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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越過那一座山

凌晨四點十分,鬧鐘響起,意識尚未轉為清晰,雨滴打落在塑膠浪板上的滴答 聲響卻已悄悄傳入我的耳裡,突地,攢入窗戶縫隙的寒風,無情地竟也喚醒了旅程 的第一個清晨。轉頭望向陰鬱的窗外,緊裹著棉被,不願讓頭部以下任何一吋肌膚 遭受冷風侵襲,陰暗的天空只得見幾盞燈光下飄著絲絲細雨,我的確失望於天氣並 不如所願的好轉。此時,早已起身的莎咪,打量著窗外說:「還是我們延後一天出 發?」正當我仍躊躇地在被窩中掙扎並且裝作若有所思的樣子時,莎咪又道:「不 如我們依原定行程先吃早餐,吃飽後再來決定吧!說不定晚一點雨就停了。」

決定以溫飽的早餐揭開序幕以後,我和莎咪套上最保暖的外套、打著傘,步行 到巷口外的中式早餐店,無論天亮後是否出發,我希望能以豐盛的早餐犒賞今日的 早起。趁著老闆忙亂地張羅我們「欽點」的餐點時,我站在蒸籠旁大口呼氣,假裝 吐出的白煙是冒出蒸籠的水蒸氣。從水氣中映出的是對街上轟隆經過的道路清潔車,

嘈雜的刷地聲喚醒了早市攤販上昏黃的燈泡,提著一大袋早餐的我們搖搖晃晃走回 陰暗的巷子,我的腳趾頭僵冷的發白,藏在羽絨外套口袋裡的指尖也愈發冰涼。

回到溫暖的住處,我一邊舞動著在溫熱的蛋餅蘿蔔糕和滿溢肉汁的小籠包間疲 於奔命的筷子,一邊快速地按壓遙控器,來回幾個有天氣預報的頻道,希望能從中 瞥見關於「好天氣」的字樣,但幾乎所有的跑馬燈都明白地顯示,今天是個嚴寒又 伴隨大雨,極不適合從事戶外活動的日子,其中北部山區將出現局部大雨的訊息,

令我對於啟程好生遲疑。當我又陷入掙扎的泥濘時,莎咪建議我寧願今天頂著寒雨 緩慢前進坪林,先完成一半的北宜公路,也不要因行程延宕,而必須冒著受傷的風 險,一天力拚完將近七十公里的山路,讓一切沒有轉圜的餘地。

聽完莎咪的建議,暗黑色的天空已透出矇矇的光線,趁著雨勢稍有漸緩,我們 快速地回到房裡換好裝,並且盡量壓低來回走動的聲響,分工將行李和腳踏車挪移 到樓梯間。再次確認裝備無所遺漏後,我環顧客廳一周,眼光卻不經意地在室友的 房門上停駐,多希望能與他們道別啊!不過莎咪勸我最好別擾人清夢,於是緊握雙

拳,試著將大夥給予的祝福烙印在掌心,隨後便靜悄悄地帶上鐵門。

「Bye囉!各位。」我在心裡默默地說。

為了避免造成太大的聲響,我和莎咪躡手躡腳地將行李和腳踏車搬運至一樓,

一打開大門抬頭仰望,原來天空早已換上灰白色澤,豆大的雨滴化為綿綿細絲,為 此感到慶幸之餘,我們手忙腳亂地將行李安上車貨架,罩上狀似巨人浴帽的螢光綠 防雨套後,再將每天進出再也熟悉不過的大門口作為這趟旅程的起始點,像個觀光 客一般合影留念。「唷呼!唷呼!中華民國一百零一年一月十六號,六點五十分,

我們出發囉!」我開心的振臂高呼,踩著輕快的步伐,腳底似乎飄飄然了起來。「終 於到了這一天。」莎咪說。半年來的期待、擔心、興奮、懷疑、害怕之情,全然被 出發上路的真實感,一掃而空,這種感覺就好像籃球比賽前的跳球、賽跑比賽的預 備動作,即使選手再怎麼不安,只要大錶一開,賽前緊張所引發的全身顫抖和翻騰 胃液,立刻回歸平常。

我調配著呼吸和節奏,先試著以慢跑來熱身,並側著身交代緊跟著我的莎咪要 隨時注意碼錶上的時速,盡量維持在十公里上下,太快或太慢都要不厭其煩地提醒 我調整速度。「可是…你一直跑在十五公里左右,是不是太快了?」莎咪疑惑地說。

「哈哈…剛開始總是比較興奮嘛!」噢!自打嘴巴了我。事實上,清晨運動的人們、

等待公車的通勤族和車陣中的騎士皆對我倆投以好奇又打量的眼光,這些目光竟也 令我感到侷促不安進而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畢竟全身穿著緊身衣又帶著狀似泳帽 的保暖帽的路跑者,加上負了如同要遠赴川藏般諾大行李的單車客,穿梭在臺北街 頭,叫人不多看一眼也難。尷尬如我,忍不住將脖子上的頭巾拉上鼻頭,只能希望 號誌燈能盡快由紅轉綠,讓我們早一些轉入人煙罕至的自行河濱車道。

一路上雨勢暫歇,晨風輕輕地吹拂霧氣,眼前的建築物逐漸地清晰,在飄飄然 的腳步聲中,跑進了自行車牽引道。霎時間,我急忙從腰包掏出手機:「啊!我忘 了打電話跟爸媽說我們出發了。」平日習慣早起的父母,今天竟是被我的「morning call」喚醒。「一路順風…一路順風…」爸爸隔著媽媽在電話的另一頭吆喝著,我則 是應諾抵達目的地時會撥個電話報平安,掛上電話,莎咪也正切斷與媽媽的通話。

