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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鐵道人生

出了北宜公路,興奮之情一路帶領我們直奔礁溪市區,照這樣的速度我們預計 可以在七點前抵達民宿,但數條地圖上沒有的小路和過於熱心的民眾,使得我們在 市區裡飄盪將近十公里。眼看時間慢慢地流逝,才剛剛征服北宜公路的雙腿已無法 再加快腳步,卻仍必須一步步踏在漸漸逼近的秒針前,這種看得到卻吃不到折磨,

終於在怨氣、怒氣和委屈將一觸即發之時,讓我們找到了與民宿地址相近的號碼牌。

原本已僵硬的步伐,像獲得重生的靈魂一般,我們不自覺地加快速度,直到看見民 宿女主人親切的微笑,才卸下心頭的重擔。一進民宿,女主人訝異我們怎麼會比預 期抵達時間來得晚了許多,我雖然摸著後腦杓笑著解釋,但心中卻覺得一切好像都 不那麼重要了,因為溫暖的礁溪著實已在眼前。

女主人連忙招呼我們,他早先細心的將大門玄關內的地板鋪上厚紙板,讓布滿 汙泥的兩人和車子能大方入內。一隻乳牛斑點土狗搖著尾巴吠叫,女主人怕狗兒熱 情圍繞會拖延我們拆卸裝備的速度,暫時將牠關在廁所中。等到門縫一開,牠搶著 領頭,像個好事的管家,帶我們前往三樓的住房。而早已飢腸轆轆的我們,不管一 身泥濘,隨手擱了行李,換了最簡便的衣服,忍住了羞怯,厚臉皮的向女主人借了 機車,直搗市區。

坐上機車,我伸長了脖子讓風毫不客氣地往臉上吹拂,閉上眼睛大口吸著鄉間 小路裡混著青草與泥土的空氣,貪戀著轉瞬為風的速度感,此時就連騎車這種平日 不足為奇的小事,都能讓我有新的感受,身體感官似乎重新被喚醒。那條耗費我們 步行將近兩小時的路程,雖然不到十分鐘即被輪胎無情輾完,但我卻覺得那些曾經 踩過的每一個步伐都彌足珍貴。心的速度,頓時間,也開始放慢了。「太過癮了…」

我逆著風說。

雖然在寒冷的山路中,我早已預謀好晚餐要肆無忌憚的大啖火鍋,但是受盡飢 寒交迫的身軀只想以最快又最直接的方式獲得溫飽,我們忽略那些令人食指大動的 餐廳,直衝向最近的路旁小吃店。一坐進店裡,我立刻從錢包掏出一百元:「請你 吃雞排壓壓驚。但是我走不動,你要自己去買。」「請什麼?這本來就是應該的。

哈哈哈…」莎咪接過鈔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溜煙的跑到隔壁的雞排店排

隊。坐在小吃店裡享受溫暖的熱氣,看著路上恬靜的街景,對照今天歷經的種種畫 面。「不就是這樣嗎?好像也沒什麼了。」我想著。

一盤小菜和兩碗簡簡單單的湯麵上桌,看著白煙從碗裡升起,一股小確幸也油 然而生,而我雙腳上的痛麻感,也被一口下肚的熱湯暖流沖淡不少。莎咪不計形象 地啃食著雞排,我想一路上狂流不止的眼淚和擔心受怕的滿腹委屈,他似乎不怎麼 在意了,並且,也忘得差不多了。

我們原以為餓得可以吞下一頭牛,怎知加碼的雞排還得被層層包覆帶回民宿。

一進門,女主人說:「明、後天入住的團體,臨時打電話來要延後幾天住宿。」我 們聽了欣喜於可以多停留一天休息,卻又有股相「知」恨晚的無奈,如果能早些確 認,也不會落得狼狽不堪的地步。「沒關係,上天自有最好的安排。」我說。

男主人邀了我們一同在客廳喝茶聊天,坐在沙發旁的狗兒與我對望了一眼,似 乎不太介意我坐在他的身旁。我輕拍狗兒的頭,「好乖啊!你叫什麼名字?」「芭 比,是個女孩。」男主人道,又說:「我們從牠很小的時候就養在這兒了,是隻標 準的鄉下狗。」芭比身上的斑紋讓我想起早上的野狗群,但是牠懇切又溫順的眼神,

令我忍不住想多輕摸牠幾下。

男主人分享了一次帶芭比到臺北的經驗,直說在田間草地打滾慣的芭比,在都 市叢林中有如廁的困難。最後憋急的牠,終於勉強在路旁找了一個小花圃,匆匆把 兩隻前腳各自按在一棵小草上,才解除警報。我們聽了笑得合不攏嘴,芭比似乎不 好意思的低著頭直盯著前方的電視。「太酷了!芭比。」我說,「你有上廁所的壞 習慣,我想我們的應該是走到哪裡都想看電視吧。」

男主人笑著把遙控器交給我們,我婉謝了他的好意,因為電視上剛好播出電影

《帶一片風景走》,我說:「看這台也不錯,我沒從頭到尾看完過,但聽說很感人。」

女主人道:「你們跟他們一樣都在環島耶!還有另外一部也在講環島的,叫…叫那 個什麼…?」「練習曲。」我答。

男主人接著說電影《練習曲》上映後的兩、三年,環島的人變多了,來這裡投 宿的環島客也增加不少,尤其是單車環島,不過最近這兩年已不如以往興盛。「應 該是退燒了吧!?」我猜。「還是大有人在,主要是學生和上班族,只不過沒有一 開始這麼狂熱了。」男主人提出他的觀察。「今年已經來了好幾批單車環島的客人,

