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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畫地自限?還是泅水漫游?

時間走完了七月的最後一天,我的心境變了,第二次遞出休學單,不再帶有心 虛感,很肯定地告訴老師,我要再休學一學期,先專心把負責的專案工作結案,然 後冬天的時候出發。生活變了,為了重拾體能並督促自己懶散的個性,我將時間允 許的路跑比賽,盡可能納入行事曆之中,強迫自己為了比賽而練習,讓下班後和假 日的時間,能被運動填滿。工作環境變了,我由臨時籌組的小隔間搬回大辦公室,

工作夥伴由YL姐換成了新同事─胖胖和S,周遭的辦公椅也陸續坐上了新面孔。但 是月曆一翻開八月,我們負責的專案轉而進入高峰期,慢跑環島的規劃進度成了唯 一不變又停滯不前的計畫。

倉卒成集的十冊套書,進入最後密集的出版程序,一天的時間中,我、胖胖和 S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工作的路上。辦公室、業主、廠商、編輯委員四頭奔波,打卡 鐘的上、下班時間對我們來說,早就沒了意義。就連逾時返家前的例行公事,還是 平均分配兩、三本超過十二萬字的稿子外帶回家校對。常常看完稿時,剛好窗外的 天濛濛亮,嘈雜的麻雀叫聲彷彿在提醒著我,差不多可以收拾桌面殘局上班去了。

我們時感焦慮,擔心眼前狀況不佳的稿件,無法依約於十月底順利出版,除此之外,

更令我擔憂的還有慢跑環島的準備進度和體能狀況。

過去,我還能勉強在工作與休閒的時間上取得些微平衡,在不額外加班或給自 己太多壓力的情況下,尚且過著朝八晚六的生活,將一些喜愛的休閒活動填入餘暇 時間。如今,已深陷工作的牢籠的我,就算辦公室設在體育館內,樓下的健身房,

樓上的籃球場,就連回家要路過的操場,即使近在咫尺卻也遙不可及。我試著在幾 個不須加班、熬夜的晚上外出慢跑,鍛鍊體力,結果不甚理想。無法伸展的僵硬肌 肉、紊亂的心跳節奏、淺而短促的呼吸、無力又沉重的雙腿,顯示我的身體狀況已 在工作過勞和長期缺乏睡眠的情形下,大幅衰退。以往可以輕鬆跑上一、兩個小時,

現在就連三十分鐘都嫌多,慘不忍睹的體能狀況,更加令我焦慮不安。

好幾次,我忍不住向莎咪宣洩工作壓力和抱怨衰退的體力,總換來一句:「好 了!當初勸你辭職,你又不要,是你自己選的。要嘛就不要浪費時間,快點去看稿,

要嘛就去睡覺。」

七月上旬,當YL姐準備遞出離職單時,幾個朋友建議我趕在專案高峰期來臨前,

並趁著環島計畫初成形,猶滿腔熱血之時,一股作氣,辭職完成。我並無將離職的 選項列為考量,即便這個案子吃力不討好,但我更不喜歡半途而廢的感覺,就算不 幸砸鍋了,也想知道自己是如何就範。再者,我仍希望可以完整做完第一個接手的 案子,瞭解專案計畫運作的方式,不過,有時我又實在懷疑自己根本被資本主義的 工作倫理馴化得很徹底。每當處於情緒滿溢、壓力破表的邊緣上,我倒是有點後悔 當初的果決,一些負面、毫無建設性又可笑的想法不禁攢上心頭:舉辦營火晚會將 桌下堆積成山的稿件燒成灰燼,把頻頻出錯的廠商還有積勞成疾的自己掐死…之類 的。最後,莎咪對著煩躁不安的我給了一句:「先專注於眼前的當務之急,距離環 島還有一段時間,慢慢來。」暫時捏熄我胡亂焚燒的一頭蠟燭。

在連續熬夜後的一次上班途中,恍惚所致的一場小車禍,雖然並無大礙,卻已 經讓我暗自決定,在踏上環島旅程之前,要將這把烈火隨著案子的結束止於年底。

工作了一年多,始終被緊湊的進度期程推著跑,我忘了靜下心思考和回顧「工作」

和「生活」的腳步,忙作一團的高峰期,反倒讓我的腦袋流轉了一番。我倒不是太 介意那場車禍給了我多少驚嚇,而是驚覺自己已經成為一個被工作得不快樂、充滿 抱怨和滿是倦容的人。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甚至痛恨這樣的自己。

