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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反成長」的美學表現

第一節 情節的構設

故事不等於小說。不過大體上,我們都同意「故事情節是小說裡一個重要的 部分」這樣的看法。先看看小說家對小說情節的解釋:「小說的魅力,往往是提出 一樁奇異的想法、非凡的狀況,然後苦心經營一段過程─使奇異、特殊、非凡 成為可能、可信的過程。這個過程也正是情節。合情合理可說是小說情節的最重 要因素,然而又必須有超出實際生活的日常情理之外的東西,才能使人在驚愕訝 異中,驀然反省自己的生活,然後獲得一份震撼,或昇華的喜悅。」(李喬,2002:

110-111)可見情節符合的不是現實生活的真實合理,而是人類情感思維上更高一 層的真實合理。

至於故事和情節有何不同?眾所皆知的是佛斯特(Edward Forster)提出的論 點:故事是按照時間順序安排的事件的敘述。情節也是事件的敘述,但重點在因 果關係上。他舉了一個簡單的例子說明:「國王死了,然後王后也死了」是故事。

「國王死了,王后也傷心而死」則是情節。在情節中時間順序仍然保有,但重要 性已經不及因果感。對於王后之死這件事,如果我們問:「然後呢?」,這是故事;

如果我們問:「為什麼?」,就是情節。這是小說中故事與情節的基本差異(佛斯 特,2002:114)。這種出人意表、隨即讓人感到「啊,就該如此」的情形,就是情 節成功的表徵:人物自應發展平穩,但情節需引人驚訝。(同上,119)我和大部分 想研究小說的人,一開始很容易滿足於這樣簡明的定義和舉例,以為得到了一張 通行證,可以在作品中穿梭自如、來去無礙,但很快的就會發現事情並沒有這麼 簡單。佛斯特所舉的例子以因果關係說明故事和情節的差別,只是因果關係顯而 易見或者隱微不明的差別。事實上,在小說情節的因果關係隱微不明的情況下,

讀者依然可以依據自己的假設和詮釋,形成因果關係。

對佛斯特這段關於情節的解釋,張大春便說了:這樣恐怕只能簡化我們對情 節這個課題的理解,它絲毫無助於我們對「因果律為什麼會是情節的根本特徵」

這個問題的深刻認識。因為因果律是人類對時間之流中發生的諸多事件所能採取 的最方便的解釋方法。(張大春,2004:54)這裡有一個重要的訊息是:因果律對 於人生來說,是令人安心的;同樣的,對小說情節來說,它可能是最方便的,但 未必是唯一或最好的。一般來說,中國傳統小說相當注重情節結構的組織安排,

西方小說則在情節結構外,還有人物心理的刻畫和背景氣氛的描繪營造(周慶華,

2002:212)。這種差異與中西的文化美學和小說的歷史發展有關:「中國小說的發 展到了元明清臻於成熟,主要受到宋代的話本的影響,話本即說書人的底本,具 有強烈的說唱表演特質,為了聽眾能理解故事的發展,當然也就得講究情節的時 間順序和因果關係。」(張大春,2004:54)雖然如此,經過二十世紀各種文藝思 潮的變化,現代主義帶來的各種小說形式和技巧的創新,但整體而言,大多數小 說仍以情節為作品的重要評斷標準,自然也是小說家的費心之處。而一般的敘事 結構基本上包含了開頭、發展和結局三個階段;再複雜一點的,在發展的過程中 還有變化和高潮等兩個階段。(佛斯特,2002:114;周慶華,2002:197)。本論述 既然有意擴大青少年成長小說的面貌,所觀照的作品並不預設為青少年閱讀,雖 然都以青少年的成長歷程為題材,但在情節的安排上,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方 向:其中以「少年小說」為名的這類作品,情節發展大都單一、明確,依循「問 題、衝突、解決」的模式,結局也多半讓衝突事件有明確的落幕,風格上積極、

光明,是國內少年小說的大宗;推究其原因,應該與作品預設為青少年讀者,以 及出版市場的考量有關:認為情節發展不明確的小說,無法吸引青少年讀者,或 對青少年的閱讀理解能力說有困難。桂文亞和李潼所編《思鄉的外星人:臺灣少 年小說選(一)》和《寂寞夜行車:臺灣少年小說選(二)》中所選的就多半屬於 這類作品。其中如:林方舟的〈畫眉鳥風波〉、王令嫻〈冬暖〉、林立〈深紅色的 大理花〉、木子〈母親節那一天〉等,作品完成時間較早,自有其時代發展上的侷 限。晚近致力寫作青少年小說的作家如:桂文亞的〈班長下臺〉、〈直到永遠〉、管 家琪的〈大衛表哥〉、〈大謊話〉、王淑芬的〈寂寞夜行車〉、〈再會〉等作品,大體 上來說,也都是情節明確、單線發展的作品,這是目前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的 主流。

