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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回首‧昂首

環島第十七天,早晨的天空淡藍又帶點灰濛,陽光仍舊灑落,空氣中透著寒意,

晴朗的天氣顯得虛偽造作。七點三十分,我和莎咪已吃過早餐,充分熱身,並向上 帝誠心禱告後,收起渙散心神,走在往北的路上。

離開豐原市區,朝著后里的方向,沿著台13線省道,跨過大安溪,即是苗栗。

莎咪見了溪上的大橋逐步緩升,便問:「之後的路是怎樣啊?」雖然我不甚熟悉,但 先前規劃多少查詢過高度圖,大致了解其後的路段雖不如山路辛苦,但也不會讓莎 咪騎乘心情感到舒爽愉悅。於是,我將問題核心技巧性帶離,輕描淡寫地回答:「嗯…

我沒走過耶!反正過去就是苗栗嘛!就…丘陵地形囉…」莎咪似乎聽不出語中玄機,

點了點頭,也沒再多問。

進入有「山城」之稱的苗栗,路線高低起伏,眼前不時出現險升坡,誤上賊船 的莎咪騎了一陣子後,彷彿頓悟我的話中話,停下車向我叨念幾句,並回絕我欲推 車的好意後,繼續在山間賣力踩踏。或許是刻意隱瞞遭受報應,隨著里程數增加,

我的身體愈發痛苦,尤其雙足更透出難以忍受的痛楚。應該這麼說,在長時間的體 能消耗下,我的身體並非已適應此等運動強度,而是持續跑了兩周,疼痛和疲憊對 我而言,已成為常態。旅程前段,任何不舒適的情形產生總會令我大驚小怪;漸漸 地,還聽得見身體肌肉抱怨抗議;之後,縱使全身無一處不高聲反抗,但我已視之 平常,欣然接受並默默包容。有時,不刻意將意識放在身體上,已忘了自己得「忍 耐」這件事情。我不太清楚是因為已習慣疼痛感,還是自己的忍痛限度提升,但無 論如何,現在我的雙腳卻一反常態,極力哀號嘶吼。

我嘗試挪動和伸張腳指頭,以舒緩痛感和足上的小肌肉,然而,情況並不如想 像簡單,足背的肌肉早已僵硬得彷彿齒嚼橡皮般的硬韌。跑了一陣子,我已疼得無 法以平時跑姿前進,只好縮小步幅,降低蹬地力道,不停調整足底落地的重心,好 減緩和分散疼痛。不久,一股灼熱感由右踝關節蔓延至腳趾,左腳亦有另一股劇痛 自腳跟發散至足弓。

「痛!」我在心中吶喊著。

痛覺從雙腳一點一滴滲出,使得肩臂的累、腰間的酸、大腿的痛、小腿的刺…

根本不值得關注。至此之後,深且慢的呼吸調節全是為了排解痛感,心臟的強力震 動得有一部分算在足痛的份上。踉蹌一段路程後,我終於束手就擒,停下腳步。

我將騎在前頭的莎咪喊住,跛足走至他身旁。「受傷了嗎?」我邊走邊質問自己。

拿了藥包,在路邊脫下鞋噴灑藥劑,我心想:「如果答案為是,那身體已經達到極限 了吧!但如果不是,這樣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收起藥罐,我蹲下鬆開鞋帶,

這才發現出發前仍有九成新的鞋子,鞋面已是骯髒破舊,鞋底部分紋路也已變淺甚 至磨平。「我覺得跑到臺北,可能鞋子就壞得差不多了,腳應該也一起壞了。」我對 莎咪說。穿上鞋,在路旁稍事伸展,待藥劑發揮涼效,略微掩蓋痛感後,我遂又重 新起步。

「不休息走一下嗎?」莎咪問。

我搖了搖頭。

生理的痛苦和持續的身體壓力不斷慫恿我放棄,但我的心理卻毫無掙扎,倒也 不是倔強冥頑的個性發作,只是胸前升起一股平靜感,讓我只想跑著,純粹地跑著。

即便處於被虐狀態之下,卻發自內心不願止住腳步。

很多人曾對我這樣說:「用慢跑來環島,好佩服你的毅力和意志力,真厲害。」

不過,在旅途中,我常將這句讚嘆化為問題反問自己:「慢跑環島是毅力和意志力的 展現嗎?厲害嗎?」幾經返視後,我發現能夠以自己喜愛的跑步作為一種的旅行和 休閒終極形式,是個難得的人生經驗,我相當享受並樂在其中。對我而言,做自己 喜歡的事情,似乎不太需要毅力和意志力來支撐,如果從事自己不喜歡的事情,似 乎才需要毅力和意志力。

我總是以「喜歡跑步」,作為環島方式選擇的原因。當然,不喜歡跑步的人,不 太可能從事慢跑環島,但喜歡跑步的人,不一定會以慢跑方式環島。一路上,回答 一些人對此的好奇後,我心中總覺得「喜歡」這個理由過於淺薄,如同堆疊疲憊所

達到的身體極限和磨損的跑鞋,會以慢跑的方式環島,似乎應有更深遠的緣由。

與其說我是個厲害的人,倒不如說我是個幸運的人。從小,沒有人拿跑步這件 事情來折磨我,再者,開始學習長距離項目後,老師也不會逼迫我們的成績和練習 意願,只不斷提醒我們:「與自己比賽,下次要比之前更好。」因此,相較許多人,

