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反成長」的美學表現
第七節 青少年次文化的創建
我的未來是條蟲。未來是什麼?還不是一隻無可救藥的蟲在那裡蠕動!爬 呀爬能走多遠?世界盡頭?無底深淵?笑話!最多也不過爬完樹的高度,
你還能做什麼!(導航基金會主編,2003:3)
大人不了解我們,所以他們無法忍受我們在街頭打滾跳舞的方式,大人認 為我們怎麼可以在那麼髒的地上跳舞,可是,我們有我們的想法。不要以 為跳舞很簡單,它也很難,不比讀書容易。(同上,8)
這裡一段是一個考上高中希望渺茫的國中男生寫的內心獨白,另一段則是一 群就讀高職或已經休學的街舞少年在記者會上的發言。我聽到話語中對自己的憤 怒,也聽見了在不被肯定的挫敗中奮勇建立起來的自信,兩相對照,頗令人玩味。
我們將青少年不同於主流文化所表現在身體、裝扮、語言、喜好的行為或價 值特徵,稱之為青少年次文化。「次文化是在各種寬廣的文化中,意義重大,同時 具有特別價值的協商區。次文化是某些團體在社會歷史的結構中,反應了他們所 面對的某些地位、模糊性和具體的矛盾。這個術語及許多支持它的理論,都幾乎 用它來研究和詮釋青年人,而且是和異常有關的青年人,將『青少年文化』劃分 來代表所有的年輕人,這種用法企圖將年齡和社會階級這兩種因素綜合起來,作 為所有年輕人在選擇不同次文化認同和次文化活動時的決定因素。」(楊祖珺譯,
1997:390-391)這些不同於成人文化的青少年次文化,是為了滿足生理與心理的 需要,發展出一套適合自己生活的獨特文化,包含了生活型態、價值觀念、行為 模式及心理特徵,不同世代的青少年次文化會有各自的面貌,但共通之處是它們 保留了社會中最大的活力。在消費社會中,傳播媒體大量的以青少年為主要訴求 對象,使得青少年次文化有向主流文化靠攏的情形,青少年次文化常常引領著主
流的流行文化。這是青少年次文化在社會變遷中的角色位移,是另一個值得關注 的焦點。
陳光興指出:「臺灣在八○年代開始逐漸成為資本主義的消費社會,長期的政 治極權開始鬆動,青少年主體才漸漸受到注意,一直要到九○年代以後,具有社 會能見度及自我能動性的青少年群體才真正出現。樂團、街舞、同人誌、飆車族、
滑板足、哈日族、哈韓族,乃至於最近的援助交際等等大都透過消費的文化空間 來出現,以不同風格及大眾文化符號的使用來標示出她/他們的社會存在。」(導 航基金會,2003:序 II)然而,這樣的青少年樣貌卻很少出現在青少年成長小說 中。是因為青少年主體性的出現,反而讓小說的成人作者忽略了這些次文化表現 的內在需求?還是成人作者並沒有認真看待這些青少年次文化的表現,甚至存著 偏見?雖然小說中對於青少年次文化的書寫並不多,姑且就以幾個例子來看。前 面多次提到侯文詠《危險心靈》主角的謝政傑因為上課時看漫畫而引發了一場對 教育體制的抗爭。那是一部頗受青少年喜愛的日本漫畫《聖堂教父》。
「你看那些行人的眼神,充滿了無力感。」田中說:「孩子的眼神一直是閃 耀著光芒,但是看到那些人無精打采的眼神,卻使我想到死亡,彷彿世界 即將消失不見了……」田中喝光了飲料,看著杯子,不解地問:「是什麼原 因,讓原本靈活的眼神成為那種無力感的樣子?」
就在那麼短短的一頁畫面,漫畫上面畫的那些路上走過的行人茫然的表 情,忽然讓我想起同學們一對一對死魚般的眼神。彷彿我又回到了枯燥沉 悶的課堂上,承受著無聊的講解,沒完沒了的考試,成績不好以後就沒有 前途之類的疲勞轟炸……(侯文詠,2006:180)
作者刻意安排了一場父子相約到漫畫店的情景,這個父親透過漫畫開始重新 認識自己的孩子,這樣的安排帶有相當的理想成分。但小說有意為成人對漫畫的 刻板印象提出平反,則是試圖讓青少年的主體得到應有的尊重。成人自以為是的 認定為色情漫畫,其實不盡然如此,書中固然有裸露的畫面,卻有其內容上的深 度值得肯定,多數的成人卻少了耐心,總是早早就有了定見,以致於拘禁不了青 少年走向危險,又連帶喪失了那些美好珍貴的部分。漫畫、電玩、網路交友、手 機、及時通、部落格、刺青、穿洞穿環等青少年次文化,常常是在這樣的定見中 受到誤解。這些看似膚淺、空洞的喜好,有其豐富的內在價值與文化意涵。
在網路、街舞、樂團都還沒有蓬勃發展的八○年代後期,除了漫畫,籃球場 也是青少年成長的一個重要生活場域。郭惠芯〈少年情事〉寫青少年在籃球「擂 臺」的競技,有著行走江湖般的恩怨和道義。在球場上的轉身、跳投、快速的來 回攻防、身體相互的衝撞中,體內的青春暴力因此得到了抒發:
兩夥人以前也曾在球場上遇過,大家清楚彼此態度,阿丁他們是純磨球技,
武行一夥人愛現,雙方場上不通聲氣,雖各有勝負,卻也井水河水互不干 犯。前天許是天氣太熱,打起來比較毛躁,武行比平日更跋扈,動不動就 一廂情願地指責阿丁他們犯規。阿丁和蛇腰一樣打前鋒,平日沉默寡言,
話一出口卻自有威嚴,儼然是五人中的老大。他只要一聽到對方叫犯規,
便自然把球定在地上,他覺得打球是痛快,爭小節沒意思。其他四人就不 同了,往往會把球狠力一擊,讓球彈得老高之後才盡速回防。
(黃凡、林燿德主編,1989:83-84)
年少氣盛,難免因此擦槍走火,起了衝突。即便如此,明日仍要相約老地方 見,「轉進巷子以後,人不見了,卻隱約還有籃球擊地的聲音。」(同上,90)那 或許也是少年們在煩悶的生活中唯一可以感受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從少年們對籃 球看似盲目的著迷、在球場上的自信神采,反而間接透露了這群即將參加聯考的 高三生,是如何夾雜在父母的期待和自我的懷疑之間,承受著升學的壓力,轉而 將無處可宣洩的壓抑、不滿、憤恨的情緒釋放在籃球場上,小說家對那些奔馳在 籃球場上的青少年們有深切的關懷,卻不浮濫。另外一篇也是寫青少年在籃球場 上的是二十世紀九○年代後期李潼的〈鬥牛王/德也〉,描寫少年德也準備進行一 項危險的籃球表演,透過身旁的好友、球迷、前女友和德也自己四個人的多重敘 述觀點,提供讀者進行思考。其中也寫出了青少年渴望在球場上獲得肯定的心理:
籃球運動的精采,除了雙方球員的水平相當,球員的運球靈巧、投籃神準 和臨場的默契絕佳,最精采的還在於創意;一種不同凡響的節奏、一種不 平凡的速度和抗拒地心引力的高度、一種勇於表現自己的方法、一種專屬 的標誌。
就算德也受傷,他在腳踝紮的繃帶,也和別人不同。他帶傷上陣的跑步、
跳躍,永遠有一種創意美感。(張子樟主編,1998:147)
就像所有青少年熱衷的滑板、飆車等冒險活動,青少年對自己有不死的迷思,
受傷和死亡反而像是一種榮耀的印記。在小說中的四個觀點對主角德也這個危險 的表演有讚賞、有質疑,小說最後結束在德也的自述,充滿詩意的畫面,德也究 竟表演了沒?小說沒有明確答案,留待讀者自行想像和詮釋。
男子漢是一種勇氣、一股熱血、一個為人所不敢為的作風、一種選擇、一 種思慮後的行動、一種令人懷念的人類、一種懂得化險為夷的動物、一種 不理會鬨鬧的堅定、一種不可動搖的信念、一種遼闊的視野、一種對生命 的尊重、一種永不後悔的溫柔的人……
我抱著嶄新的籃球,回報給我的球迷,一個無可替代的微笑。
一群晚歸的鴿子飛過去了。(張子樟主編,1998:158-159)
雖然留下了開放式的結局,但對於青少年間打賭的冒險行為,小說的態度仍 然是相當明白的。比起郭惠芯〈少年情事〉,它有較濃厚的教育意義,只是換了一 種委婉迂迴的方式來說,就這一點仍是值得肯定的。
在二十世紀八○年代書寫青少年次文化的經典代表是郭箏的〈彈子王〉。打彈 子也就是打撞球,是當時風靡全島的休閒,成為當時青少年族群的榮譽標章。雖 然彈子房常常被成人貼上「不良場所」的標籤,卻無損於它在青少年次文化中的 崇高地位。小說中透過敘述者「我」的陳述,側寫阿木從一個撞球的「菜鳥」,漸 漸發展出自信,更在斷掌後成為神乎其技的「彈子王」。而敘述者「我」也在混亂 失序的生活中走過青春年少:
時光像迸碎了一般,這邊一片,那邊一片,打工、轉學、再被退學、再打 工、入伍、退伍……
沒有主軸,亦乏脈絡。這樣的日子令我厭倦。(梅家玲,2006:191)
後來「我」勉強找到了修車的工作,卻又自覺落魄。當初總嫌阿木的笨拙惹 人厭,罵他沒有主見,老是在意別人;反而也從阿木身上得到了對生命的啟發:
唯有自我肯定才能走出生活的困境。看起來是一則勵志故事,實際上卻有著濃厚 的「反成長」傾向:阿木的成長並不是接受學校教育的馴化,反而是在闖蕩江湖 中接受殘酷的社會歷練;阿木的自信更是從教育體制和主流價值所貶抑的「撞球」
場中得來的,所謂的反成長其實是一反既有體制的另類成長途徑。
青少年次文化的另一個常見的表現特徵就是:裝扮。「要求群體規則的社會,
第一個害怕的歧異就是頭髮。頭髮是一種象徵,是個體追求自由最微末的表現。」
第一個害怕的歧異就是頭髮。頭髮是一種象徵,是個體追求自由最微末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