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島第七天,站在玉長隧道口,靠近花蓮與臺東縣界,揮別花東縱谷的群山交 疊,迎向東海岸遼闊無垠的海天一線。順著灰白如天色的蜿蜒公路而下,幾日來累 積的操勞,讓我的膝蓋開始酸麻疼痛,致使我的心也跟著路勢下沉,直到一幢幢坐 落在太平洋畔的白色水泥屋聚落出現在腳邊,才因疼痛緩解而又上升。
跑完二十五公里,我和莎咪都非常期待抵達距離約莫三、四十公里外的東河部 落,和朋友相見,共度除夕。我以為我可以盡情享受濱海風情,欣賞巨濤以萬頃之 勢衝破石塊和海砂,仰望與海而對的山中靜謐,一路暢意奔馳,直達目的地。但實 際上,帶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朦朧曲折的海岸線綿延得令人洩氣,我的手只好緊抓 著派出所提供的簡易地圖不放,頻頻低頭倒數紙上的里程數,換算著今日剩餘的能 耐。
「我還能跑,只是需要多一點休息。」跑了一小段路程後,我對莎咪說。和過 去六天一樣,我仍能以平均十公里的時速,一種心臟能平穩跳動的輕鬆跑速前進,
只是到這裡,我的腳僵了。因此,我們再度更改前進策略,換做慢跑五公里,徒步 一公里。我要莎咪順著沿途起伏地形向前騎,停在五公里之處等我,然後共同休息 步行一公里。
策略實施第一回,雙腿僵硬依舊,但心情放鬆不少。第二回,切割距離的心理 策略奏效,我終於肯將地圖收回背包中。施行第三回未終,中午還不到,預設的中 繼站小鎮─台東成功,不知不覺地出現在我們眼前。
進入市區,我們隨機找了一家餐廳取暖。起先我只是貪圖一盆熱呼呼的火鍋,
後來眼前可隨意取用的野菜開啟了我的味蕾。莎咪說:「阿美族是吃野菜的民族,
你可要好好嚐嚐這些野菜。」聽完了,我又是一陣埋頭苦吃。補充食材上架的店家 主人看我一身運動服,笑容可掬的說:「騎腳踏車運動,要多吃一點野菜,我們這 裡的都是新鮮現採的。」我沒有針對身上慢跑裝扮多做澄清,倒也回了微笑,然後 又堆了滿是具有去淤、消炎、補氣、潤肺、消腫、活血功效的野菜在盤中。
4阿美族語祖母之意。
飽餐後,仗著野菜功效的心理補償作用,下午四時整,我們順利來到與朋友S 約定的東河橋上。我撥了電話給S,欣喜通知我們的到來。等待期間,我和莎咪都 非常期待S出現的那一刻,跨過將近半個臺灣,終於遇到一個我倆都認識的朋友。S 與我因工作結緣,雖僅共事兩個多月,卻也建立起患難與共的情誼;莎咪和S都有 著對文學和歷史的興趣,同是原住民的背景,也相互引起不少共鳴。當S知道我們 尚未成型的環島計畫時,他便毫不遲疑地邀請我們到家裡坐坐,又當我告訴S環島 路線在重新規劃後,會很不好意思在過年期間打擾,他的一句:「不會啊!你們來 我的Mamu一定會很開心。」如此熱情的邀約,讓我們非常願意將路線狠狠壓過海 岸山脈。
幾分鐘後,S從橋旁的路走了上來,與他打了招呼,S媽和S妹也跟著從後頭冒 了出來。S引著我們走上舊東河橋,S媽輕柔的聲音道出我們腳踩的人行步道橋面早 期扮演了交通要道的角色,後面接上的馬路早先是舊省道,有過車來人往的一段時 光。進入部落,走在磚紅跑道色的柏油路上,環顧部落房舍恬謐靜臥,讓我覺得現 在一片靜好的景象也很不錯。
