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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徵隱喻的運用

第五章 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反成長」的美學表現

第四節 象徵隱喻的運用

小說作為一種藝術表現的方式,「如何說」比「說什麼」更為重要。象徵便是 其中一種極為重要、廣泛使用的美學表現。何謂象徵?「任何一種抽象的觀念、

情感,與看不見的事物,不直接予以指明,而由於理性的關聯、社會的約定,從 而透過某種具體形象作媒介,間接加以陳述的表達方式,名之為『象徵』。」(黃 慶萱,2004:477)張錯則說:「象徵,通常是一個具體的意象或物體,由於其本 身特性或意義上的關聯,而代表或指涉另一個更大的意義,或較抽象的觀念。例 如:西方的獅子象徵勇猛,百合花象徵純潔。」(張錯,2005:283)可見以「具 體」的形象來表現「抽象」的概念和情感,象徵的事物和象徵的概念之間,含蓄 委婉,不直接說明,這是我們對象徵的共識。

「從文學發展史上觀察,象徵首先以神話的形式出現。如果說夢是個人潛意 識的象徵,那麼神話就是集體潛意識的象徵了。神話折射出人類對大自然的觀感 以及對自身生命的希望。無論神話或是寓言,都是把整個故事作為象徵;因此,

象徵幾乎可視為一種體裁,而不純為一種方法。」(黃慶萱,2004:482-484)因此,

本論述所討論象徵的運用是採取顏元叔的分類:「象徵分為三類:一類是象徵結 構;一類是象徵人物;一類是象徵事物。小說中的象徵結構,大體把人生視為一 個旅程或尋求。不過,現代小說的追尋目標,似乎都集中於對生命的了解。這種 追尋的結構可能佔據一個短篇小說的全部或部分。而肉體的行動,總是反應內心 的變化。」(同上,493)在反成長小說中大部分以象徵結構為主,象徵事物為輔,

象徵人物的運用最少。「反成長」的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經常以青少年在離家、追 尋、涉世、返鄉的歷程,完成了啟蒙儀式,作為小說的象徵結構。黃瑋琳入選臺 東大學文學獎的短篇小說〈門〉,全篇在段落、場景轉換之間,以一道道的門和窗 象徵少女面對父親性侵害的心理困境,這種小說象徵結構上的運用在一般的少年 小說作品中比較少見。

她拉了下車鈴,公車在下一站停了下來。

她下了車。

第二扇窗

在她下車的那輛公車裡,一個中年婦人從車窗探出頭來,揮著手對她說:「妹 妹,自己要保重喔。」

她呆呆地望著那扇窗,公車走了。

她眼前霧氣氤氳。(張子樟,2005a:187)

小說敘述中以門和窗作為象徵,門窗都有開/關、進/出的雙重象徵。當少 女穿過第十八道門,終於她決定帶著妹妹離家,拿起電話打給關心她的陳老師。

事件當然沒有就此結束,少女仍要面對許多困難,未來仍有一道道的關卡,但走 出家門,反而是希望的開始。倒是許建崑的評介中認為:「有暴力,人間太悲慘,

並不適合兒童閱讀。」這是少年小說的徵文,不知所謂的兒童是什麼年齡而言,

以國、高中的青少年來說,結局其實相當的光明,即使過程的描述少女痛苦的心 情,也是合情合理,才能引起讀者共鳴,不知評介者的擔憂為何。同樣是家庭傷 害為題材,鍾文音〈補〉在象徵的運用更細微。小說中的少女小里,帶著厭棄、

自憐而急於逃離家庭時,回憶起阿嬤:

阿嬤總是喚她小里子,常做草ㄚ粿給她吃,裡面的餡有小蝦米和蘿蔔絲,

粿下襯著月桃花葉,青葉香氣襲來。阿嬤向她說,月桃花之心可以救心……

她在阿嬤的墳上種了一株月桃花,年年去望她,在乾涸中月桃樹的葉子卻 油亮亮的,像是伊阿嬤長年掛在手外腕上的翠綠玉環,光可鑑人。

她的家則有一株家族樹。

一棵傷痕累累、滿枝枯葉的樹。(幼獅文藝,2001:11)

家族樹的隱喻,月桃花心的象徵。家族至親帶來傷痕,最終只有愛能撫慰,

一如可救心的月桃花之心。全篇又反覆以海的意象,象徵母體的子宮。小里對海 的注意和感受,反覆暗示著與母親之間的愛怨糾葛,當她自絕於家族時,決意離 家工作時,被廣闊的大海吸引,象徵著她枯竭的內心非常渴望情感的滋潤:

她在第一口呼吸裡聞到了海風夾送來的鹹水味,潮濕的海霧攏在四周。她 喜歡這種朦朧的泛濕感,把她體內日久乾涸的旱象惡土慢慢驅除。(同上,

19-20)

離家相遇了愛大海的男子,經驗了一直使她厭棄、翻騰的,也是她所渴求的:

男子在海邊弄著釣線,並向小里說著話,也不管小里愛不愛聽。他望著海,

深沉地說著他是海的子民,你看海洋像不像一個人類的繁衍子宮,巨大的 子宮,每當我潛入海洋時,我就像回到了母親的肚子裡,讓羊水浮盪著 我……小里聽了,深覺詫異,詫異的不是內容,而是男子那種返回海洋、

聆聽潮濕的呼喚神情,久久不回神的樣態,小里長年的失神生活被男子的 魅力點點換回了一些專注。她的生命已死亡了十多年,她想像著正值年輕

的男子在海底的交配季被億萬隻的珊瑚精卵緊緊環住包裹的身影,她倒抽 了一口氣,心想那絕對是人間美麗的極境了。(同上,21)

