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島第二周最後一日,目標越過臺南,自熱帶跨回副熱帶地區。兩次單車環島 對臺南留下的印象是失了準的大。這次,燃起雄心壯志,我要試著以雙腳丈量這塊 土地。
離開臺南市中心,古都的歷史文化建築換為鐵皮倉庫和水泥廠房,熱鬧的氣氛 轉為冷澀沉悶,省道也筆直的枯燥。我持續地跑,安靜地跑;莎咪隨著我騎,拖著 長長的哈欠緩緩地騎。我一面跑,一面等待一些思緒潛進頭腦中,但在這空白沉默 時間裡,落在草地上的樹葉、映在路上的樹影、田埂旁黃牛的哞叫聲、鄉間的自然 清香、天空的蔚藍澄澈…,並沒有帶來一絲一毫靈光乍現。我的目光遂又找起了路 旁的里程標誌,開始倒數。當全身像是被汗水洗了一遍,我不堪一擊的雄心壯志也 被澆熄。
「欸!跑快一點!」莎咪滑過我的身邊。
里程標誌已數得幾近氣餒的地步,我心想有人竟敢提出如此無理的要求,所以 我瞪大眼睛說:「撒毀啦?你的腦子被曬昏囉!」
「很無聊…我的手很酸。」莎咪表現出一副不耐煩。
「忍一下,移動一下你的身體。」我耐著性子說。
「今天真的是要去嘉義嗎?有沒有搞錯?你都跑了五十公里了,我們還在臺南 耶!」莎咪問。
「雖然是大白天,但是可能是遇到鬼打牆了。」耍完嘴皮子,我又聳了聳肩,
裝出一副無奈樣:「唉…中午了,不然…找個地方吃飯好了。」
停下車,拿出地圖查看,我們按著比例尺不大的地圖,跨過鐵路,來到標有火 車站和政府機關的城鎮。不料,這擁有不少高樓建築的小鎮卻冷清得像座廢墟,又 逢過年期間,營業店家寥寥可數。在火車站前空蕩的馬路上,來來回回,終於找到 唯一一家高朋滿座的麵店願意收留我們。幸好,端上桌的湯麵和小菜有效安撫我們
的情緒,飽餐一頓後,我們的耐性又扳回了一些。
下午,替雙腿噴上痠痛藥劑,重新回到直不見底的省道,我努力維持著活力,
繼續跑著。上路一段時間後,臺南與嘉義縣界終究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出現眼前。
經過縣界標示牌下,猶如通過馬拉松比賽的終點,我舉起雙手,比出勝利手勢。雖 然從未有過馬拉松或超馬經驗,但我似乎有點理解為什麼許多人穿越終點時,會做 出這般動作。有點喜悅、帶些成就感,最多的,應該是一種終於可以停下腳步的感 動。越過縣界,放下雙手,我還是得繼續跑,雖然身體持續機械式的運作,但我的 靈魂已經搭上莎咪的腳踏車,悠然滑行,滑過北迴歸線,滑進城市,一路滑至旅社。
七十五公里。見到柔軟的床鋪,即便心理疲憊感頓失,但僅存的餘力全然流瀉 在潔白床單上。我們強忍睡意,拖著疲憊的身軀上街用餐。回到旅社,豐盛的晚餐,
並無沖淡佈滿雙眼的血絲,反倒把意識剝奪精光,將我們紛紛扯入夢境。
隔日一早,吃完早餐,我和莎咪推著車走在前往雲林的路上。莎咪說:「今天該 不會像昨天一樣無聊吧?」 「呃…應該…是不會吧…至少中午到雲林,可以遇到大 頭8。」我回答得心虛,因為除去中午,我也不知道還可以端出什麼行程說服莎咪。
起初,將行程以逆時鐘方向安排,一方面是要讓我的身體先適應西部平緩的地 形後,再挑戰較崎嶇的東部路段;二則是趁著我們對環島還保有新鮮感時,走完西 部單調的路段。如今走完東部行程,我們已解除對體能憂慮,剩下的,只消思考該 怎麼應付一切事物的索然無趣。
當眼前景色不再新鮮,視覺呈現疲乏狀態,我的嗅覺感官卻意外被打開。行經 工業區,或許是味道複雜得難以言喻,特別刺激我的鼻腔,自此之後,不同路段在 呼吸吐納之間,都強迫著我接收所有的氣味。進出市區,汽機車排放氣體的濃度和 塵垢味,在肺部裡升高又降低;路過傳統市場,空氣中夾雜著動物和植物的生死氣 味;大部分的時間,漫入鼻中的,是路旁野草的清香和田畝淡淡的泥土香。有時,
8 我的大學同學。
試著閉上眼,味道會伴隨著畫面出現,也能引會深層記憶閃爍,循著這些氣味,我 找到了新樂趣,沿路玩起猜謎的遊戲,也度過一段「看」起來平淡「無味」的路程。
進入莿桐,我以為會有撲鼻的蒜頭辛香,飄來的卻是淡淡的有機肥料味。再向 前,來到外環道,身穿全身綠的大頭,騎著摩托車緩緩地朝著我們而來。我見了大 頭忍不住虧他:「欸!說好的運動勁裝咧?你幹嘛把自己弄得像綠蠵龜?」「啊你是 瞎了嗎?我不是就穿了運動服。」大頭咧嘴笑。我反嗆:「厚…既然都穿了,那你下 車陪我跑。」大頭說:「我不要咧。昨天和朋友去漁港吃海產後,我拉了整天的肚子。」
