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晨,從花蓮市區出發,這天的路程僅有三十餘公里,我們比預期的起 跑時間晚了許多,而積累的疲勞已在我的身上產生強烈的化學變化,只要施展任何 一項動作,都顯得遲緩、笨拙,就連一早下床都顯得困難重重。全身痠痛不需多提,
我的下半身已經開始浮腫,原本略為寬鬆的短式緊身褲,穿上不久後就可以在大腿 勒出一大圈明顯的痕跡。對於上路,我掙扎再三,像個不願上學的小學生找盡藉口 又賴在路旁遲遲不肯起跑,莎咪卻當起教練嚴格督促我跑向花東縱谷:「少在那邊 偷懶!全身熱起來就不會痛了,跑起來!Move! Move!」
進入花東縱谷,翠綠的遠山與花樣繽紛的花田,交織成一幅如畫的美景,沿途 田園風光讓我的腳步輕盈了起來。一開始我確實被眼前的景緻打動得讚嘆連連,但 是履足在烈日炙烤的馬路上,體溫逐漸上升,汗出如雨,我的耐心一點一滴蒸發,
致使美感翻轉。周邊的景致瞬間猶如施了複製貼上般的拙劣技法,眼前望不見盡頭 的漫漫長路,像極了又臭又長的裹腳布,要不是莎咪指出幾層山巒後的山頂已白了 頭,我又錯亂得以為現正處於炎炎夏日。我痛苦地跑著,也努力地想像著:冷氣、
剉冰、冷水澡、汽水…。
「欸!說好的冬天呢?」
當沿途的景色再也變不出新把戲,我的腦袋放空得快要進入自動導航系統時,
莎咪便騎到我身旁:「好無聊,來聊天好了。」萬事起頭難,話題不知從何起始,
我呆愣愣地看著莎咪:「歐!聊什麼?」。「嗯…說一下今天晚上要去打擾的小喬 老師,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啊?」一時之間我還不知道該用何種精確的字詞形容時,
記憶盒中屬於中學的那一格抽屜卻已悄然打開,細數我和小喬老師的少年記事。
記憶中,小喬老師和我在完全中學的六年裡,不曾同過班,卻能因著「籃球」
而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想不起是在什麼因緣際會下認識彼此,但是我的記憶流 中,到處浮現著我們成天抱著球搶場地、四處參加鬥牛賽、坐紀錄台賺外快、抱著 一大包速食在臺北體育館耗上整天觀看高中籃球聯賽的日子。在比賽時,甚至是處 於緊要關頭時,他是一個能放心將球交給他的人,在團體相處中,可以很容易發現
他領導、正向又樂觀的特質。只不過上了大學後,我們很少相聚和聯繫,他大抵知 道我一直沒有停止打籃球,和高中一樣一直過著忙碌又豐富的生活;我也得知他來 到花蓮後山後,雖然球沒有打得我兇,但一直朝著裁判和教練這條路走。當我踏入 研究所開始接受學術訓練時,身為新任國中教師的他,正學習著如何以最俐落的方 式翻牆,好追到翹課的學生。將近十年的時間,雖然與小喬老師的連繫始終斷斷續 續,但是當我一通電話告知慢跑環島的計畫,他毫不猶豫的爽快答應並期待我們的 到來。
最後,我對未來考慮要回鄉服務的莎咪說:「人家現在帶了一群原住民小朋友 組了校隊,搞不好你可以向他討教。」「或許也可以向他問他一些在原鄉地區的教 學經驗。」不知道是不是小喬老師的話題開了頭,莎咪說其實他一路上都在想著事 情。
「我以為,你都在想著要唱什麼歌。」
莎咪吐露出對於人生轉折的迷惘,我以為原因在於初當研究生產生不適應,但 主要是因為八八風災後,興起回家的念頭,尤其是看到部落青年一個個返鄉後,如 此想法更加強烈。認識莎咪幾年,在他身上我學習到很多關於原住民文化和差異文 化觀點及視角,也從他平日的分享知悉許許多多部落的困境,以及部落青年面對多 元文化的衝擊和掙扎。因此,我知道他所指的和他所思考的,可能不單單是回家而 已。沿途上,莎咪願意熱烈地與我分享近來的感受和心得,但是他總認為回鄉應該
「具體」做一些什麼,而非只是空談。
莎咪問了我的想法和觀察,我先拋了一個「教育」籠統的名詞,後來依據可行 性、個人的能力範圍及其所長,最後,我們討論出了「閱讀計畫」。我們從這抽象 的四個字開始進行腦力激盪,任何想像都可以提出,即使有些構想荒誕不經,但也 會適時被裁度修身,我丟出較多以往受過五年師範教育訓練的見解,莎咪則盡力描 繪部落孩子的生活背景及部落資源的輪廓。說到振奮人心之處,我們還會興奮地拍 起手;遇到瓶頸時,兩個人可能同時默默不語,直到有新的主意出現,才又打破僵 局。一來一往之間,計畫概括逐漸成形,我們卻也忘了豔陽的折磨、身體的疲倦怠 困,時間感也失去了尺度。即便中午用餐和午休止住了熱烈的討論,午後一上路,