我擁有不少機會認識和喜歡長跑。後來我發現,如果多花點時間積極投入訓練,往 往可以獲得社會性獎勵,有時還附加小小的物質性獎賞。若兩者皆空,倒也無妨,

因為自己知道心中好像長了一些扎實的東西。所以,更幸運的,在升學壓力極大的 高中時期,我已尋到自己熱愛的運動項目之一(另一項是籃球)。

有許多朋友會這麼對我說:「你真的很愛慢跑。」其實,我忘了究竟是何時愛上 慢跑,真要道出個所以然,應該是在許久沒去慢跑的某次,有股心癢難耐又帶點不 安感自心中升起,發現自己開始想念慢跑的一切時。如此說來,似乎有點像在談戀 愛。的確,一開始嘗試和慢跑交朋友,見了幾次面,愈來愈有好感後,即增加相處 次數。起初,是被其光鮮亮麗的外表所吸引,久而久之,豐富的內涵便成為我所迷 戀的。我們約會的地點時常訂在學校操場,但為了長久經營,增添新鮮感,有時也 會更換不同場景。如果生活過於忙碌,把時間全撥到其他事物上而疏離它時,心中 會油然而生罪惡感和背叛感。不過,過從甚密時,沒留給彼此適當的空間,可能導 致受傷,而往往在失去後,我才懂得珍惜的道理。當有人向我質疑:「慢跑這麼無聊,

有什麼好的?」我就會說出一連串不管是合理的、不合力的理由,極力維護。也有 人說,在一起久了彼此的個性會變得相似。不過,我不太清楚是長跑磨練了我的個 性,抑或我的個性本是如此,正好和其相配。無論如何,與長跑相處,帶出我最好 的一面,也讓我看見自己最壞的一面。久了會發現,當真心深愛時,不需多做什麼,

只要靜靜地相處,簡單的跑著就很快樂。

所以,慢跑環島時會有放棄的念頭嗎?或是會停下腳步不繼續跑了嗎?恐怕不 會。除非讓我找到不跑,或是不能跑的理由。否則,就讓雙腳持續一前一後交互前 進著。

一直持續跑著,上坡和下坡交替出現,進入熱鬧的市區,離開後,周圍逐漸轉 為稀疏的聚落,接著又是鄉野風光。大小車輛急速壓過車道,跑在寬敞的路肩,不 覺那速度會讓我們置身危險。一雙雙經過的眼睛,只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停留在我 們身上,眼神帶些關懷,但更多的是好奇,卻沒人為此停下。沿途,一再重複忍痛 跑著,累積到該休息的距離,就慢下腳步,休息足了再邁開步伐。

中午時分,正好遇到一路下坡,我們順著山勢直抵市區,我顫抖的雙腳終於鬆 了一口氣。在一家小吃店用過午餐、換上乾爽的衣服後,我們繼續沿著省道北上。

下午,和煦的冬陽微落,一路上,我和莎咪靜靜地以屬於自己的運動方式朝著竹南 前進。

一次休息的步行間,莎咪說:「每天只專注一件事情好像很好耶…」

「怎麼說?」我問。

「每天一睜開眼睛,就知道要盥洗、整理行李,接著要吃早餐,然後開始騎車、

吃午餐、騎車、吃晚餐,最後時間差不多了就要睡覺。就算每天都重複做一樣的事 情也不覺得空虛,反而覺得過得很充實。」莎咪說。

「歐…對啊!就像你兩個禮拜的早餐都吃巧克力吐司、蛋餅和奶茶,也不會膩。」

我逮住機會藉機調侃了莎咪一番。

「什…麼…」莎咪白著眼說。

「我又沒有說錯,本來就是這樣的啊!」我說。

「說認真的啦!」莎咪說。

「或許是有一個明確的目標,知道努力付出就可以抵達吧!也可能我們平常要 得太多了,忘了其實簡單也可以很充實。」我轉而正經八百地說。

莎咪有感而發道:「環島結束後,真不知道還能這樣嗎?」

聽了這句似乎是在對這趟旅程展開告別的話語,陷入短暫思考後,我說:「可

以吧!仍舊可以過得像環島般的生活,可能形式不一樣而已。」

「是喔…」莎咪道。

「呃…應該吧…我也不知道。我希望之後自己還可以這麼專心又充實的過生活。」

我帶著一些期許的味道說著。

之後,我們收起關於未來的話題,又花了一些時間回想過去十幾天的大小事,

直到起跑前。或許旅行如人生,也有其生涯。近三週漫長的旅程若以對照生命周期,

似乎已歷經幼年、少年、青年和壯年,步入老年階段。什麼事物都覺得新鮮、值得 感動的時期已過去,現在,旅行的尾聲,身為旅人的我們像個老人,一方面開始對 沿途走過的地方和記憶鮮明的小事展開回憶,另一方面又對未來感到好奇。

起步後,謐靜清幽的景致從眼前奔馳而過,我仔細返視踏上旅程的生活。我發 覺,每日自一個城鎮移動至另一城鎮,從事莎咪所謂的機械式反應循環,出發前沉 抑的壓力和凝滯的思維,已沿途層層剝離。然而,放下現實生活中的重量,又聽了 莎咪感嘆的話語,心中某種缺口似乎被打開。幾經深思,發現過去生活中有太多細 節要維持,有太多人生顧慮,所以我常常猶疑、躊躇又幾番回首,無法如這趟旅程,

起步後,謐靜清幽的景致從眼前奔馳而過,我仔細返視踏上旅程的生活。我發 覺,每日自一個城鎮移動至另一城鎮,從事莎咪所謂的機械式反應循環,出發前沉 抑的壓力和凝滯的思維,已沿途層層剝離。然而,放下現實生活中的重量,又聽了 莎咪感嘆的話語,心中某種缺口似乎被打開。幾經深思,發現過去生活中有太多細 節要維持,有太多人生顧慮,所以我常常猶疑、躊躇又幾番回首,無法如這趟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