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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最遙遠的近距離

「起床了!起來收行李囉!」我對攤睡在床鋪的莎咪大聲嚷嚷著。

環島第十八天,也是倒數第二天,是我首次比莎咪早起。其實,昨晚睡得並不 安穩。夜半時分突感心悸,所幸醒來後,動盪的心已趨緩,再度入眠,換做腦波變 得不安分,接連做了幾個夢,導致整晚睡眠品質甚是不佳。輾轉一夜後,雙眼佈滿 血絲,下床後,雙腿每移動一次都在喊苦,雙足更不須言說,以幾近尖叫的方式,

抗議我對它們的殘忍。即便身體疲勞累積已頻臨極限邊緣,但我一早的精神反倒飽 滿、振奮,只因今天要回家,回到我的家鄉─桃園。

記得上次回家是出發前一周,為的是收拾一些旅行用品、和家人吃頓飯並交代 行程。那時,爸媽並無多加過問行程,只說了:「莎咪有沒有準備好?莎咪陪你去,

你有沒有幫人家擔待一點?」聽了後,我插著腰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回:「有啦!」

但其實心中有些許醋意:「我才是你女兒好嗎?好歹也先問我一下。」

「距離上次返家將近一個月,又歷經了十數天的旅行,不知道回家他們會有什 麼反應?」我一面收拾衣服一面想著。

備妥行李,在旅館餐廳大啖自助式早餐後,我們旋即整裝上路。推著車離開熱 鬧的火車站,走向省道,開跑前,我們停在便利商店前。莎咪說:「今天給你帶禱 告喔!」「蛤!?不要啦!我不會。」「沒關係啦!說什麼都可以,又沒有對錯,

你每天聽我講應該多少會了。」推託兩三番後,我終究支支吾吾並在莎咪的提示之 下,完成人生第一次引禱。一禱告完,我嘆了一口氣宣洩心中緊張,莎咪不禁噗哧 一聲。「笑屁!」我推了莎咪一把。莎咪笑說:「不錯啊!只是要記得打標點符號,

不然句子太長,講完後面人家就忘了前面了。」「哼!上帝聽得懂就好了。」我說。

沿著省道北上新竹,抬頭仰望,死白的天空堆砌著灰色雲層,空氣已收起溫暖 的氣息,取而代之,是肅瑟清冷的氛圍。陣陣冷風拂面而過,涼意圍繞著我的虛寒 身軀,起跑一陣子後,全身溫熱發汗,唯獨四肢冰涼慘白,雙足也因此更顯僵硬疼 痛。這些,我都不甚在意,並且明白這本該是北部冬天應有的姿態。只是,沿途大 風四起,風勢強勁的必須費上比平時更多的力量抵抗風阻,好讓身軀向前位移,否

則雙腳在強勢的逆風中,也僅是原地踏步。然而,愈接近新竹,風勢愈是令人不敢 領教。一陣差點將我撂倒的瞬間強風吹過後,我向在新竹求學的莎咪說:「難怪你 上學期買的幾支雨傘都攔腰折斷。」「就跟你說吧!所以冬天只想待在宿舍,不想 走去上課,實在是情有可原。」莎咪一副理直氣壯。「那只是偷懶的藉口而已。」

我回。

強勁的風勢不能成為出門上課的藉口,卻成為我進度遲緩的理由。跑在逆風中,

我深深覺得面前有一道隱形門,而風在另一頭死命推著,阻擋我們前進。然而,我 的細瘦身軀對於抵擋風阻著實吃力,我愈跑愈疲累,前進的速度也愈來愈緩慢。撐 到新竹市區,我停下腳步,告訴莎咪我已氣力放盡,不得不休息。但看了碼表後發 現,正午不到,完成的路程未達一半,我的心情遂跌入谷底。

坐進路旁一家餐廳,我落寞地看著菜單,出發三小時不到,早餐消化未畢,毫 無胃口。隨意點餐後,我開始向莎咪怨起新竹的風以及不成材的雙腳。對著無辜的 風和腳生悶氣,似乎有點多此一舉,其實,真正的令我鬱鬱寡歡的原因是心急。我 急著盡快返家見到家人,也不想讓特地請假提早回家的媽媽久候多時。然而,前進 的進度卻遠低於我所預期的,令我相當擔心無法於天黑前抵達。「有什麼好擔心的 啦!還早啊!」莎咪說。「唉…回家的路怎麼特別遙遠。」我嘆氣道。莎咪不以為 意的說:「你在鬼扯什麼?距離跟昨天的差不多啊!」「好累…如果可以瞬間移動 就好了。」我說。然而,我心中非常清楚這份疲累感與肉體僅有一小部分相關,絕 大部分係來自於心理負擔。

用餐後,我們緩緩推車步行,消化食物也消化低落的情緒。半小時後,來到一 處加油站,我先在盥洗室換上乾爽的衣服後,站在路旁等待如廁的莎咪。看著車來 車往,一位戴著漁夫帽、太陽眼鏡和口罩的男子,一手插著口袋一手拖著行李箱從 我面前走過。打量他一眼,他似乎也注意到我的眼蹤,瞧了我一眼後,又低頭持續 走著。男子對我來說並不陌生,第一次遇見是在嘉義的北迴歸線公園紀念碑前,那 時,他拖著長長的影子和行李箱,從我們身旁默默走過。第二次再見,則是昨日我 們蹲在三義市區路邊休息之時。望著男子,我不斷猜想他是否也在環島?目的地是 哪?從何處出發?又為何如此行進?對於他的神秘我有太多疑問,卻沒有勇氣上前