我們仍舊喋喋不休。直到平直寬敞的道路緊縮,四周車流量逐漸增加,我們才肯回 到一前一後的隊形。
花蓮的道路筆直又寬敞,沿途砂石車疾駛而過,揚起陣陣塵土飛揚,嗆得我咳 嗽連連,眼前一片模糊,要不是還得留下眼睛看路,我恨不得整頭罩住頭巾。數度,
砂石車疾駛壓過路面,彈起的小碎石好似數百隻細針朝著身上飛射,雖無法取人性 命,卻痛得要人咬牙切齒。後方傳來的喇叭聲,並不是鼓勵,而帶有濃厚的警告意 味。「算了!就當作是好心提醒我們。」才說完了這句,往往後頭又來了輛時速破 表的砂石車,狂嘯而過,風一捲,身體的平衡全然被破壞而差點跌地。雖然瞭解運 將跑單幫和持家的辛苦,但我再也不想維持氣質:「靠!又不是開賽車。不想想別 人,但至少想想自己,想想家人好嗎?」
最後,我們灰頭土臉的來到與小喬老師約定的地點─他所任教的中學。不見小 喬老師站在大門前熱情的迎接我們,因為他也正風塵僕僕地從研究室趕來,我們隨 性找了處走廊席地而坐,一邊休息收操,一邊挖出行李中的補給品,就地享用起下 午茶,順便給沿途討論的閱讀計畫做個結。
不久,一輛紅色小車在校門口停住,我看見熟悉的身影對我們招手,我開心地 迎上前:「小喬老師,好久不見!」小喬老師不僅開心地叫了我的名字,還說:「接 了你的電話後,一直到見了你,我還是不敢相信你在慢跑環島耶!」「你真是一點 也沒變。」
小喬老師領著我們來到他的住處,走入房間,映入眼簾的是個簡單、舒適、再 普通不過的小套房,但參觀過其他房間後,這個小天地可謂美輪美奐,再仔細端詳,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所有的家電一應俱全,腳底下也是自己出資鋪設的實木地板。
洗淨滿身的沙塵後,我們都把這裡當作自己的房間,毫無拘束得翻滾,我也不忘把 握時間與小喬老師相互更新近況。
晚餐時間一到,山前的沉鬱的雲層蓄勢待發,小喬老師開車帶著我們直往山裡,
還沒衝上小喬老師球隊學生聞之色變的好漢坡,雨滴急驟如密鼓似的落下。下著滂 沱大雨的夜晚,還硬是將我們送進山上,我還真猜不透小喬老師葫蘆裡賣什麼藥,
但是下了車,仿古式風格與景觀庭園結合的建築立刻揭了曉,我像個城市鄉巴佬,
四處張望復古的擺設布置,並好奇著沿山壁而建的內牆。來到難得造訪的餐廳,我 和莎咪雖然想一嚐招牌菜,無奈三人成桌難以消受大份量美食,一人一套豐盛的菜 飯,也是嚼得津津有味。
飯桌上,我們只花了一些時間與小喬老師分享路上的心情與趣事,剩下的,甚 是聚精會神的聽他訴說在這裡優遊自得卻又充滿挑戰的生活。我們多少知道偏鄉地 區孩子可能面臨的困境和挑戰,那只是一種認知上的概念,遠不如小喬老師道出的 每一個令人感到衝擊和惋惜故事。
「這裡的孩子看不到希望和未來。」小喬老師感慨地說。面對孩子的處境,小 喬老師認為自己可能沒辦法給予什麼,但在學校組一個小小的籃球隊,至少可以提 供他們一個去處,幸運的話,還能讓他們從中學習到一些什麼。他說他試著以自己 最熱愛的籃球,為孩子鋪出一條路,讓他們有機會看到未來和希望。即便一些最接 近夢想的孩子最後往往因為環境和現實考量,選擇半途退出,他仍不放棄,繼續努 力著。
小喬老師說得認真,他發亮的眼神和堅定的語氣,令我有幾分懷念─那個還是 高中生的我們,一同對籃球注入熱情,一同有著閃亮眼神的我們。小喬老師的夢想 仍在,熱情不滅,只不過,方式轉移了。「那我的熱情還有夢想去哪了呢?」、「我 們曾經都對運動和教育有著憧憬和期許,小喬老師努力做到了,那我呢?我怎麼了?」
我在心中不斷地詰問自己。
飯後,小喬老師帶著我們到學校,校園裡一片漆黑,僅有走廊中間處燈火通明。
幾位才下球場的老師在休息室內圍桌泡茶,緊鄰的辦公室還有孩子坐在裡面寫作業。
老師大方的邀請我們泡茶閒聊,每敬茶一次,他們總是對此行獻上滿滿的祝福。喝 下茶水,我們的心裡也由衷地敬佩老師們對孩子的付出和對運動的熱忱。
隔日長路待征,這晚,不敢促膝長談。回到小喬老師的住處後,等著冰袋中的 冰塊徹底融化,稍稍緩解我疼痛的右小腿後,我們很放心的讓意識在黑暗中模糊。
隔天一早,和小喬老師共進早餐,我不甘昨晚被他捷足先登,搶付了錢。身為 地主的他雖然很想扭斷我的脖子,但我也只想對他表達收留一宿的心意。整裝上路,
隔天一早,和小喬老師共進早餐,我不甘昨晚被他捷足先登,搶付了錢。身為 地主的他雖然很想扭斷我的脖子,但我也只想對他表達收留一宿的心意。整裝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