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一個周末,大概是都市熱島效應讓我開始想念台地上的徐徐涼風,又 或是顧慮著太久沒有回家探望家人,因此用過午餐後,我匆匆收拾簡單的行李,跳 上客運,回到桃園。每次返家的午後,只要天氣不要太壞,懶惰症狀尚未復發,我 會趁著晚餐前,套上風衣和運動褲,前往距離住家徒步五分鐘距離的國小外圍或是 遠在七百公尺外新闢的水圳步道慢跑。相較下來,我比較偏好附近的國小,雖然那 兒牆裡牆外午後運動的人數不少,不太符合我喜於躲避人潮的習性,但對於一些兒 時記憶的捕捉,或許多少能解釋我對這條路線的情有獨鍾。
按下碼表,踩著暗紅色地磚,沿著凹凸不平的粗糙牆面,按照慣例,我先以適 合暖身的速度循著逆時針方向前進。跑過了半圈,再逐漸增加速度,遠處迎面跑來 一位年約五十上下的大哥,身穿路跑背心和田徑「飄飄小短褲」,腳上是慢跑人常 穿的知名品牌跑鞋,身上似乎沒有一絲贅肉,頗符合長跑人勻稱精實的身材。他似 乎也注意到了我,在我們擦身而過之前,彼此以眼神示了意。之後,每逢我們相遇,
會隨機以眼神、點頭、微笑或是一聲加油相互打招呼。途中,除了四處張望周遭景 色和觀察在籃球場上鬥牛鬥得起勁的孩子外,我也會留意與大哥相遇的地點,好估 量他的速度。以不到半圈即相遇的頻率,大致瞭解他的速度凌駕我之上。
四十分鐘後,雙腿的肌肉逐漸感受到乳酸作祟,兩吸兩呼規律的吐納還沒亂了 陣腳,即便汗水已由褲頭全然浸濕到膝蓋,但我還是接受黃昏時分的夕陽和微風的 邀請,繼續剩餘的二十分鐘。正當我低頭看著碼錶上倒數的數字時,後方出現答答 答答的腳步聲。
「嗨!」我心中雖早已有數這輕快有力的聲響是屬於短褲大哥的,但我還是被 突如其來的熱情招呼驚嚇到。「沒看過你唷!」大哥笑著說。
「呵…對啊!」我換了一口氣,「我只有放假回家有空的時候才會出來流流汗。」
「我也不是天天來,平常固定在附近大學參加長跑社團,遇到停練或是沒排練 的時候,才會過來動動。」大哥臉不紅氣不喘地接著問:「今天打算跑多少?」
「一小時,已經跑超過一半了。」我回。
「你就照你的速度跑,我跟你。」大哥說。我則是點了頭,表示沒問題,但心 中還是有點顧慮,自己的配速是否會拖慢了他的步調。
「這邊幾乎沒有像你這樣年齡的女生來跑步,我看你的速度不錯,去比路跑應 該可以有好成績。」大哥好奇地問。
「我偶爾會去跑,有時運氣不錯,還沾得上邊。」我深吸一口氣,好讓自己能 接著說下一句話:「以前高中、大學有練過一陣子,只不過現在上班,只有趁晚上 或是周末還有力氣的時候,才會去流流汗。」
「呵呵!我以為你是學生,頂多大一、二而已。」大哥側過身打量著我的臉。
「我的臉還蠻常騙到人的。」我雙手扶著臉頰。「你算是答對一半啦!我現在 可以算是半工半讀,研究所還沒畢業。」
「研究什麼?」大哥問。
「我念運動休閒管理,研究慢跑環島。」我說。
「歐…這個應該很少人研究吧?」大哥側著頭說。
「對啊。」我順著問:「大哥你有慢跑環島過嗎?」
「是沒有。不過,有陪跑過。」他微笑著說。
「陪誰呀?」我的好奇心頓時被喚醒,為了應答所打亂的呼吸頻率,也突然變 得相當順暢。
「陪超馬黃媽媽。我們幾個朋友有一起陪跑桃園這一段。是個很不一樣的經驗。」
他說。
「我知道,我有看過報導,是那個…為珍愛生命而跑…」我掩不住興奮接著說。
「這個活動蠻有意義的,…,有受到他的鼓舞和感動。」大哥說,「我們幾個
跑小一段感覺還好,但是要持續跑完整趟,那真的是不容易。」「不過,如果是慢 跑人,應該都想試一次。」
對於這番話我心有戚戚焉,於是接著問:「你有想要去嗎?」
「有啊。不過大家很難湊時間,也需要有人開補給車在後面支援,不然困難度 很高,也很危險。」大哥說,「我們也有考慮用接力的方式啦!」
「嗯。我也是有想要環島。」我不好意思地低著頭小聲說出。
「趁年輕的時候去很好啊!你知道身體狀況、工作、家庭…一些的,很多顧慮。」
大哥道。
我搔搔頭:「我倒是還沒想仔細啦!」
「你學運動休閒,可以試著寫企劃案,說不定可以有更好的資源和補助,但是 都可以啦…每個人的方式和選擇不同,看你。」大哥建議我。
「嗯…或許吧。」我微笑地道。
夕幕低垂,空氣中傳來陣陣的菜香,聽著油爆聲,可以猜想對街人家正忙著煎 魚。操場上的孩子,一個個翻過鐵欄杆,向四面八方分走。碼表上的數字即將突破 六十,我還想繼續多聊一些,聽聽大哥的故事,但是又怕耽誤了家人用餐時間。
「大哥謝謝你,但是我得回家吃飯了。」我說。
「我也是,要常來跑唷!」他說。
「下次再聊。」我笑著並揮著手。
「加油唷!」大哥也舉起手向我道別。