詢問。

上路後,我們在一座橋上與男子擦身而過,我回頭向他微笑示意,他輕點了頭 後,又埋首走著。我心想,過了這麼多天仍能相遇,男子每日的行程安排大致與我 們相同。不過,相較下來,男子勢必得花上更多時間和耐心步行。想到這,我不禁 慚愧,收起氣餒的心,不敢再怨聲載道。之後,風勢雖依舊惱人,但我勉力壓低起 伏的情緒,學著男子埋首前進,直到見了遠方隱約出現的桃園縣界標示牌,心情才 放鬆下來。

來到縣界標示牌,我將雙掌架成屋子的形狀,並吆喝莎咪拿出相機幫我拍照。

「這什麼?」莎咪問。「家啊!」我得意地說。見到這從小到大視之平常且途經千 百回的標誌,我不敢相信自己竟會如此興奮,一份濃厚的安全感由心深處迸現,此 時,所謂的土地情感,在我心中起了點化學作用。莎咪按下快門前,我笑著說:「這 是我的家。」「吼…三八耶你!」莎咪嘲諷地說。

在縣界標示牌附近的加油站補充水分後,我們繼續邁步向前。來到境內,莎咪 慫恿我沿途介紹,但我實在無法當一名稱職的導遊。我發現自己對於家鄉的認識有 限,甚至可謂貧脊,加上離家求學工作近十年,回家頻率不高,市容已在我的疏離 之下改變不少,有些建築出現眼前,我甚至還嚇了一跳。行進間,略帶心虛,我仍 是竭力導覽,只不過大部分是以兒時的記憶塘塞、蒙混過去。我心中喟嘆著,這幾 年所謂的回家,是否只是將身軀數百回挪移到名為「家」的物理空間,事實上,對 於這片土地,自己充其量是個匆匆的過客?

帶著感慨的心前進,來到交流道口。車輛自顧而過,我們被車流截堵在匝道口 前。佇候一會兒後,好不容易逮住一個縫隙,莎咪便下達指令,要我奮力起步前衝。

鑽入車陣中,身旁一輛停下的砂石車對著我們鳴按喇叭,我以為是在抗議我們無禮 的穿越行徑,但回頭卻發現砂石車駕駛並無繼續向前的意思,車上的大哥們有的揮 手要我們趕緊越過馬路,有的則比了大拇指為我們打氣,原先的惱怒立刻轉變為感 激,莎咪邊騎邊興奮地說:「他們人真好,幫我們擋住車流,而且還伸出手幫我們 加油。」再回頭,砂石車已駛上國道。對於沒能向他們道謝,我感到有點惋惜,因 為他們是離開臺中後,第一個幫我們加油的人。繼續向前不久,一輛巡邏警車攔下

我們,員警探出窗並對我釋出好意地說:「跑步的同學,你的腳踏車是不是壞掉了?

要不要把你朋友的車停在派出所?我可以載你們去牽車,再帶你們去車店修車。不 然你們這樣環島太可憐了!」在聽了我們的環島之行和即將返家的解釋後,員警立 刻對我們豎起大拇指,給予大力讚揚並表示支持,離開前,還送給我一句:「桃園 的鄉親加油!」碰上接連兩個親切的舉動,莎咪說:「這裡的人真好。」我不禁自 豪地說:「你看,我們桃園人很可愛!」

沿著省道繼續前行,周遭的街景逐漸換上我所熟悉的面貌,我的心情隨之高昂。

催促著腳步奮力前行,我們終於趕在天黑前抵達。見到期盼已久的家和前來迎接的 媽媽,我的鼻頭霎時酸溜了一陣,心中只覺,回家的路怎比記憶中的遙遠?又怎會 如此難熬?進了家門,我不願再去多想,全然放下旅途勞頓的心,好好歇息。

回到家,才剛脫下鞋,爸爸正好也下班返回家中。莎咪向爸爸打過招呼後,我 接著語帶歡欣地說:「我回來了!」「噢…回來了。」爸爸微笑隨聲附和,遂走入 房裡更衣。莎咪偷偷對我說:「你爸怎麼有一點嚴肅。」「他這樣算好的。」我說。

雖然莎咪認為爸爸對我的態度比他預期的冷淡,但我心中明白那抹微笑已透露出對 我返家的期盼。

將行囊丟進房裡,導引莎咪先行入浴後,我回到房間褪去髒衣,換上平日穿著 的家居服,在客廳折著身軀等待沐浴。媽媽從廚房走出說:「另外一間浴室也可以 洗呀!」「蛤?」我以為錯聽媽媽的話,走到浴室察看,原本許久未用、堆放雜物 的空間,已徹底刷洗,先前黃垢滿布的浴盆,也潔白如新。媽媽說,在知道我的腳 疼痛難耐後,遂和爸爸撥空將浴室整理一番,希望我回家能泡個熱水澡舒緩身子。

另外,他們還特地搬出塵封已久的烘衣機,好讓我們明天可以穿著乾爽的衣褲上路。

我聽了後,一股暖流挾著酸楚上心頭,不敢辜負他們,遂抱著衣物衝入浴室。

沐浴後,廚房香氣四溢,我和莎咪分工布置碗筷並將菜餚端上飯桌。接近開飯 時分,剛下班的老姊正好進門,後面跟著一個小男孩。我向媽媽丟出個大問號:「呃…

這是誰啊?」老姊拍了小男孩的肩說:「見到人要幹嘛?」小男孩狐疑的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