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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這只不過是一張文憑

過了幾日,在一個慵懶的上班午後,YL 姐天外飛來一句:「進展如何了?」

硬是打破適合發懶的午後氣氛。

「哪個進展?」我明知故問。

YL 姐瞇起眼,滿臉陰笑,回了一個你不要裝死逃避我問你論文進度的表情。

「對啊!對啊!如何?」這陣子常常借用只剩下我和 YL 姐共用的辦公室小天 地趕寫畢業論文最後修改階段的桃姐追著問。

我說:「嗯…我這幾天在網路上看到有一個邵老師,他七月初要出發慢跑環島,

我有考慮可以跟他跑上一小段,藉此認識他,然後順勢做研究。不過,其實我又打 算自己跑一圈,況且莎咪說他可以陪我,老師和父母都沒意見。」

桃姐將目光從自己的筆電轉換到我身上:「你要寫自我敘說唷!」

「寫自己!?可以嗎?你知道我不是很熟你們的研究法。」YL 姐道。

「有在考慮,至少省去麻煩別人的困擾,只不過不怎麼好寫就是了。」我接著 簡單解釋了一番何謂自我敘說。

「Go ahead!!」桃姐揮開右手興奮地說。「我覺得你自己去比較好,寫自己比較 特別,而且對你來說應該更有意義。說不定你跑的時候,我還可以跟上一段。」

YL 姐則是奉勸我:「我覺得你趕快找你說的邵老師訪一訪就好。」然後搖著 頭予以告誡一番:「小虎,你應該知道,你沒有多少時間了,…,這只不過是一張 文憑而已。」

我聳聳肩,轉著眼珠:「我再想一想。」

「你考慮的點是什麼?」桃姐問。

頃刻間,我無言以對。這天下午我非常情願讓工作業務在我的腦袋氾濫成災。

當晚,一如往常的時間,我從衣櫃裡隨意揀選一件排汗衣,套上運動褲,繫好 鞋帶,順著馬路,沿著騎樓,通過人行道,轉進住屋附近的運動場。穩定累積的圈 數、再熟悉不過的景致和平穩的跑速,漸漸清空煩雜的工作情緒,下午 YL 姐的一 句話:「這只不過是一張文憑而已…」佔據了我的思緒。不由得令我懷疑,悶熱黏 膩的煩躁氣息是這盆地底層城市所應有的?抑或是自己心理反應?

依著微微反光的五公分白色實線前進,眼前閃過的景色,被腦中所閃過的畫面 一一取代。一個個在研究所日子,不管是開心的、憤怒的、悲傷的、挫折的、愉快 的…。

研究所考試放榜的那一天,我和朋友在房間看到榜單開心的又叫又跳的畫面歷 歷在目。進入新鮮的校園,跟著同學一起修課、參加活動、…,當我昂首闊步看著 前人的背影,跟著同伴一起前進,卻忘了低頭看看腳下踩的這條路。漸漸地,我不 想再繼續跟著其他人的腳步了。

碩二那一年,當同學紛紛準備論文計畫口試申請單,我則是手握著指導教授更 換同意書,這是幾經掙扎的結果。關於延畢,我想每個人都需要一個說法。我對一 些人說我可能太沉溺於打球,也對另一些人說我的個性或許太龜毛,又有時向一些 人微笑聳聳肩什麼也沒說。我則對自己說:我還在找尋說服自己畢業的理由。

在遞出指導教授更換同意書之前,或許是人生一切過得太順遂,也可能是自己 從沒認真思考過,我發現我不太確定自己要的是什麼,無論是面對論文、所學知識、

未來目標、生活現實等等,我遍尋不著意義,不知道自己想往哪裡去,心中一點也 不踏實。我沒有說出:「我想退學」的勇氣,所以我漸漸逃進了球隊,走進了工作,

至少那兒有具體的目標:力求每場球賽的勝利、出版一套書籍。我期許自己能放慢 腳步,走上一條岔路,給予自己一些空間,期盼能遇見不同的風景。

我也曾想要「隨便選一個題目寫一寫,趕快進入人生下一個階段。」尤其當周 遭的人力勸著我,對於我的延畢行為加以評判,或是拿著文憑從我身旁走過時,更 讓我不禁質疑起自己。但是,每當我感到惴惴不安時,又回頭反省著自己所學的、

所看到的和生活實踐愈來愈偏離的時候,我更不知道手上拿的那張「文憑」,對自 己的重量和意義是什麼?起初選擇念運動與休閒管理研究所的初衷又是什麼?

「為了自己吧…我只是想要念我想念的書,做我有興趣的事情。」跑過一陣熱 氣蒸騰,我累坐在操場上,彎折著自己的四肢,卻又兩眼發直地對著在操場另一端 摸黑打球的國中生,回想著這句曾經對父母的宣稱。接著,更換指導教授的場景、

幾經更迭的論文題目以及數個月前以 AW 的慢跑環島經驗為主體的計畫口試通過的 欣喜之情,瞬間一一掉落在我的腦海裡。

我抓著這幾個片段,走回住處,與盥洗衣物一同帶進浴室。隨著清水流瀉,身 上的塵土與疲憊摻雜著泡沫一併進入了下水道。我盯著流水旋入排水孔,像是自己 掉進了漩渦當中,卻突然領略到,在這個研究上繞了一大圈,其實只是回到當初第 一個自己最想做的論文主題,也是自己當時最想做的事:慢跑環島。接著又是一陣 恍然大悟,才發現最後決定找上 AW 作為研究對象,其實是為了找自己,著迷於他 的經驗,原來只是想追尋自己期盼已久的經驗。霎時,我的腦筋刷上一片空白,不 知該慶祝這剎那間的了悟?還是該哀悼過去的朦昧?看著蓮蓬頭噴灑出來的水滴,

我也憶不起到底是迷茫悵惘的生活、紛雜的人際關係、現實的環境或是在比較中失 去自我的種種因素,令自己失去方向,陷入許久的困頓(抑或他們通通都有分)。

但我似乎明白了選擇出發慢跑環島,不是基於不得不的原因,而是自己真的想去。

兜了兩年,雖然遍體鱗傷,但是自己的心厚實了一些,也好像有了那麼一點清 楚:安全、容易又多人行走的路,似乎是快又簡單的,但很可能不是我真的想要的。

寫自我敘說加慢跑環島,這兩件很少人做的事情,同時加在一起,頗有難度,但也 稱不上不可能,雖然有點傻,但就是想給自己一個機會試試看,即使失敗了也沒關 係,至少多年後的某一日,自己不會後悔當初沒做過。

「媽的,原來…。你應該給自己實踐的勇氣了吧!」躺在床鋪上,我望著頂上 的白牆想著。闔上眼皮,我輕嘆一鼻子氣,感受到許久不見的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