晚餐上,我與家人分享今天運動巧遇的大哥,爸媽則是一直要我描述他的長相 和特徵,頻頻說他們可能認識之類的,我則是吐槽回去:「你們都用走的,人家跑 很快,搞不好看不到你們。」爸媽則是笑了笑,說我去運動還能夠認識朋友很好,
下次換他們去碰碰看。我則是把頭埋進碗裡猛力扒著飯,心中希望下次遇見大哥時,
能自信滿滿地告訴他:「我已經完成了!」。
當我要出發慢跑環島的消息逐漸流傳開來,周遭的親朋好友或是長輩有的好言 奉勸,有的熱情推薦,也有些人表明可以協助我重覓研究參與者,尤其我認識不少 在體育相關領域服務的朋友,要找尋擁有慢跑環島的跑者應不是件難事。大多數人 的看法是:「幹嘛這麼累?你要不是瘋子,就是腦子有問題。」「都幾歲了,快點 寫論文畢業吧。」「這可是慢跑環島耶!你能夠跑嗎?我可是沒辦法。」「有沒有 人陪你去?很危險耶…」…,我雖然知道大家都是出於一片關心,但是這些實在的 話,常令我感到落寞不安,也經常不小心打擊到我好不容易下定的一點點決心。表 示支持和認同的人為數不多,不過他們的鼓勵卻多多少少修補了流失的信心,甚至 有時只要像大哥對我說的一句:「加油!」就足以帶給我一絲前進的勇氣。後來,
為了省去哩哩雜雜的解釋,也不想被旁人的看法和勸戒左右,我學會收下各方好意 並且微笑以對:「謝謝…慢跑環島,我會加油的。」
即便我看起來一副意志堅決又老神在在,該怎麼去?如何去?啥時去?…?千 頭萬緒,一堆疑問仍待解決。最後,我揀選了大家對於我的慢跑環島構想最常問的 第一個問題:「要怎麼去?」
我想我沒有一如 AW 的勇氣和能耐,一肩扛起行囊獨自完成慢跑環島,也必須 信守出發長途旅行對父母的承諾:不能落單,因此,自告奮勇的莎咪,自是首選。
不過,我不能殘忍的要求不愛跑步的莎咪陪跑,為了考量速度搭配、經濟性以及便 利性,決定讓莎咪騎著已經陪我環島一圈的「小粉紅」(我的登山自行車),並且 額外加裝貨架和馬鞍包,成為此行的馱馬。
兩個女生,此行雖然不孤單,但也略顯單薄。我撥了幾通電話,亦在社群網站 留訊息,盛邀曾經一同許下日後「慢跑環島」諾言的夥伴,最後只獲得極大的讚賞 和無限的祝福。結果不免失落,不過經由與莎咪一番討論後,得出一個結論:雖然
將雞蛋全部放在同一個籃子裡風險甚大,但是如果太多人提同一籃雞蛋也不見得比 較穩當。因此,我們決定採兩個人互相搭配的方式行動,以免去許多行前和旅途中 溝通與協調的問題,說得直接一點就是:只須管好自己,顧好對方就好了。為此,
我們頗有默契地形成一個共識:我們要自助走完這趟環島旅程。
數度,周遭友人如同大哥建議我應該要發揮運動與休閒管理所學,撰寫企劃提 案至運動相關產業或是各大企業,尋求贊助,藉以減輕旅程的經費負擔、裝備支出 或是補給問題等。我也曾上網查詢、瀏覽相關資訊,但不是得寫成果報告,不然就 是要配合相關活動或行程。這對於我來說,就像是一本我喜歡的書,從課外讀物搖 身變成教科書,我就會立刻失去興趣,丟置一旁。我常納悶這是什麼詭異的個性,
或許我骨子裡還藏有不想被規定的叛逆性格。
也有人告訴我可以號召眾人,進行募款或是舉辦公益活動來個為「什麼」而跑,
也可以進行公告,串聯全國各地的跑者,博得斗大的媒體版面或是增加在長跑界的 知名度,以累積個人的社會資產。也許一個女生跑步環島與一個女生自行車環島,
不能說是創舉,但在慢跑環島於時下還是小眾活動、女性參與人數甚寡的角度看來,
也算是相當特別,登高一呼自是容易。但是,我們無意標榜刻苦,也非標新立異,
更非拒絕好意,我們只想要按照自己的步調完成一趟嚮往已久的旅行而已。另一方 面,說穿了,面對眾人的關懷和熱情,我反而不知從何招架,更無從以對,也害怕 自己的初衷會被不同的聲音和目的所侵蝕。
有次,一位長輩詢問我的環島計畫後興然地表示,我應該要做大型紅布條或是 海報,找一些媒體來,廣為宣傳,我當下聽到真是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尷尬地 笑說:「我低調就好!」但沒想到他接著又說要吆喝眾人夾道為我歡呼,讓社會看 到,接受掌聲。此舉竟然令我面無表情地脫口說出:「如果這樣,我就不要去了。」
有次,一位長輩詢問我的環島計畫後興然地表示,我應該要做大型紅布條或是 海報,找一些媒體來,廣為宣傳,我當下聽到真是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尷尬地 笑說:「我低調就好!」但沒想到他接著又說要吆喝眾人夾道為我歡呼,讓社會看 到,接受掌聲。此舉竟然令我面無表情地脫口說出:「如果這樣,我就不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