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的「反成長」焦點
第四節 重新看待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反成長的途徑
人類的發展是一個複雜的過程,成長和變化通常表現在生理、認知、人格、
情緒和社會等方面,各方面往往交互影響。但生理上的發展與第二性徵的成熟,
是進入青少年一個明顯的特徵,也因為如此,青少年常常被視為生命過程中一個 充滿風暴和危險的階段,這與人類進入文明社會後對性的禁忌與壓抑,不無關係。
比較臺灣「成長小說」與「少年小說」在青少年本質上的差異,可以發現:
成長小說中的成長不一定來自某個特殊事件的發生,通常也沒有戲劇化的高潮迭 起。畢竟生命不一定是線性的發展,並不是所有成長歷程中的苦澀和痛苦,都有 因果可循,都能合理解釋。某些不為人知、難為外人所道的時刻,或許「不說什 麼比說什麼重要」,成長小說中的「不刻意說什麼」或許可以為主流少年小說中「想 說的」,留下更多思考空間,不僅僅是對青少年讀者如此,對成人讀者更是如此。
這是本論述一開始就以「青少年成長小說」之名來涵括現有的「少年小說」與「成 長小說」的主要用意。
第四節 重新看待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反成長 的途徑
詩人佛洛斯特(Robert Frost)說:「森林中有兩條路,我選擇的是人煙罕至的 那一條。」德萊頓(John Dryden)也說:「群眾的判斷不一定正確,多數人也會跟 少數人一樣犯錯。」[艾朗森等(Elliot Aronson),2003:410]大多數人或多或少
都在內在心理或外在表現上經歷過「反叛」,社會少數分子其實也相當程度代表著 同時代人的生存狀態,但比一般人更勇於表現;因此,我們如何看待青少年成長 小說中的「反成長」,其實就是我們看待社會中少數分子的方式。人類學家米德說 明:「文明社會中的青少年,所面對著各種不同文化、價值、族群遠比原始部落來 的複雜,其中可能互有矛盾,青少年必須從中判斷選擇,更顯艱難,當然心裡情 緒的波動更大。此外,在薩摩亞沒有精神疾患。雖然我們的社會使個性得到更大 的發展,但我們的社會也使更多的人在現代社會生活的複雜而苛刻的要求面前屈 服敗北。」(米德,2000:157-163)不同的文化背景的社會,對每個青少年提供的 選擇往往大相逕庭,尤其是原始部落和都市文明的強烈對比下,更能凸顯社會環 境如何影響青少年的成長歷程,成人社會應正視當代青少年所面臨的挑戰。
過去教育學和心理學常用「問題學生」、「問題行為」來形容青少年,現在大 多以「偏差行為」、「反社會人格」、「邊緣性人格」、「非行少年」等稱之,從這些 名稱就可以看出多半是不符合主流價值的行為表現,至於人們看待它的態度是否 隨著名稱的改變而有異,則未必如此。一般對青少年「偏差行為」的理解,就是 行為表現不符合社會多數人形成的「社會規範」或「社會期待」。然而,所謂的「標 準、正常」相對於「偏差、不正常」,是一個模糊卻強而有力的概念:
正常比偏差更難定義,在現代結構複雜且變化迅速的社會裡尤其如此。傳 統心理學強調個體對環境的適應,然而許多現代心理學家認為「適應」一 詞含有順從別人之意,不能充分描述健全的人格,因而更重視獨立性、創 造力和自我潛能的實現。但能達到自我實現的人少之又少。雖然正常行為 或人格的定義莫衷一是,絕大多數的心理學家卻都同意下列特質就是心理 健康的指標:「現實的充分知覺」、「自我了解」、「控制行為的自我能力」、
「自我尊重和自我接受」、「形成親密關係的能力」、「工作能力」。
[艾金森(Rita Atkinson)、希爾格德(E. Hilgard),1991:721-722]
上述的向度可作為我們了解青少年成長歷程的參考向度,而非只是以既定的 印象為青少年的外顯行為貼上標籤。其實從個人生理、心理、社會與文化等觀點 來看青少年「成長」或「反成長」,不難理解何以臺灣的青少年成長小說具有濃厚 的「反成長」傾向。性的成熟、生理上的急速發展,連帶影響青少年的自我概念、
情緒,再加上我們的傳統文化對性、個體的自我是比較壓抑的,因此青少年在初 期從家庭向外接觸社會時,往往更加扞格不入。而且「科技發達與社會改變對青 少年的影響:『過去』更遠離『現在』,無法從過去經驗中學習經驗成長;對未來 生活無法預測掌握;社會價值多元化造成適應困難,失落了生活的意義;學習的 時間越長、內容越多,依賴成人的時間也越長。都市化生活的貧富不均、空間狹 小、人口壓力、犯罪、意外;物質主義高漲,自我成就和社會服務等內在價值等
降低;大眾傳播媒體對休閒生活的影響、負面資訊的傳遞;解組失能的家庭等,
都對青少年有不良影響。」(黃惠惠,1998:6-8)更重要的是前面的章節提過:
在西方所屬的創造觀型文化中,青少年的反成長,能夠產生連鎖效應,透過具體 行動的破壞後還能再創新,或者比較能得到社會的接納,進而產生改變;相較之 下,臺灣所屬的氣化觀型文化中,青少年的反成長,常常只能是隨機的、零散的,
難以匯聚成一股具體的破壞力,當然也就沒有破壞後再創新的可能。因此,臺灣 的青少年成長小說具有濃厚的「反成長」傾向,對成人社會來說更深具意義。
從社會發展來看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的「反成長」,「反」有其存在的理由。拉 岡(Jacques Lacan)的精神分析理論中,藉由小孩子看見鏡中自我,提出「他者」
的概念。人類由內而外,藉由確定他者(other)的存在,使自己更加確定自己與 環境的關係。「社會所給予的『知識』,在個人身上累積,可以決定一個人對事物 的『反應』,因此當一個人認同某特定知識,其實是認同由權力核心所介入的『社 會價值』」(陳瀅巧,2006:32-36)。這是大多數人選擇從「善」如流的原因,至於 這「善」究竟如何、對誰善,則未必明白。所謂的成長,如果不經過衝突、思考,
也只是不經選擇的認同「社會主流價值」。在社會影響力的研究中也顯示:「簡單、
熟練的行為會有社會助長的現象(因為這種行為是情境中的優勢反應),然而較複 雜的行為或剛學習的行為(在這種狀況下,優勢反應通常是錯誤的),則會受到阻 礙。」(艾金森、希爾格德,1991:862)從這樣的觀點來看,青少年成長小說中
「反成長」的反抗、批判精神,或許可以提供我們另一種不同的觀點。
此外,社會心理學家卡爾曼(Robert Kelman)指出社會影響力有三個基本過 程:順從、認同、內化。許多人並不是在「服從」和「自主」間選擇,而是在「服 從」和「從衆」間作選擇。服從和從衆雖然不是英勇的選擇,卻為人類提供了社 會黏著,尤其對青少年更顯得重要。經由順從、認同到內化所形成的信念、態度 和行為,具自主性、且具有長期的穩定性。(同上,884、893)正因為如此,個體 面對社會期待或群體規則能從順從到認同,進而產生內化,對於個人和社會確實 能得到穩定和秩序,但過度追求穩定和秩序,卻也可能因此失去了一些珍貴的部 分;有許多循規蹈矩的人內在卻十足反叛、反成長,所謂的「成長」不能僅用行 為表現的適當與否,更要考慮心理過程,只以符合既有價值規範的表現來界定青 少年成長與否,是不恰當的。至於特立獨行的人,不同於一般人的行為表現其實 必須承受相當大的輿論壓力,大多數時候受到的貶抑多於褒揚、孤立多於認同,
就算是特立獨行的人仍渴望受肯定,因此需要更強大的勇氣來抵擋,在行為背後 往往也有更巨大的趨力,使得個體做出不同於一般人的選擇。
紀大偉在〈牙齒〉獲得第一屆華文成長小說徵文作品的得獎感言中提到:「不 符合正統標準的他們被修剪、被規訓、被併入正軌,欲望萌芽後隨即被撲滅。」(幼
獅文藝編,1996:91)即清楚的表達出社會規範對個人的影響,尤其對成長中正 在尋找自我、探索世界的年輕人,更是影響深遠。長久以來,人們以社會化作為 青少年成長的重要標準,但別忘了「反方向社會化」的可貴,成人由小孩、少年 身上所得到的新經驗、刺激,也是社會進步的重要動力來源。在大陸電影《看上 去很美,小紅花》中,幼兒園裡一個特立獨行的小男孩方槍槍,不肯輕易向規訂 屈服,小紅花作為一種世俗價值的象徵,對於仍保有相當自我的小男孩方槍槍,
會不會發生作用?如果他改變行為以如願獲得小紅花時,真的值得慶賀嗎?還是 因此失去了更多珍貴的……?這是電影要留給觀眾的思考。個人在遵循社會規範 時,能夠保有多少個人獨特性?能有多少空間探索和展現自我?小說家無法回答 這問題,但透過小說提供青少年思考自身與所處世界的關係,更提醒成人在面對 這些少數非主流價值表現的青少年時,有多一點的理解和包容。成長與否,並非 單一事件、結果就能認定,受到家庭、同儕、學校、社區、社會文化影響,對成 長歷程的回溯、反思、省悟,就是成長的最可貴之處。成長,永遠是現在進行式,
存在著不定性,過程重於結果。
回顧歷史也可以發現:「反」始終是人類文明前進的最大動力,在生活中其實 也無不充滿著「反」的各種表現,尤其青少年身上,更常常蘊含了這股強大的能 量。社會學家們認為:「世界上多數人形成的社會規範,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可以 得到整體的『服從』。相對地,少數人很少有這股社會力量,但是如果他們有可信 度,便可以有產生內化作用的力量,而促成發明、社會改革與革命。」(艾金森、
希爾格德,1991:886)小說中的「反成長」或許正代表著這少數人的力量。就青
希爾格德,1991:886)小說中的「反成長」或許正代表著這少數人的力量。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