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太麻里了,今天跑了六十多公里,…」進了旅社房間,行李尚未妥置,
我先撥了電話向媽媽報平安。媽媽說:「早點休息,…,明天去大武,只有三十幾 公里,就比較輕鬆了吧?!」我聽了甚是開心,沒想到媽媽竟然說得出隔天的行程,
可見他和爸爸應該每天都翻了一下我留給他們的行程手冊。「嘿啊!而且明天有人 陪。」我說。「我知道呀!有三個人,龍哥、桃姐和美玲。」「吼唷!不是啦!兩 個人,美玲是桃姐的狗…」媽媽聽了一陣大笑:「狗的名字怎麼取成這樣。」
當我和莎咪在前往太麻里的路上時,龍哥、桃姐和美玲正從臺北出發。他們輾 轉搭了客運,換乘火車,又租了小客車,繞過半個臺灣,趕在晚上與我們會合。對 於他們的到來,我和莎咪都相當開心,因為終於,我們兩個不需要成天面面相覷,
而且龍哥和桃姐可以當一支精銳的後援隊:陪跑、攝影、補給、協助載行李。至於 美玲…,這隻嬌貴的瑪爾濟斯,此行的貢獻可能在於放鬆我們的心情吧!
環島第九天,臺東的天氣和北部朋友傳來的天候狀況提醒簡訊大相逕庭,抬頭 仰望,天空是一片晴朗明亮,站在陽光下不一會兒,鼻頭還會冒發汗珠。這天,睡 得晚,趕忙著上路,忘了禱告,但上帝和天氣一樣,仍是與我們站在同邊。縱使下 半身的疼痛已凝結匯集在小腿上側和雙足上,難耐得令我咬牙切齒,但有龍哥在前 領跑,我不敢偷懶怠慢,前進速度也甚為理想。即使並非所有人都認同我們在南迴 公路上奔跑的行徑,也被人斥了「肖耶6」、「危險」,但一路上仍是有許多熱情的 駕駛和乘客紛紛搖下車窗或是按鳴喇叭給予鼓勵,加以與我們同樣追求環島目標的 單車客往來頻繁,彼此相互加油打氣,也讓我不覺得孤單。幾個爬坡雖然又讓莎咪 疲累得灰心,但抵達頂點,回首顧看身後的壯麗風景,也讓他發出感動的讚嘆,並 且領略了一些人生道理。又適逢大年初二,由南往北返鄉車潮回堵成一條細長的小 蛇躺臥在公路上,南下車潮雖不如對向車道多,但也是一輛接著一輛從我們的身後 快速冒出,雖然車多危險,但也終究安全抵達目的地。
6 台語,瘋子的意思。
四人一狗,譜出新節奏,平順又歡樂完成前半段的南迴公路,對於隔天跨越南 迴公路抵達屏東,我深具信心。晚上,用過餐後,一行人倆倆早早回房休息,好儲 備明日體力,積累九日近四百公里的疲勞,逼得我恍恍惚惚地睡去。
夜裡,夜幕沉重,屋外風聲大作,窗架被搖得咯咯作響,老舊平房旅社圍起詭 譎的氣氛。一陣強風衝破床頭頂上的木窗,我驀然驚醒,坐起身嘗試搖醒莎咪,他 卻無意識地應了聲又翻身睡去。窗外的風始終發狠吹嚎,一股不安感降臨,我要自 己不去多想。閉上眼,不久,意識又在黑暗中逐漸散去…
早晨,天色一片灰濛,吃過早餐後,天空已豢養了層疊的烏雲。上路前,我們 將單車上所有的行李卸下,只留水袋和幾項隨身物品背在身上,並將行進策略改為 前進三公里休息五分鐘,好讓莎咪能專心且稍微輕鬆地挑戰南迴公路爬坡段。
出發不久,天空飄下雨絲。著好一身運動勁裝的桃姐與我們一同在雨中快走三 十分鐘,共度熱身和消化早餐的時光,龍哥則是開車載著美玲隨行在前。進入爬坡 口前的休息,雨勢已漸收,但我的月事悄然造訪。重新整頓後,莎咪率先騎上坡段,
龍哥和桃姐換了手,領著我隨後出發。
隨著山勢上升,視野漸形開闊,山下的房舍及周邊的景色盡收眼底,不馱沉重 行李的莎咪一直保持平穩的速度前進,我和龍哥亦是。每隔三公里的休息,莎咪總 能保持神清氣爽的精神,吆喝出發。但我可就沒這麼抖擻,腹部幽微作痛,隨著高 度爬升,痛感似乎隨著地心引力自子宮逐漸擴散下半身,我愈來愈跟不上龍哥的速 度,腳步也愈加沉重,每到休息時刻我已無暇欣賞美景或聊天,只想佝著身子或扶 著腰放空。
「要不要吃止痛藥?」攻頂前倒數第三次休息,莎咪和桃姐問了我。一路來到 臺東,為了紓解雙腳疼痛,我已服了好幾粒止痛藥,再一顆似乎也沒差多少,但我 卻不想輕易就範。重新上路不久,雙腿漸步疲軟,指尖已滲出冰涼,臉色逐漸刷白,
我不只開始後悔著自己的倔強,也懷疑平常不太容易發痛的我,是否身體狀況已下 降、變得虛弱。苦撐到下一次歇息,我終究無法抵擋這上帝賜給女人髒話般的恩賜,
主動伸手要了一顆小藥丸。不管是心理作用抑或藥效發作,在抵達南迴公路最高點
─壽卡時,一股得救重生的感覺降臨。
來到環島的著名勝地─壽卡,我已將身體狀況的種種疑慮拋諸腦後,與莎咪分 享他輕鬆攻頂的喜悅,也和桃姐、龍哥及美玲享受輕鬆自在的休息片刻。不過,壽 卡匯集了不少環島單車客和大量返鄉過節或亟欲湧入旅遊景點的小客車及遊覽車,