才和爸媽說完天公有多配合,便開始落下珠子般大的雨點,我們在橋下套上輕 便雨衣和鞋套,再次重新整裝,朝著五公里外的新店捷運站前進。這條車道我已來 來回回跑了不下數十次,但是作為環島的第一站,跑在漫地雨水的柏油上,吐納冬 晨泠列的空氣,倒是有一種莫名的新鮮感在腳趾間流竄。「你看,好漂亮。」莎咪 指著薄霧水氣瀰漫的新店溪大嘆著,流淌不息的幽靜河水與堤防外的車水馬龍相較 下來,簡直像是兩個世界!我把手指指向疊著濃霧的遠山說:「我想,那裡才是真 正的開始。」

轉出自行車河濱車道,走上自行車牽引道,進入捷運站旁的市場,人聲鼎沸,

擁擠的人潮似乎把氣溫擠高了三、四度,汗水已漸漸浸濕了我的頭髮,鼻樑和前額 也冒出了一滴一滴的汗珠。我沿著人行道前進,卻發現莎咪愣在人行道上沒跟上來。

「沒路了,而且人行道太高,車下不來。」莎咪垮著臉說。「你怎麼會傻傻地跟著 我走?要判斷自己的路線啊!?」我耐著性子說。「我又不熟,誰知道。」莎咪回。

「看來我們的默契還不夠。出了這個市場後,所有的路你我都不熟,我們都要彼此 提醒和判斷,好嗎?」我邊說邊幫忙抬著車後輪。由於市場的車流太過擁擠,為了 避免在一開始就因為速度的關係,導致差距太大,我們只得牽著車走上北宜路後,

才重起腳步。「如果路口可以先通過的話,我就先跑唷!你乖乖遵守交通號誌,不 要搶快。」莎咪比出「ok」的手勢,示意我可以安心地向前跑。

進入偏僻的山區前,北宜公路多為平坦的道路,我和莎咪的速度互有快慢,有 時,先行通過一個設有紅綠燈的路口,就讓我遙遙領先數十公尺遠,但是一個下坡 我卻又被無情地追過。「依哈!」莎咪乘著下坡從我身旁呼嘯而過,我被他興奮的 喊叫聲嚇得抖身了一下。「也好。」我心裡想,至少截至目前為止莎咪很享受,並 且還沿路哼著歌。

路過了國史館,車流和人煙逐漸稀少,坡度漸次爬升,莎咪哼唱的歌詞已改為 喘息的氣聲。多虧了平日養成的運動習慣,加上出發前幾次不成敬意的訓練,使得 逐漸加增的上升坡度無法輕易地在我的身上發揮作用,我只是一路忙著注意背向來 車以及不斷調整從頭上飛走的輕便雨衣帽子。過了幾個爬坡後,在一戶大門緊閉的 人家前,嘴唇發白又神情疲累的莎咪提出休息的請求,我們將腳踏車停靠在路旁,

坐在屋前歇腳。我從行李拿出巧克力派遞給莎咪,他則是搖著頭表示反胃地想吐。

「吼…大概是太久沒運動,累死人了。你先走好嗎?我現在回去換摩托車,應該中 午前就可以趕上你。」我換了個汁多好入口的茂谷柑給莎咪。「不要開玩笑了。不 知道誰之前還笑我沒體力,結果你自己先累慘了。騎山路本來就辛苦,況且行李又 不輕,好險你沒帶聖經。總之…加油啦!」知道不管怎樣都必須往上爬的莎咪兩眼 發直看著地面,只能有氣無力地回一聲:「加油。」

再次上路,我則是跟在莎咪的後方,不時推著行李和車尾,希望能助他一臂之 力,好減輕上坡的負擔。但是莎咪發現即便再怎麼賣力踩踏,車體行進的速度與我 快速步行的速度不相上下,於是要我獨自先向前跑,到相當距離後,再找尋適當休 息點等他跟上。雖然覺得不妥,但若能使莎咪稍稍舒緩壓力,也姑且值得嘗試。

跑了十分鐘後,我愈發覺得不對勁,頻頻回頭找尋莎咪的身影。最後,我停在 一個看起來還算安全的路肩,邊擰著浸濕雨水和汗水的衣角,邊來回踱步祈禱著莎 咪快點現身。「唉…怎麼會丟了人自己先走呢?」我心中罪惡感油然而生。幸好粉 紅色的身影,在愧疚感覆滿心頭前旋即出現在我面前,鬆了好大一口氣,於是,之 後的路程,我決定彼此都該保持適當可見的距離。

「還有多遠啊?」莎咪在路途上不斷地詢問,走在實際的山路中,地圖上的路 線和手冊中利用電子地圖估算出的里程數充其量也只是精美的色塊、線條和抽象的 計量數而已,我無法確實掌握距離和位置,總是在看完手錶後,假裝著振奮的語氣 表示應該快要攻頂了。

在一個急轉的上坡路中,莎咪氣喘吁吁地說:「小虎,你可以幫我牽車嗎?」

我趕緊把車接手過來,推到路旁的公車候車亭中,面色發青的莎咪走向候車位時還 不小心軟了腿,踉蹌一下。「先休息一下,等下幫你牽車走一段路吧!」為了避免 第一天旅程便畫下休止符,於是我便如此提議。但莎咪卻著急地回應:「不好吧!

我趕緊把車接手過來,推到路旁的公車候車亭中,面色發青的莎咪走向候車位時還 不小心軟了腿,踉蹌一下。「先休息一下,等下幫你牽車走一段路吧!」為了避免 第一天旅程便畫下休止符,於是我便如此提議。但莎咪卻著急地回應:「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