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意義與價值
第一節 「反」的另類美學
關心青少年成長的學者、教師、父母們對於具有「反成長」傾向的青少年成 長小說也許會感到憂慮,憂慮這樣的作品,對青少年有負面的影響,因而在論及 少年小說作品時特意予以迴避?然而,這樣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的「反成長」
傾向,不全然是負面的,應有其積極意義。
在本論述第五章時已經從小說的情節、人物、主題、象徵和隱喻技巧、啟蒙 儀式來談小說中「反成長」的美學表現。現在,我們不妨回過頭思考:小說是什 麼?人為什麼需要小說?從讀者的情感面出發,我們喜歡閱讀小說,可能是因為 小說滿足了我們馳騁想像、進入另一個截然不同世界的需求;或者小說寫出了與 自身相類似的經驗,引發我們情感上的共鳴;也可能小說提供了替代的經驗,讓 我們可以在文字裡經歷不同的人生……這些種種都可能是我們喜歡閱讀小說的理 由。但是喜歡不等於需要。為什麼我們需要小說?則得有更高層次的條件。
長久以來,小說比起其他文體,更容易被視為一種傳達理念的工具。研究評 論小說的人努力的想找出小說所要表達的理念、挖掘作品背後偉大深刻的意義;
甚至小說家自己也負有這樣一種使命感。這固然無從爭辯,因為所有的言說、書 寫,背後莫不是有一個情感或理念在支撐。但張大春提醒我們:小說所傳達理念 或意義不可能取代小說本身,小說也絕不可能化約成幾句『……』的話語。「倘若
『……』果真存在,小說家又何必苦心孤詣地寫一篇小說?為什麼不索性「……」
來得明白痛快?或者容我們大膽推翻那個工具論的假設,甚至放棄那個化約一部 作品為表達某種情感、思想和觀念的念頭,而去發現小說的本體論。」(張大春,
2004:32-33)由於我們對小說已經有了一種固定的形象,以至於常常忘記了這個 形象變化的各種可能,也忘了這個形象本身的價值。青少年成長小說是小說的一 類,自然也難以擺脫這樣的枷鎖;同時因為以青少年為預設讀者,以至於成人對 青少年成長小說的面貌自然會多一分考慮,使得原有的枷鎖又再多了一層束縛。
習於明確文類的人,自然難以想像小說失去了長久以來的面貌,當然也會基於某 種自認為是對青少年讀者的體貼或保護,而讓面貌有異的小說留給成人去欣賞就 好。
「反成長」傾向的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正顯示了小說家不自限於讀者的、
論者的印象枷鎖,勇於探觸小說的各種可能。小說這種敘事性文體,包含了知識
成分、規範成分和審美成分。主流的青少年成長小說往往著力於規範成分,其次 是知識成分,審美成分則較為薄弱;相對的,「反成長」傾向的小說更常追求審美 成分,對於成長意義的獲得更多元、更開放,規範成分固然也有,但訴求的對象 不僅限於青少年。文學作品在某個程度上都一定會有求美的理想,青少年成長小 說中「正向成長」和「反成長」二者,可以說它們求美的目的相同,但方法有異、
程度有別。
先談談美的迷思。美學所說的美和一般的美不同。和諧、平衡、愉悅、舒暢 可能是美的一部分或其中一類,但不一定就是美,美學中的美也包含了矛盾、衝 突、痛苦,甚至是醜陋的。姚一葦將美學中的美分為:秀美、崇高、悲壯、滑稽、
怪誕、抽象(姚一葦,1997:8-10)。周慶華則將前現代、現代、後現代到網路時 代的九大美感類型作為美學的對象(周慶華,2007:252)。我在這裡援引用來說明 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反成長」的美學表現。
模象美 優美 (前現代) 崇高 悲壯 造象美 滑稽 美 (現代) 怪誕
語言遊戲美 諧擬 (後現代) 拼貼
超鏈結美 多向 (網路時代) 互動
圖 7-1-1 美感類型圖/資料來源:周慶華(2007:252)
在前面第五章所所論述的小說美學表現和各章節論述時所舉例的作品,多是 前現代和現代的作品,所表現的美感類型也就不外是優美、崇高、悲壯,少部分 作品中含有滑稽和怪誕的成分。其中主流的青少年成長小說又多以優美、崇高為 大宗,顯見目前的作品在美學表現上仍顯得單一,是未來創作者可再努力開拓的 空間。「反成長」傾向的青少年成長小說則多以悲壯為多,少部分兼有部分的滑稽
和怪誕。二者在美學表現上可互相補足,豐富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的面貌。我在 論述時不以「少年小說」、「成長小說」或「成人小說」的文類標籤為依據,嘗試 從成人小說中找到青少年成長書寫的作品為例,正是基於這個原因。
張大春在《小說稗類》曾經以魯迅小說中的句子為例,說明小說家在語言、
情節等形式上追求的美感,常常挑戰著讀者的認知。