將小小的山頭擠得水洩不通,加上大夥兒已飢腸轆轆,我們也沒逗留太久,即刻整 裝下山。
「今天最糟的已經過了,要回家了!再見了東部。」一離開壽卡鐵馬驛站時,
我的心中是這麼想的。
一下山,天空換上烈陽天,好不容易掙脫雲層的太陽,將陽光重重的打在臉上,
我們不願和它硬碰硬,在路旁看見了個小吃店的廣告招牌,就循著指標前進。來到 不遠的小吃店,將汽車和自行車安放在店前的空位,我們懷著開飯的心情在麵攤前 比劃了幾個菜色後,迅速入內。等了一陣後,一大盤看似滷得透味的滷菜和大碗公 麵上桌,視覺上相當撫慰我上午疲弱的心靈。高舉筷子作勢進攻前,抱著美玲的桃 姐還不忘提醒我們把大哥送的迷你小辣椒拿出來,嚐嚐味道。
在一片「嘶」辣聲中,一聲「碰」的聲響,從店外傳來。
「是不是我的車倒了?」我的第一反應是我們的單車被風吹倒或是被其他客人 的汽車碰倒,護車心切的我,深怕愛車受損,於是放下筷子起身外出查看。走到店 門口,車子完好如初的架在原地,當我正納悶著聲響從何傳來時,有人大喊:「出 車禍了。」抬頭一看,隔壁店家衝出一位婦女,站在店前掩面痛哭,隨後追出來的 婦人也是放聲大哭。我呆站在店前發楞了一會兒,等回過神來,驚覺事態不對,跑 回店裡趕緊呼救。
「已經打電話叫救護車了。」龍哥說。桃姐手上的電話已接通,正與受案人員 描述位址。「什麼樣的車禍?」桃姐問。我聳了肩表示不知情,但店老闆大聲呼喊:
「自行車!是一台小客車撞上一台自行車。」接著店老闆報出更精確的所在地址。
婦女的哭喊聲不斷傳入店裡,外頭也不斷有吆喝幫忙的聲音,我再走出察看,看到 不遠的路旁停著一輛小客車,車旁兩、三個人跪趴在地上不斷哭喊磕頭,旁邊又圍 了趕來幫忙的居民。我不敢再把眼光放到其他地方,轉了頭,回到桌前。
「還好嗎?我出去看看。」莎咪說。「不可以,關你屁事,吃你的麵。」我大 聲斥責莎咪。龍哥和桃姐起身外出探看,店老闆兩個正在玩遊戲的小小孩感到好奇 也想跟著出去湊熱鬧,卻被店老闆一把抱起,要他們去選店裡架上的糖果吃。不久,
龍哥和桃姐坐回桌前,我們四人不發一語,面色凝重地交換著眼神。
莎咪焦急的說:「救護車怎麼這麼慢啦?」桃姐又拿起手機再撥了一通電話確 認出車情形:「他們說已經派出來了,可是今天公路大塞車,應該是卡在半路上了。」
莎咪的眉頭鎖得更緊了,惴惴不安的神情溢於言表,我要他開始禱告,一方面為騎 士祈福,一方面也穩定自己的情緒。
一邊煮麵一邊不斷探頭查看的店老闆說倒地的應該是個外國人,車上沒有行李,
似乎只是趁著假日騎車上來走走。接著又感嘆的說,許多不熟悉路況的駕駛行經這 裡,發現道路從狹窄的一線道變成寬敞的二線道,常常貪快加速或是變換車道超車,
時常釀成意外。這天的能見度很好,加上騎士倒臥的地點緊鄰路肩,店老闆推測肇 事者除了車速過快之外,應該也沒有注意路況,直接從後頭追撞。我們聽了後,心 裡又是一沉。
不久,外頭傳來巡邏警車的聲音,但救護車遲遲未到。再等一陣,好不容易聽 到救護車的警示音,但救護車卻從我們眼前呼嘯而過,直奔山上,我們猜想山的另 一頭也發生急難。又過了一會兒,店老闆也等不及救護車,拿起電話又再確認出車 情形:「我們等了十幾二十分鐘了救護車都還沒來,…,拜託快點…,有立即的生 命危險…,幫忙催一下…拜託了…」我在心中也開始祈禱,祈求一切最後都能安好,
即便騎士生死交關、痛苦萬千,但我們都不希望他呻吟哀號聲就此停歇下來。
苦等一陣後,救護車終於趕到,騎士沒有立即上車,救護人員對其施予心肺復 甦急救一段時間後,我們才又聽到救護車警示音逐漸遠離的聲音。揪緊再揪緊的心,
稍稍鬆了些。
「我吃不下了。」我提起筷子在碗裡攪動著麵條。桌上的麵已冷,大夥兒也沒 多餘的胃口再進食,只相互分配盤裡的幾樣滷菜,勉強塞入口中。走出店門口,再 望向出事地點,只留下丈量肇事現場和對目擊者進行初步訊問的員警,我告誡自己 別再多想,要集中所有的精神,專心一致跑完剩餘三分之二的下坡路段。
「我吃不下了。」我提起筷子在碗裡攪動著麵條。桌上的麵已冷,大夥兒也沒 多餘的胃口再進食,只相互分配盤裡的幾樣滷菜,勉強塞入口中。走出店門口,再 望向出事地點,只留下丈量肇事現場和對目擊者進行初步訊問的員警,我告誡自己 別再多想,要集中所有的精神,專心一致跑完剩餘三分之二的下坡路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