走下小斜坡,來到S的老家,S趁著我們在庭院前安放車子時,跑到旁邊的小屋 後又回來:「Mamu和姨婆已經在準備晚餐了。」向開心迎前的Mamu打了招呼後,
S帶著我們進入屋內,安放行李,換下一身髒衣。天色未暗,S的家人還忙著張羅晚 飯,我們和S坐在客廳等著,聊得興致高昂。
後來,我隨處張望看見屋外籠裡一隻小黃狗,不禁感到好奇。「歐…他的名字 沒什麼創意,就叫小黃。」S說。實際上,小黃真的是隻再普通不過的小土狗,但 是一路上我們見識過太多狗:對人不屑一顧的慵懶狗、群聚壯勢的流浪狗、怒號咆 哮的看家狗、神經質又吠叫不休的膽小狗…,歸納而言,這些陌生犬對我這個慢跑 環島者只有極度冷淡和激動至極兩種反應。小黃專心注視著我們又木然沉靜的神情,
對我而言,相當特別。或至少,他是第一隻被囚禁卻又不會對我劈了頭就亂叫的狗。
來到籠前端詳一陣子,小黃開始對我的招呼和稱讚搖起尾巴時,即將開飯的熱鬧聲,
把我喚了過去。
來到小屋的空地前,桌面已放上滿滿的菜餚,Mamu、姨婆和S媽仍忙著端盤,
S爸蹲在鍋爐前料理大鍋湯,S和妹妹布著碗筷,我和莎咪只好隨手找了排椅子的小 活兒。
一切就緒,圍坐桌前,閉上眼睛,Mamu引領大家做飯前禱告。過去,我也跟 過幾次飯前禱告,不是基督徒的我,都是專心聽著領禱人的禱詞,幾次之後也學會 在最後跟上:「阿門!」Mamu的禱告詞,以流利的阿美語道出,我聽不懂,只分 辨出幾個哈里路亞和頻頻的打舌音。靜默聆聽一會兒後,卻莫名被他虔誠和充滿感 恩的語調所引領。Mamu的聲音漸漸變小了,我的心中開始響起自己的聲音:感謝 上帝賜給我們一路上的平安,感謝桌前豐盛的菜餚,感謝和祝福S的家人,感謝我 的家人,也替我的家人感謝S的家人,感謝莎咪,感謝自己,感謝一切的一切…。
不管這樣基不基督,我衷心地這麼想著。
「阿門!」
開飯後,S的家人要我們千萬不要對桌上的菜餚客氣,餓慘的我毫不猶豫地舞 動筷子,莎咪也是扒完一碗白飯又接一碗。「都是一些家常菜,盡量吃…」S媽說。
我連忙表示桌上滿的快溢出來的菜餚,是我們這幾天來最豐盛的一餐,而且,這還 是第一次跟原住民一起過年。S媽微笑著說:「沒差太多吧!」我說家中長輩過世 後,四人的小家庭在除夕夜只會吃個簡簡單單的便飯而已,但是桌上的菜餚跟小時 候吃的年夜飯簡直一模一樣:滿桌的雞、豬、魚,很令人懷念。「然後吃不完,隔 天早餐繼續吃。」S接著說。「沒錯!吃了好幾天還吃不完。」我說完後,和S一同 哈哈大笑。之後,我又說這也是我第一次沒在家過年,來到這裡有很多的第一次,
聽完了,他們又在我們的碗裡多添了一塊肉。
「豬ㄖㄨㄡˋ(打舌),還有很多,要多吃。」Mamu用濃厚阿美族口音推銷 他和姨婆的豬肉料理。姨婆說桌上的豬肉很新鮮,他們剛殺不久。S指著我們身後 不遠的樹說:「那隻豬這兩天還綁在那棵樹旁,我看牠都沒精打采的,大概已經知 道自己的下場了。」我拿著飯碗轉過頭看著那棵大樹,彷彿真有隻豬沮喪地趴著那 兒,我心中想著:「歐…感謝你。」姨婆接著說今年殺豬特別忙,還特別跑一趟派 出所找警察寫名字。他似乎覺得殺豬殺了一輩子,第一次要去派出所登記,甚是特 別,不斷對我們嘀咕著。「大概是私宰要登記吧!」S爸說。無論如何,我和莎咪