另外還有兩個徒步環島的女生,都是一個人自己背著行囊走的。」女主人說:「慢 跑環島,沒聽說過,你們是第一個。」「但不會是最後一個。」我笑著回答。

接著,他們又是好奇我們旅行的動機,莎咪大概說明了這是我的夢想,慢跑是 我的最愛,我只是笑著說:「好玩吧!我想試著用自己最喜歡的方式旅行。」主人 們認為無論如何,相逢自是有緣,漫漫路途,兩個女生要好好照料彼此,一路平安。

我們拿著自己的背景和在北宜公路上的經歷熱烈地與主人們交換旅社和旅客的故事,

來往了數回,我的眼皮卻不自覺地垂了。想多聊一些,主人們見了倦容,趕著我們 回房歇息。再次摸摸早已闔上眼的芭比,我們互道晚安,準備起身上樓。

才抬起腿踏上第一格階梯,我便強烈的感受到乳酸已層層堆疊在雙腿上,自此 之後的數十格階梯,格格舉步維艱,莎咪卻是飛也似地衝上三樓。「你的腳不會酸 唷!?」我扶著樓梯說。莎咪敲著腿:「酸死了,但是長痛不如短痛。」

終於拖著腿踩過最後一個階梯,走進房門時,一個抱著吉他的女孩向我們問好:

「嗨!今天的室友。」我和莎咪紛紛舉起手微笑地向女孩打招呼。其實匆匆出門吃 晚餐時,在民宿的大門前,我們已經打過照面。那時剛下車的女孩戴了頂紅色的毛 帽,背了一個簡便的雙肩背包,肩上還挨了一把吉他,一見到我們就微笑點頭的說:

「嗨!請多多指教。」不知道我們在他心目中第一印象為何?但是我和莎咪都認為 他是個令人感到舒服又親切的女生。一直想學好吉他的莎咪見了正在練習指法的女 孩,開心的與他攀談,我雖然想加入話題,卻被莎咪摧著把握時間到浴室盥洗。

水龍頭一開,我將水的溫度調高,浴室裡瞬間被霧氣充滿,肌膚上的每一個毛 細孔都貪婪地汲取這溫暖的片刻,今天一天的疲憊和身體的痠麻感似乎在這一瞬間 都得到暫時紓解。確認身上所有的泥汙都已經流入下水道後,回到房裡,莎咪已經 和女孩聊得起勁,我把浴巾丟往莎咪的身上:「下一位。」抱著換洗衣物起身走向 浴室的莎咪說:「他超酷的!他要帶著吉他去綠島打工度假,你可要跟他好好聊一

聊。」

莎咪走出房門後,女孩告訴我他覺得慢跑環島也很酷,可見莎咪已經和女孩聊 到這趟旅行了。來自臺北的女孩說他每逢寒暑假都會獨自到綠島打工度假,他喜歡 那裡的生活與步調以及熱情又單純的人們。他謙虛地說自己是半個鐵道迷,夢想能 有機會搭乘碩果僅存的復興號,還希望走遍臺灣每個車站。今天晚到的原因也是花 了些時間拜訪了宜蘭境內的大小車站,明天一大早就要搭火車到臺東,再坐船到綠 島,一個星期打工結束後,還要沿著鐵道南迴北上,繼續今年另一半的鐵道之旅。

女孩娓娓分享時,臉上的微笑和發亮的眼神令聽得入迷的我印象深刻。

「所以你也沒有要回家過年囉?」我問。「嗯…」女孩拉開了吉他背袋。「你 四處遊走,家人有什麼看法?」我又問。「有的時候你做的事情,說了他們也不一 定懂,能給我支持就很夠了。」女孩小心地將吉他放入袋中。我點了頭表示認同。

當女孩安置好他的吉他後,我說我還沒去過綠島,最嚮往的蘭嶼也是,期盼踏上小 島的那一天能遇見在小島上彈著吉他的女孩。

為了不打擾女孩休息的時間,雖然還想多聊一會兒,但我和莎咪盡力忍住好奇 心主動熄了燈各自躺回床鋪。「明天可能不能向你們道別,所以想先跟你們說環島 加油唷!」女孩說完後才蓋上棉被。我們則是祝福女孩有朝一日能實現夢想。

「起床了!」莎咪精神奕奕地喊著。「幾點了?」我揉著惺忪的睡眼,遲遲不 想起身。「已經十點了,太陽曬屁股剛好。」莎咪邊說邊將乳液拍打上臉,傳來陣 陣的牙膏涼味,我猜想他大概也才離開捲曲的暖被不久。

微量的陽光透進窗內,我轉過身看著隔壁床上折疊整齊的棉被,心想女孩應該 已經坐在車廂內,或許正看著車窗外一望無際的太平洋。「真不知道他幾點出門,

沒說到再見,還是有點可惜。」我說。莎咪指著床鋪前的化妝台:「他留了個東西 給我們。」我翻開棉被走上前看,一張淡墨綠色的明信片平放在梳妝台上,上面有 著宜蘭、火車和鐵道的圖樣,我們很快地就相信這定是女孩昨天在某個車站買的。

親愛的兩位室友!!!

一天晚上的緣份真的很短暫,相信我們都是一起追夢,用雙腳擁抱這片土地。

一天晚上的緣份真的很短暫,相信我們都是一起追夢,用雙腳擁抱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