看了他一副虛弱樣,也依約穿了運動裝,還特地出來迎接我們,我也不忍再挖苦他。
中午,大頭拎了我們到稍熱鬧一些的街道用餐後,又轉到便利商店前納涼聊天。
短暫的午間停留,我一直擔心大頭會使出平時對話的犀利言詞來損我,沒想到他卻 異常客氣且溫和。在拜別大頭後,我疑惑地問莎咪:「他怎麼今天一點殺傷力也沒有?」
莎咪想了想:「大概是覺得你累成這樣了,再攻擊你就太無情了吧。」我裝作一副得 意地說:「對那個臭三八不用客氣,他大概是有一點點佩服我吧!哈哈哈!」但我其 實心想,如果被大頭知道這句話,應該悔不當初沒有好好奚落我一番。
下午,上路前,莎咪提醒我別忘了撥個電話給民宿老闆─阿成哥。其實,快抵 達莿桐前,阿成哥即先來電,並非僅確認住宿事宜,還問了我們所在位置。再將時 間向前挪移至出發前,當初在網路上查找彰化住宿點時,我無意間搜尋到阿成哥經 營的農村小舍。小舍坐落田間,距離我們所規劃的環島路線頗遠,但平實的價格相 當符合我們的預算,為了節省旅費,我遂撥通電話向阿成哥訂宿。電話中,與阿成 哥聊及我們的行程,對於慢跑環島,他大感興趣,結束通話前,還口頭相約陪跑一 事。拿起手機,通知阿成哥我們已在前往彰化的路上,最後,我們相約在西螺大橋 雲林端的橋頭碰面。
半小時後,來到約定地點,我們四處張望,尋找阿成哥的身影。不一會兒,路 旁走出一個帶著和網路照片上一模一樣的藍色頭巾男子,我立刻認出是阿成哥。阿 成哥笑容滿溢迎上前打招呼,分別與我和莎咪握手後,又拿出了一袋小巧可愛的香
蕉。「休息一下,吃點東西補充體力。這是我們家種的,長得雖小,但是很漂亮也很 好吃唷!」我和莎咪接過阿成哥的熱情,在樹蔭下享用起紮實又富甜味的香蕉。
我們一面吃一面聊天,阿成哥不停流露出興奮之情。在見到我們前,他一直以 為我們是趁著寒假進行環島訓練的長跑選手,沒想到面前的兩個平凡女孩兒,竟是 打著旅行之名前來,令他更加驚嘆。還直說開張不久的旅人小屋能接待到為數稀少 的慢跑環島旅人,實在榮幸。我連忙搖手不敢以貴客自居,把相遇歸為緣分,還點 了頭請他多多照顧。
出發前,在橋頭拍照留念後,阿成哥跳入對向車道旁的草叢換上短褲,又將脫 下的牛仔褲和背心借放在莎咪的車上。我實在太好奇阿成哥如何從二十公里外隻身 前來,他便笑著說他將機車停放橋附近的朋友家,現正傷腦筋該如何將車蹤交代給 明早需騎車上街賣菜的媽媽。 「哈哈…小事情不打緊啦!就說借給朋友好了,我怕 跟老媽媽說我從雲林跑步回家,他會嚇到。」阿成哥說。
「你知道西螺大橋從日治時期就開始興建了嗎…」跑上橋面,阿成哥娓娓道來 大橋的歷史故事。之後,他分享了一個心情:「我很久以前就希望可以在這裡跑步,…,
這裡是雲林和彰化的交界,這種橫跨兩地的感覺很特別,我覺得在地人應該要體驗 看看。」「阿成哥你平常都有跑步唷?」見了阿成哥身上的綠色自行車紀念衣和稍舊 的慢跑鞋,我接著問起他的運動經驗。阿成哥答道:「我有的時候會在家裡附近慢跑,
平常都和朋友騎車,有時還會去參加車賽,…,中部是自行車大本營,比賽最多了!」
阿成哥又說之後想找幾個朋友辦場「拒絕便利商店和加油站」的單車環島,不是什 麼政治經濟因素,而是希望大家可以試著走入不同的地方,增加與在地人互動的機 會。「這個活動很棒耶!打破大家對環島的迷思…」莎咪說。
下了橋,阿成哥主動為我和莎咪在彰化端的橋頭合影留念。拍照後,阿成哥笑 瞇眼說:「讚!讚!讚!這樣就有跨過雲林和彰化的感覺。」進入彰化後,阿成哥沿 途為我們介紹彰化各處的美食、文化、活動、地方特色等。每項說明不僅豐富有趣,
他亦加入自己的體驗心得,使得特色描述更加鮮活動人,就連腳底踩過的廢棄鐵道,
他也道出小時候和同學追著小火車偷甘蔗的童年記憶。從他的口中,我和莎咪才曉 得今日下榻的旅人小屋所在地─田尾,素有「花鄉」之稱,是全臺灣最大的花卉樹
木盆栽集散區。「你們一定也不知道臺北花博大部分的植栽,都來自這裡。」阿成哥 說。我和莎咪聽了直搖頭後,阿成哥又更進一步聊及田尾公路花園。靜聽阿成哥如 數家珍地說著彰化的一切,我們認為,他不僅瞭解深入,也非常熱愛和認同在地文 化,並且深感榮耀。
阿成哥濃厚的鄉土味,一直讓我誤會是他從沒離開過彰化這塊土地所積累的,
直到問起旅人小屋,才知道他曾是在臺北打拼二十多年的遊子。「以前出外也是想多
直到問起旅人小屋,才知道他曾是在臺北打拼二十多年的遊子。「以前出外也是想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