因果關係明確的情節發展,通常建立在衝突之上。至於衝突類型,青少年成 長小說與成人小說並無二致,通常可分為四種:個人與自我的衝突、個人與他人 的衝突、個人與社會的衝突、個人與自然的衝突。小說情節主線多為青少年主角 所面臨的衝突事件,而具有「反成長」傾向的作品,往往是來自個人與自我的衝 突、個人與社會的衝突兩類居多。這與青少年階段的主要發展任務就是探索自我、

建立自我認同、發展社會角色有關,在個人成長與社會化歷程中各種心裡衝突、

適應、抗拒,也就是小說所最關切的;也或許是小說家對內在探索、自我追尋比 一般人來得深而反映在作品中有關。受到西方現代主義的影響,使得「小說情節 必須結構嚴謹、有明確的因果關係」這個觀念,漸漸有了鬆動。如果說,臺灣「主 流」(目前被討論較多的)的青少年成長小說,情節主要是以明確的因果關係來傳 達成長意義;那麼「反成長」傾向的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所具有的共同特徵是:

開放式結局、反高潮、因果關係模糊。在這裡我特別想著重在這一類的作品,以 有別目前國內現有「少年小說」的相關論述。

首先,是關於開放式結局。小說的結局,有時候作者會提出關於問題、衝突 的解決方法,有時則故意不提供解答,甚至小說家本來就無力解答,許多現代小 說都喜歡留下開放、曖昧的結局,留待讀者自行想像。而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的 結局也正有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傾向:問題得到解決,或者問題仍在、甚至留下更 多疑問;具「反成長」傾向的小說,通常是後者居多。比方說:洪敏珍的短篇小 說〈你有看到我媽媽嗎〉獲2006 年度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學生組短篇小說特優,並 入選郝譽翔編的九歌《九十五年度小說選》。小說敘述一個少女玉婷尋找母親返家 的過程,全篇情節的開展,起於弟弟的老師來作家庭訪問,於是少女玉婷外出找 母親返家,一路從鄰居長輩探問,經過了廟口、麵攤、風月場合,轉到商店街,

穿梭在街道巷弄中沿途所遇的人、所見的事,正是她每日生活的場景,委婉透露 出一個乖順少女因家庭困境而顯得早熟的幽暗心情。

她走得很慢,不知什麼原因,心裡一直泛著莫名想哭的衝動。察覺自己這 種心情,玉婷開始在心裡哼歌;玉婷爸爸過世前,就告訴她:難過的時候,

就替自己點唱一首快樂的歌。(郝譽翔,2007:289-290)

文字猶如鏡頭,帶領我們穿梭在少女住家的街道巷弄中,一路上透過少女的 眼所見的人、事、物,呈現社會底層青少年的生活面貌切片。小說最終並沒有讓 少女玉婷獲得奇蹟般的拯救,而是把這樣的無奈又拋向無盡的懸問中:

夜裡,玉婷又聽到越南新娘的嗚咽哭聲,並且聽清楚哭聲中含混的話:

救救我,好不好?救救我,好不好?

遠處,機車聲轟轟震耳,彷彿為了證明自己存在似的咆哮,許久許久,才 呼嘯而去。(同上,293)

透過那一句「你有看到我媽媽嗎?」的反覆探詢,最終仍未得尋,似乎也暗 示著少女渴求的溫情,在現實生活的壓迫下,如此遙不可及…..越南新娘嗚咽的求 救聲,也是少女最深切的求助。單純的情節,凸顯了少女面對家庭困境、生活現 實時的茫然和卑怯。這些難以啟齒、無以名狀的心情,往往就藏在看似乖順的假 性平和之下,或者以叛逆姿態呈現,但不論何者,都被忽略和掩蓋了!除了小說,

還有什麼能夠讓人如此透視那些糾結、複雜、無從說也無法說的心事?小說家不 刻意對身處困境中的少女強加上積極樂觀態度,反而以少女刻意壓抑下內心的無 助無望作結,對於讀者,包含成人讀者和青少年讀者,小說留下了更深的思考。

長篇部分則如李潼的《魚藤號列車長》,這是他在 2004 年往生前的半年所寫 的最後一本小說。小說一開始以范翔的回憶拼貼,發出對生命的感懷,在一句句 對於朋友的殷切探問和疑惑中留下伏筆,到了第三章主角之一的柳景元便在年初

二因癌症過世,讓范翔懊悔自責,也讓讀者一陣錯愕,此後的章節則是范翔今昔 交錯的回憶,最終眾人齊聚在魚藤號列車啟動時。這樣的安排,遠比順序式的將 死亡留在小說最終,多了一份的希望和溫暖的傳遞,似乎是李潼離世前,在面對 無常的人世時,始終堅持的樂觀信仰。最後一章〈秋 列車啟動的好季節〉似乎沒 有寫完,小說家就已然離去,所以小說結尾沒有預期會有的高潮,小說中的一些 懸疑未解……留下疑問,停在最後那一句:「誰是魚藤號列車長?」究竟是生命無 常的玩笑?還是小說家有意為之?不管如何,反而更留下許多的想像,餘韻不絕。

其次,是反高潮。有不少「反成長」傾向的青少年成長小說雖以描述青少年

其次,是反高潮。有不少「反成長」傾向的青少年成長小說雖以描述青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