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啟蒙儀式的開創

第五章 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反成長」的美學表現

第五節 啟蒙儀式的開創

短篇小說在有限的敘述中事件和成長意涵,常常有更明確的因果相關;長篇 小說則常常借助一個主要事件情節,才能引領讀者繼續閱讀,這個事件情節的最 高潮處通常成為小說中青少年成長的「啟蒙儀式」。啟蒙儀式在不同文明、族群有 相通之處,也都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文化人類學所謂「『生命儀禮』,這些儀式 由三個階段構成:分離、轉變與融入。以強調個人社會地位之改變的重要性,並 確認其在社會中的新定位。除此之外,也透過儀式來強化社會中的主流價值。」(沃 華德,1997:387-389)依社會的特殊文化或習俗,將生命自出生、成年、結婚以 至於死亡,劃分成若干階段,而在每一個階段之間,透過儀式的舉行,賦予身分 角色不同的變化及其意義。在現代社會中,這種儀式越來越式微,成長的啟蒙、

不同生命階段的轉變,逐漸由有形轉為無形,對個體而言,尤其是成長中的青少 年,卻彷彿失去了一種支撐,也可以說啟蒙儀式變成非儀式化的生命事件,不在 特定的時間和預期中出現,所經歷的時間也就長短不一,帶來的改變也有相當大 的個別差異。

傳統的小說情節基本上就是由衝突構成的,青少年成長小說更是如此。這個 衝突的歷程,便是小說中青少年成長的啟蒙儀式。因此,也可以說「啟蒙儀式」

基本上就是由衝突所賦予的。衝突的歷程會有結束的時候,至於啟蒙是否完成,

那是另一個問題了。不論是正常的生活轉變(如:國小畢業,進入國中)或是非 預期性事件,對青少年而言,是危機也是轉機。這些事件的發生,常常如同儀式 一般宣告青少年的成長、啟蒙。例如:「離家/流浪」,不論經歷家庭變故或衝突,

青少年離家,展開社會生活,是觸發青少年展開探索世界的方式。張瀛太〈繫一 條紅絲帶〉描述的就是一個孤兒女孩的流浪記,學習各種生存的本事,雖是歷經 艱辛,卻透露著青少年對冒險生活的浪漫感覺。如果說「離家-返家」的模式是 典型的成長模式,那麼「無家可返」似乎是反成長的宿命。就像前面提過許正平

〈小鎮的海〉裡的少年,帶著某種無以名狀的渴望,回鄉尋找記憶中小鎮的海,

卻只存在夢中,再也不復尋找。〈你有看到我媽媽嗎?〉裡的少女玉婷同樣在現實 生活的壓迫下,難以得到渴求的家庭溫暖。《少年大頭春的生活週記》裡的大頭春 每一次與成人、學校、社會之間的各種衝突,爆笑的、可憐的、憤怒的,在酸甜 苦辣的滋味中完成一次次的啟蒙,卻沒有因此向彼方靠近更多。《危險心靈》裡的 少年謝政傑在衝突中認識了世界的陰暗面,這個陰暗面大到遠遠超乎他的想像,

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純真無知的狀態去,少年與學校的抗爭落幕了,但在社 會的許多角落,與整個社會價值的對抗卻仍在繼續,啟蒙完成了嗎?

受傷以後,我變得很愛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其實我並不是被他的故事 感動,真的要追究的話反而是那個形式─我常常想,如果人與人之間,

在一起的目的都只是單純地像這樣為了了解彼此,那該有多好。

(侯文詠,2006:356)

代價何其大,少年在苦痛中認識了真實世界。但小說家關注的不只是少年個 人,還有整個教育體制、社會價值的啟蒙。其他如:「死亡」、「性的發生」、「情感

/關係的開始與失落」、「自由/自由的失去」等,也常常是成長小說中青少年主角 必須通過考驗的啟蒙儀式。大部分的研究指出:「青少年遭遇重要他人死亡、或情 感關係失落後的喪慟,往往更成熟,而青少年的哀傷過程,來得快去得也快,但 會延續很長一段時間。當然,並不是每一位青少年都能順利解決這些任務,但研 究顯示青少年常將創傷視為成長的動力,而比同年齡未遭遇創傷的青少年更快進 入成人期,也改變了青少年的世界觀,體會到自己的脆弱和無力控制生活中的事 物。由哀傷中復原的經驗讓他們變得更世俗,比同儕成長得快些,啟蒙儀式留下 的創傷通常能帶來成長。」[(寇爾、貝克(Charles Corr、David Balk),2005,11-12、

182]。在新近的青少年成長小說中,死亡不再是一個禁忌的題材,在許多作品中 都有青少年面對至親好友死亡的題材,像《魚藤號列車長》就以主角的好友癌症 過世,描寫少年面對生命無常時的驚愕,但仍不失其樂觀豁達。而《危險心靈》

中的沈杰最後同樣因血癌過世,他是啟發謝政傑對教育問題深入思考的關鍵人 物,他的病使他比同年齡的人更認真思考生命,他的死對謝政傑也就形成更強大 的震撼。生命既是強韌,也是卑微的。「反成長」小說處理「死亡」的題材時,更 顯真誠。

「情感/關係」也是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常見的題材之一。這種情感/關係常 常是青少年愛戀的異性、同性,或同性友伴,有時則是逾越道德規範的對象,在 和這些重要他人的互動關係中,包含智識思維的開啟、情感的萌發和變化,探索 內在自我的啟蒙。這一類啟蒙是極為內隱,而非外顯的。賴香吟的〈霧中風景〉