一次與朋友的聊天分享,我說我轉而發現自己並不是一個能夠「分心」的人。

曾經我以為能一心多用,可以同時玩社團,接幹部,參加球隊和田徑隊,也不致把 課業摒棄,但是真正踏入職場後,與學業的雙重負擔,在無法掌控生活步調的狀況 下顯示,似乎並不是那麼回事。他則是認為問題不在於事情的多寡,而在於「責任」

和「認同」。他的食指輕敲著桌面說;「你不再只是單純的對自己負責,還要納入 工作團隊,以及其他複雜的因素,責任更大更重了;而且,我所認識的你是一個遇 到喜歡的事情就算忙得再晚再累,也會樂此不疲的人,是不是什麼澆熄了你的熱情?」

我把左手撐著下巴,斜著眼珠想著,我好像也還能勝任工作,除卻高峰期,身 體健康沒什麼大問題,跟同事也相處甚歡,但是工作和生活的動力、熱情卻無聲無 息地被侵蝕掉、囓咬著。我將視線重新回到朋友的身上,道出我在岔出的工作道路 上,學了許多,看了一些新鮮的風景,也瞭解不少人情世故,但身處又眼見不少晦

暗,處於令人深感窒息灰色地帶上,不免與自己的內在價值產生衝突和撞擊,雖然 這種不適感可能是必要的,或許也是社會大學所需修習的學分,我卻被建立在現實 和功利的工作框架套得既迷惘又感到忿忿不平。

「應該是心累了吧!」他說。聽了後,我沒有反駁。

關於環島,好像不僅是為了寫論文所搭配的套裝行程,在這個時間點上,我希 望藉此離開工作崗位,獲得喘息,期盼脫離既有的生活場域,暫離常軌,去沒有喧 譁嘈雜的地方,反省沉澱。

不過,主管卻希望幫我多添一點蠟油,再多照亮辦公室一陣子。我是個容易受 到人情牽絆的人,無法當面斷然回絕,也似乎對於離職後的不確定感還有所惶然,

在幾次的談話後,最後仍是客氣地說:「我會再考慮看看」。但是,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了被支配和閉塞的工作場域,思緒變回清晰的狀態,卻又清楚這樣的生活和目 標似乎並不是自己所追求的。因此,隔天一早,被退回的離職單,則又靜悄悄地躺 在主管的桌上。

一天,主管招了招手,再度與我詳談,花了不少時間與我分享敘事研究的敘寫 要點,空白的紙上佈滿了研究進程和文字,我聽得認真,但心中也猜想最後導向應 該會回到離職的事兒上。

「敘說就是要跳脫框架,最怕被框架侷限住。」主管在剩餘的空白處,畫上一 個方框。「你應該放大格局,在工作上可以有更大的發揮,不應該被環島所侷限住,…,

有很多的方式…,你不一定要藉由環島來瞭解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接著在代 表慢跑環島的方框上又畫深了幾圈,然後在框內加上一個火柴人和幾個朝方框外射 出的箭頭。

我盯著方框和火柴人的幾何線條,卻有意無意將方框想像成工作,在方框外看 得到的一個小點是慢跑環島旅行,其他的我不得而知,但是可以讓火柴人踩著箭頭 去探尋。儘管主管奮力地舞動雙唇,分析著利弊得失,我的心中卻又想著:如果慢 跑環島稱得上夢想的話,如果能被三萬元的月薪買走,那可能真的是畫地自限。只 要真的想走,其實也沒什麼離不開的理由,那些讓自己三心二意的想法,終究只是

淪為藉口,或是成為未來後悔的可能。我也不是沒考量旅行後返回日常生活的現實 後果,只是不想再錯過機會,不願再被自己框限住。

結束將近四十分鐘的會談,主管最後表示願意放我一個月的長假完成環島再返 回工作崗位,並將離職單交還到我的桌上。我將那張畫得密密麻麻的紙和心意一起 收入口袋,道出:「謝謝,我真的已經下定決心了。」

翻完了2011年的月曆,收拾辦公桌面,關上電腦,說再見,是真的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