離家二天後,她又被迫回家面對母親,母親的死亡讓小里彷彿又回到了在母 親子宮內浮盪著,這就是生命的一切本源。這才發現自己害怕乳製品等醱酵、酸 腐的氣味,對聲音的敏感潔癖,原來都來自心裡對身殘父親的無能為力,對母親 外遇的怨恨,為大姐被母親阻斷的初戀而不平,面對患癲癇和智障的二姐過世的 矛盾心情,家庭的種種隨著時間轉化為對自己的厭棄。最終,少女對性的憎恨厭 棄,經由自己對性的真實自覺來終結;由至親之愛帶來的傷害,終須由愛才能彌 補。在極欲離家又被迫返家的過程中,僅僅是兩天的時間,少女已在心裡完成了 一次啟蒙。在許正平的〈小鎮的海〉中,海則成為一種童稚純真的渴求,卻不可 得。少年主角「我」從城市返鄉過暑假,近乎執迷地尋找記憶中的海,一如生命 重回母體的深深渴求。

記得小時候愛跑上家裡三樓頂上的露臺,看遠方,遠方有一閃一閃粼粼發 光的一點一點,那時我想,那就是海吧,海面上的波紋或海豚破水跳躍時 漸起的光浪。長大了,才漸漸明白那可能只是別人家屋頂水塔上光的折射,

海,則還遠在視線盡頭之外。(幼獅文藝,2001:77)

小說的末了,「我」在夢中又和小招回到了海邊:

海水狂奔出去,奔過防風林、水塘、稻田、樹影、樓房、路燈與街道,帶 我們回到黑暗的小鎮,水中的小鎮。家家戶戶的窗戶裡流瀉出小孩子們的 玩具,洋娃娃、小汽車、ㄅㄨㄅㄨ火車、竹蜻蜓、風箏、棒球……我們一 一點亮那些沒有光的視窗,點亮闔家團圓的晚餐,點亮照相館正喀嚓一聲 照下去的全家福……海水持續湧動,升高、爆裂,像鯨魚噴出水柱那樣,

將我們托著升至天際擦過最亮最遠的一顆星,然後退去。(同上,89)

象徵不是解謎,讀者不應強作解人、望文生義,作者的本意也不是作品詮釋 的唯一標準答案。袁哲生〈秀才的手錶〉中秀才是知識分子的代表,手錶則象徵 科學至上,這種情況的象徵比較有具體意義可指認。但有時候後象徵並不一定有 明確可循的指涉對象,像上面所舉的許正平〈小鎮的海〉中以海為題,並在文中 反覆出現,貫穿全篇。透過某些象徵事物的反覆出現,這種看似無意的重複,大 部分都出於小說家的刻意為之,目的仍是為了切合主題,並營造出小說的氛圍和 基調。這是「反成長」的青少年成長小說常見的一種象徵作用,而不在提供一個 清晰的象徵意義。

要把深而廣的主題,壓縮在短篇小說中,象徵便成為一個重要的手法。小說 並不只是反映現實,它還必須深入人的內在的心理,用具體的形象把它表達出來。

「象徵既要發掘人心內在的奧祕─人類的潛意識,又把它隱藏在一個文學作品 之中。於是文學作品由於象徵,也就超越時空的限制,放射出普遍而永恆的價值。

大抵而言,一個短篇最好矗立一個中心象徵,而後一再重複而變化地使用這個象 徵;另外可視情況的需要,使用一些能夠配合的附屬象徵與意象,則條理井然,

這便形成了意象或象徵結構。」(黃慶萱,2004:507-508)比方說:李季紋的〈洞〉

中的敘述者「我」透過自己和弟弟的穿耳洞一事,回憶失去的情感,延伸到穿生 命的「洞」。姊弟之間也存在著某種曖昧的情感流動。

脫離少年身體的響尾蛇,盤據在靠窗的茶几上,籠罩在紅色的夕陽下,紫 色的螺旋尾巴似乎正發出咻咻挑釁的聲音。我把頭髮梳成一束,響尾蛇把 它們收服成髻,這是牠之前原來作為我的髮夾的功能。(幼獅文藝,2001:

103-104)

以穿耳洞一語雙關,象徵女性的刺穿情結。除此之外,全篇反覆出現的響尾 蛇,弟弟貫穿在耳骨上的響尾蛇耳飾,象徵的正是小說中的「我」所害怕卻又渴 求的生命本質「性」。前面鍾文音的〈補〉中也不約而同的以穿耳洞來象徵女性的 刺穿情節:

我想像外婆情願自己一個人穿耳洞的原因,母親、姊妹都不能跟她分享的 原因。是因為女孩子就該穿耳洞?還是為了誰,讓女孩願意承受刺穿的痛 的那個人是誰?癒合的傷口,變成記憶的洞。(同上, 95)

「小說的創作,最終的理想是:主題故事人物,能脫離本身的有限性而產生 無限的涵義,也就是產生象徵作用。」(李喬,2002:142)通常象徵的事物會在 人物身邊重複出現,或者在人物的內心閃現。在象徵事物的運用,李潼《魚藤號 列車長》是比較特殊的,小說以苗栗三義的魚藤坪為地理背景,當地人對此處的

「小說的創作,最終的理想是:主題故事人物,能脫離本身的有限性而產生 無限的涵義,也就是產生象徵作用。」(李喬,2002:142)通常象徵的事物會在 人物身邊重複出現,或者在人物的內心閃現。在象徵事物的運用,李潼《魚藤號 列車長》是比較特殊的,小說以苗栗三義的魚藤坪為地理背景,當地人對此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