魯迅在〈秋夜〉開頭的四個句子:「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
一株是棗樹,還有另一株也是棗樹。」這看似有欠簡練的句子,果若我們 更動了這四個句子,必欲使之不冗不贅而後已,我們會坐失什麼?一個熱 心批改小學生作文,必欲使之簡練而後已的老師又會錯過什麼?答案可以 簡單得令人失望:一旦修剪下來,讀者將無法體貼那種站在後園裡緩緩轉 移目光、逐一審視兩株棗樹的況味。修剪之後的句子也將使首段變成描寫
「棗樹」的準備;然而魯迅根本沒準備描寫棗樹……魯迅「奇怪而冗贅」
的句子不是讓讀者看到兩株棗樹,而是暗示讀者以適當的速度在後園中向 牆外轉移目光,經過一株棗樹、再經過一株棗樹,然後延展向一片「奇怪 而高」的天空。(張大春,2004:44-47)
沒有「後來呢」可供探問的棗樹,可能被視為一種裝飾性的存在。「反成長」
傾向的小說每每透過這種看似「莫名存在」、「可有可無」的敘述,提供了讀者一 種不同的閱讀體驗。尤其對於愛聽故事的讀者而言,除了知道情節如何、人物如 何,更能體驗不同聽故事的方法,故事是如何說的,要說些什麼。這種陌生化的 美感體驗,在目前臺灣主流的青少年成長小說中是不容易有的。
關於小說的情節,張大春也在《我妹妹》中用了兩個方式回答。第一個是讓 小說中的敘述者「我」同樣身為一個小說家,對小說書寫意義的自我追問。
那後來?就像每個讀小說或寫小說的人都不停在問著的問題。我們問:「那 後來?」的剎那,所關心的其實是時間;我們寄情於時間帶來的一點拯救、
一點滿足、一點希望。然而我媽媽並不回答這樣的問題。她卡在某個時間 裡面,如強固凝結的水泥。比較起來,逐漸變成一個作家的我想必是膚淺 而庸俗的罷?我沿著故事的時間軸線一直走下去,逃避著我所不了解的自 己並假想那就是我的治療。(張大春,1995:96)
第二個更重要的是《我妹妹》在小說形式情節上的安排本身,就回答了這個 問題。敘述者「我」從一開始就不斷在回憶中重組自己、妹妹和家人的種種,小 說打亂了時間和秩序,逼迫我們不得不在那些記憶碎片中面對敘事的斷裂空白。
後來?也許沒有後來。也許無從追問。小說敘事向來強調因果、邏輯關係;尤其 臺灣主流的青少年成長小說常以「問題、衝突、解決」的模式來發展情節或傳遞 主題,滿足了人習慣線性思考的安全感。而「反成長」傾向的小說偏是反其道而 行,有時根本連問題和衝突都複雜、扭曲難辨,自然也無從解決;有時候是在年 少的回憶中模糊拼湊,找不到規則可循。與其說小說是如實反映生命本質不必然 是線性發展,不如說小說家有意透過這種形式來詮釋青少年成長的本質。「反成長」
小說勇於追求小說主題內涵和表現形式的一致性,以形式本身來表達主題。
在閱讀中我們可以最直接感受到不同類型的小說美學表現,或許可以稱之為
「風格」或「氣質」。我以花柏容的〈龜島少年〉為例來說明「反成長」傾向小說 的美學表現。這篇小說主要的篇幅都在說一個少年小里,離開家鄉馬祖到了台北 讀書以後,仍不斷回憶在馬祖北竿和阿嬤生活的點滴。小說中對阿嬷的描述不多,
阿嬤和少年的互動其實很有限,但阿嬷的形象卻生動無比,還帶著點傳奇和神秘 色彩,在過世後仍然鮮明的活在小里的記憶中。其中雖然也有情節的成分,但其 實相當細碎,最引人入勝的還是那種遙遠的、古老的、帶著詩意的小說氛圍。
到了臺灣以後,小里總是作同一個夢。
在夢中,阿嬷繼續追著他,依然帶著棗紅色毛線帽,只是看起來好像年輕一 點。下一刻阿嬷追到沙灘,卻變成穿著印花泳裝在做伸展操,一樣狡猾得意 的眼神盯著他,好像在說看你往哪跑。果然,她跳下海游向龜島,泳姿是優 雅的蛙式,小里既緊張又興奮,對著她大叫:「來啊,來啊,你來啊……」
不知為什麼,阿嬷手上還是那支船槳粗的棍子,然後兩人開始繞著龜島跑,
正午的陽光灑落鏡海熠熠發亮。(聯合文學編,2008:609)
另外一個特殊之處是:小說內容大多是透過小里的大學同學「我」來敘述,
除了在開頭和結尾時約略提及和小里之間某種奇妙的頻率相近之外,也沒有其他 更多的描述。這讓我不禁思考小說家對敘述者「我」這個人物的安排和塑造有什 麼用意?一如郝譽翔說的:這種間接的敘述拉出了人物之間的疏離感,恍如一段 夢境(同上,610)。小說的敘述者「我」也自然會成為讀者投射的對象,「我」被 小里所吸引而寫下了這些記憶,這些透過第三人敘述的回憶,讀者在閱讀時被帶
除了在開頭和結尾時約略提及和小里之間某種奇妙的頻率相近之外,也沒有其他 更多的描述。這讓我不禁思考小說家對敘述者「我」這個人物的安排和塑造有什 麼用意?一如郝譽翔說的:這種間接的敘述拉出了人物之間的疏離感,恍如一段 夢境(同上,610)。小說的敘述者「我」也自然會成為讀者投射的對象,「我」被 小里所吸引而寫下了這些記憶,這些透過第三人敘述的回憶,讀者在閱讀時被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