她的媽媽也得承擔管教不嚴的罪名,何況自己給女兒的是個壞榜樣。丈夫 不在家,公然把男友帶回家,女兒看在眼裡,當然有樣學樣。(同上,181)
本書的編者張子樟對於這篇小說的心得,頗讓人心驚,這樣的評論失之武斷,
也顯得過於僵化、狹隘,甚至隱然有種父權思想而不自覺。其實,從小說中可知 少女身在一個功能不全的家庭,父親出海捕魚,長年不在家,母親則另有交往的 男朋友,由於沒有更多的細節,讀者也無法了解父母的互動、情感如何,是否另 有其他問題,小說中並沒有交代。但是當少女的母親發現男朋友對自己女兒毛手 毛腳時,將男友趕走,並對少女緊迫盯人,後來甚至常歇斯底里的罵她,當少女 想向母親求助時,母親則三更半夜從新男友那裡回來……這些描述都可以發現這 個母親角色固然失職,但在破碎的婚姻中或許也有她的痛苦之處,以致於她內心 對女兒的愛也給扭曲、掩蓋住了。如果只把罪名歸在不負責任的母親外遇、把男 朋友帶回家,似乎太簡化了問題。小說家提出問題在於:一個缺乏愛、也渴求愛 的母親,根本無力好好的愛孩子,以致於少女也和母親一樣缺乏愛、更渴求愛,
卻在不真實、不確定的對象上尋找愛,而忘了保護自己。如何使自己內在的需求,
不論是愛或性的渴望,得到適當的表達和滿足,才是避免悲劇的關鍵,對於成人 和少年都是如此,尤其對於女性更是如此。雖然小說最後還是給了溫暖光明的結 局,但社會看待這樣的事件,需要有更深入的關懷,而非妄下評斷。以這篇小說 而言,對於青少年「性」的發生仍具有相當的教育、警示意味,也是多數以「性」
為題材的主流少年小說的共同之處,並沒有直接描寫青少年的「性」。
但「性」確實是一個開啟少年啟蒙的重要儀式,不論是性的自覺、性的發生、
性的追求。社會發展和變遷中,「性」觀念和行為的變化是一個重要參考指標。李
昂〈人間世〉中的大學女生因為對愛情和性的無知而懷孕,求助學校輔導中心反 遭到退學,反映出過去的學校教育和社會環境中對「性」高度壓抑的荒謬,尤其 對女性的壓制更多,一旦觸碰禁忌的結果,往往是悲劇收場。〈花季〉中早熟的少 女更是透過對性的幻想,意識到自我內在的欲望,而「這樣在心理或行為上逾越 社會規範的表現,其實人人都有,少女好像反而給成人上了一課。」(楊佳嫻編,
2005:14)兩篇小說發表在二十世紀六○年代時,都受到許多批評和非議,或許 這正是作者所期待的,唯有如此才能迫使社會面對此一問題,該反省的不只是故 事中的女孩,還有社會大眾。雖然這兩篇小說已有一段時間了,現在看來在青少 年成長小說中卻還是相當「異類」。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真正出現較多以「性」、
「情欲」為書寫的,一直要到了九○年代以後了。
其中八○年代出現的同志文學,被視為代表之作的應該是白先勇的《孽子》。 以同志情欲的書寫在當時不但驚世駭俗,更衝撞著傳統的父權體制、社會倫理,
書名孽子則可見一般。九○年代則有紀大偉、許佑生等人;除此女同志方面的書 寫,則有陳雪、邱妙津等。「我們要怎樣面對這波情欲寫作風潮?說這是末世的頹 廢現象,人心不古的鐵證,難免要遭假道學之譏,更不談自我性壓抑的嫌疑。說 這是後解嚴、後父權、後資本、後現代,後殖民時期的症候群吧,又顯然犯了歷 史的短視症。只要我們把眼光放大,就可以發現在古早的晚明,人心可能比現在 還不古。我無意嘲諷當代的情欲述作少見多怪。我所關心的是,何以在中國(文 學)現代化的過程中,有關情欲主體的探勘,發軔如此之早,發展卻如此的生澀 緩慢。」(王德威,1998:251-252)而這波成人小說中的情欲書寫風潮,也才開 始緩慢出現在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當然多數還是會被不安的成人有意隔絕在青少 年的閱讀之外。而張大春《我妹妹》中就直接寫出了青少年面對身體變化的尷尬、
忐忑,感覺到體內一股奇異的力量,卻無法完全以意志來駕馭,是很令人不安的:
海綿體早在我小學時代就經常充血,它並不像書本寫的那樣「由於性欲的 刺激」而膨脹,反而常常在我騎腳踏車、溜滑板、跳繩的時候悄悄壯大起 來。國中二年級,歷史課本裡描述抗戰期間「共匪乘機坐大」,我想我的老 二無端勃起就是一種乘機坐大的表現;它不一定祇能接受性的刺激而已。
性─作為一種本能和一種知識;的確足以讓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既耽溺又 不安。(張大春,1995:54)
成人們走過青春年少,但卻不敢面對青少年對性的自覺,那些在腦海中出現 的畫面和想像,透露了對「性」的困惑,並且隨著時間產生罪惡感,或者在行動 實踐中逐漸麻木、不再思考。
有很長很長的一段時日,我總在擔心:我體內的某處藏著一頭怪獸,牠隨
時可能撕裂我的皮肉,竄跳出來,噬咬吞殺我爸爸、強暴我媽媽。而且一 次又一次重複幹這件事。每當我的視線中同時出現他們倆的時候,那怪獸 彷彿可疑地存在了一下。問題不在於牠是不是確實存在?而在於你不知道 牠是否存在?這樣的洗腦會令人無從判斷:質疑自己的父親是否僅僅源於 你想佔有自己的母親?呈甦醒狀態的男人願不願意招認或自白他對血親的 性愛渴望?(張大春,1995:138-139)
「性」在我們的社會中是一種禁忌。雖然有許多研究都告訴我們:臺灣的青 少年初次性行為的年齡逐年降低、青少年發生性行為的比例逐年升高,因性行為 連帶發生的未成年懷孕、未婚媽媽、墮胎或是感染性病、愛滋病的情形也日益嚴 重;即使近年來傳播媒體、學校教育對性教育的大力推廣,即使性的話題,包含:
對象、姿勢、場所、情趣等一切細節都可以公開被討論,但性仍是一種禁忌,尤 其是對青少年而言。關於自身的性欲、渴望,性行為的發生對伴侶之間親密關係 和情感發生了什麼影響,並沒有真正被討論。「性」也常常離不開「愛」來談,我 們的社會還沒有足夠強壯的準備面對「性」自身的存在,特別是對青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