都覺得Mamu說到「肉」或是「ㄌ」的音時都會打舌,並且姨婆一直納悶殺豬登記 的表情很可愛,所以,我和莎咪又伸出筷子,各多夾了一塊豬ㄖㄨㄡˋ(打舌)。
不久,看到桌上的菜消減了一些,Mamu和姨婆起身走入廚房。先出來的Mamu 幫桌上的菜添了一巡,而在廚房忙了一陣的姨婆接著拿出一套全新烤煮兩用的鍋盤 組,之後又端了一盤鮮蝦和切片好的豬肉。看到了新潮的鍋盤組,我們頻頻發出讚 嘆。姨婆說剛好趁著這時候拿出來用,接著又進了廚房拿出鍋盤組的盒子,要大家 幫他看看。盒子在大家的手中傳遞著,接到我手上,令我想起了外婆和他的電磁爐。
記憶中,外婆很喜歡電磁爐,對電磁爐充滿了感恩,不只為他帶來許多便利,而且 保溫的功能,讓晚回家的家人一到家,就能先喝到溫熱的湯。他也不怕嘗試使用新 穎的廚具,為的是希望能讓我們吃到不同的料理。看到姨婆拿出鍋盤組開心的表情 和外婆端出電磁爐洋溢的笑容好相似,所以,就算肚皮已經脹起了,我還是很願意 繼續將食物往碗裡放。
稍晚,其他趕著回家吃年夜飯的S家人和鄰居都相繼到來,姨婆再度起身入廚 房,這回換拿出了瓶紅酒。在眾人的目光下滿心歡喜的開瓶後,姨婆和Mamu遂接 替著為大家斟滿酒杯。酒巡之間,大家紛紛瞥見酒瓶上有張新人的貼紙,肯定是罐 結婚紀念酒後,又私下猜想著這應該是姨婆特別留到今晚要和家人一起共享的。之 後,姨婆和Mamu對著大家舉杯,身為晚輩的我們也相繼敬酒。姨婆拿著酒杯問莎 咪:「哪裡來的?」「高雄的Bunun5。」莎咪回答後,向姨婆乾了一杯。姨婆說他 知道莎咪的故鄉,認識幾個布農族人,還學唱了布農飲酒歌,接著哼起了:
misbusuk saikin misbusuk saikin
(酒醉 我 酒醉 我)
sumanai a madaingang misbusuk saikin
(對不起 長輩們 酒醉了 我)
aiia misbusuk saikin
(噯呀 酒醉 我 )
5 布農。
我們跟著姨婆的歌聲,一起打著節拍,受到眾人的讚美後,他又多唱了幾回。
「沒有騙人,我真的會唱。」姨婆笑著說完後,接著又幫大家倒酒。「你是哪個部 落的?」一個大哥問我。「哈哈…我長得不夠漂亮,是漢人,住桃園。」另一個大 哥說:「應該是客家人吧!那你一定要喝這碗湯。」然後指著一鍋看似客家人常烹 調的酸菜豬血湯。「哈哈…這叫做血肉模糊湯,阿美族煮的。」我盛情難卻並且欣 賞大哥們的幽默,於是把碗伸了過去,並且將滿飽的胃挪了一點空間給「血肉模糊 湯」。我手裡捧著碗:「好喝!味道很不一樣。」「不用分什麼人啦!大家都是一
「沒有騙人,我真的會唱。」姨婆笑著說完後,接著又幫大家倒酒。「你是哪個部 落的?」一個大哥問我。「哈哈…我長得不夠漂亮,是漢人,住桃園。」另一個大 哥說:「應該是客家人吧!那你一定要喝這碗湯。」然後指著一鍋看似客家人常烹 調的酸菜豬血湯。「哈哈…這叫做血肉模糊湯,阿美族煮的。」我盛情難卻並且欣 賞大哥們的幽默,於是把碗伸了過去,並且將滿飽的胃挪了一點空間給「血肉模糊 湯」。我手裡捧著碗:「好喝!味道很不一樣。」「不用分什麼人啦!大家都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