中一個敏感早慧的少女,與美術老師之間似母女、姊妹般的關係,又有著曖昧的 微妙情感,同時少女卻愛戀著老師的先生。少女高健如男性的外表,在青春無限 的高中女校卻無比尷尬,無法與人自在相處,以至於寂寞到對於自己和沈老師、

沈先生之間的情感/關係,自己也說不明白。

年少的我雖懵懂,多少也看得出來沈老師的生活仍在渴望一種愛的境遇,

她以為這能夠快速地推進她人生的深度。所以,有的時候,她不知不覺會 去誇大這份感情的形式,以至於連身世性別都混淆,而且所謂激情何嘗不 是經常發端於對禁忌的冒犯呢。(陳芳明,2006b:176)

當她回憶起這段關係,知道這並不是愛情,而是一種啟蒙,藉著一段情感/

關係的自我探索、認識:

我似乎總是能夠清楚地回憶生命的細節,當然我也可能不自覺地假造回憶 來逃躲生命的困難,以回憶作著緘印。

多年之後,每當這段回憶來到我眼前的時候,或是,我仍舊遇見這些不實 在的人物要挽我而去時,我經常被提醒著,這份記憶裡的關係並不是愛情,

那不過是一種啟蒙。(同上,174)

對沈先生私密的愛戀,在事過境遷後,一如霧中的風景變得模糊難辨,帶來 的成長是:少女終於在時間回憶中,學會了肯定自我,了解生命並非只為了符合 秩序、符合他人期待。

當我意識到例外,我就必須回答我就是那例外,唯有那樣,才可能飛翔,

才可能表達,而表達會走到真正的平安,或休止,表達是愛的全部…

「我是愛你的。」

我搖搖頭,我們再不需要這樣的表達,我們站在窗前,張開眼睛,看見一 片,無人的風景。(同上,188)

因愛戀沈先生而傷了沈老師的心,真實情感帶來的殘酷和毀傷。但學習勇敢 表達,才能真正讓心安頓,這啟蒙是少女在時間的河流中泅泳後得到的成長。「反 成長」的啟蒙超越了倫理、道德和是非利害,而是誠實面對自我。

「反成長」的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啟蒙儀式並非青少年被動的接受,以符合社 會的期待,啟蒙儀式的主體性在青少年自身。或者啟蒙是通過時間來完成,而不 是青少年的個體的主動完成;有時是在成年後的回顧中賦予事件新的意義,以完 成一次啟蒙。而袁哲生〈秀才的手錶〉中的「反啟蒙」要算是極為特殊的了。小 說中的男孩自始自終就鄙視秀才的手錶,透過秀才執著於對手錶精確計時的迷 思,最終還因此命喪鐵軌,在在都說明了:生命應該傾聽自身的本能感受,遠勝 於仰賴科技文明。一如小說中反覆的幾句:

自動錶裡面有一個心臟,需要不時刺激它一下,否則便會停止跳動死翹翹。

(袁哲生,2004:11)

倚賴手錶的人聽力怎麼會好得起來?(同上,14)

阿公因對地震的恐懼,執意買錶,猶如人們對知識科學因無知的盲目推崇。

阿公早晚會發現到,只要一戴上手錶,他就註定和秀才一樣,只能呆呆地 守候在大郵筒旁,感慨這個世界實在太不準時了。(袁哲生,2004:23)

火炎仔不時向阿公確認時間,也都頗為準確,每次臉上總帶著一抹笑。這正 是嘲諷那些仰賴科技文明人們的可笑和軟弱。小男孩的純真反而如先知般,預知 一切:

火車不會準時開出來的,這我早就知道了。即使全燒水溝的人都戴上手錶 了,火車還是火車,郵差還是郵差,當然,我也還是我。要知道火車到底 來了沒有,還是要用「聽」的才準。(同上,29)

其實,我們每個人的身體裡面本來就有一隻手錶,只要讓自己安靜下來,

就可以清楚地聽見那些「滴答滴答」的聲音正毫不遲疑地向前狂奔著。

(同上,33)

秀才的死讓男孩更加肯定,生活必得來自真實的內在感受。與其說是男孩得 到了成長,毋寧說是男孩對現代社會所崇尚文明、科學、精確、理性價值的一種

「反成長」。

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的啟蒙儀式,不外是青少年在家庭、學校和人際等生活上 所面對各種變化、衝突,「成長」與「反成長」小說在啟蒙事件的類型上並沒有太 大的不同,也就是說家庭變故、死亡、性、冒險、離家,是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常 見的題材;不同的是小說家如何賦予啟蒙儀式的意義,也就是小說家安排青少年 主角如何看待啟蒙事件,青少年主體的詮釋才是最重要的。而「反成長」傾向的

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的啟蒙儀式,不外是青少年在家庭、學校和人際等生活上 所面對各種變化、衝突,「成長」與「反成長」小說在啟蒙事件的類型上並沒有太 大的不同,也就是說家庭變故、死亡、性、冒險、離家,是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常 見的題材;不同的是小說家如何賦予啟蒙儀式的意義,也就是小說家安排青少年 主角如何看待啟蒙事件,青少年主體的詮釋才是最重要的。而「反成長」傾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