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錫文

九錫文屬策書一種，其發源可追溯至西漢王莽（前 45-23）時期。王莽所拔 擢的部屬陳崇（?-?）上奏，稱頌王莽，以為其輔佐王室的功勞堪比周公，不加九 錫不足以賞其功。奏章序列王莽私德清廉高尚，樂道孝友，克制自愛；於公，王 莽忠於漢室，數除奸佞如淳于長（?-前 8）、董宏（?-?）、董賢（前 23-前 1）等，

對朝廷一片丹心；故請朝廷比照周成王賜周公，「度百里之限，越九錫之檢，開 七百里之宇」。是時，九賜之議暫因呂寬之事而擱置。後來王莽大力設置經學博 士，網羅數千人。這批人重新上奏序數王莽之功，請朝廷封賞王莽，終於得到朝 廷的允許（《漢書•王莽傳上》）。周壽昌（1814-1884）注王莽之九賜曰：「一衣服，

二車馬，三弓矢，四斧鉞，五秬鬯，六命珪，七朱戶，八納陛，九虎賁。」⁵⁴ 自此以後，歷朝更迭，大臣的勸進文以及皇家的九錫文成為末代皇帝「禪讓」

的前奏曲，漢末之際有潘勗（?-215）〈冊魏公九錫文〉；魏晉之際有阮籍〈為鄭沖 勸晉王牋〉、魏元帝曹奐（245-302）〈策命晉公九錫文〉

53 同註 15，頁 99。

54 同註 25，頁 1695。

426）〈策加宋公九錫文〉；劉宋與蕭齊之際有王儉（452-489）〈策齊公九錫文〉； 蕭齊與蕭梁之際有任昉（460-508）〈策梁公九錫文〉 ；蕭梁與陳之際有徐陵（507-583）〈冊陳公九錫文〉；北朝亦然，東魏與北齊之際有魏收（506-572）〈冊命齊王 九錫文〉；北齊與隋之際有李德林（531-591）〈冊命齊王九錫文〉。其他篡位失敗 的逆臣居然也多獲得九錫文，包括桓溫桓玄（369-404）父子以及八王之亂的趙王 司馬倫（?-301）等，九錫文幾乎成為逆臣昭告篡位倒數計時的標誌已十分清楚。

九錫文有一個主要的特點，即長篇序列賞賜對象的功德，以佐證九錫的合理 性。兹節錄〈冊魏公九錫文〉為例：

昔者，董卓初興國難，群后失位，以謀王室。君則攝進，首啟戎行，此君 之忠於本朝也。後及黃巾，反易天常，侵我三州，延于平民。君又討之，

剪除其跡，以寧東夏，此又君之功也。韓暹楊奉，專用威命，又賴君勳，

克黜其難。遂建許都，造我京畿，設官兆祀，不失舊物，天地鬼神，於是 獲乂，此又君之功也。袁術僭逆，肆于淮南，懾憚君靈，用丕顯謀，蘄陽 之役，橋蕤授首，稜威南厲，術以殞潰，此又君之功也。迴戈東指，呂布 就戮，乘軒將反，張揚沮斃，眭固伏罪，張繡稽服，此又君之功也。袁紹 逆常，謀危社稷，憑恃其衆，稱兵內侮。當此之時，王師寡弱，天下寒心，

莫有固志。君執大節，精貫白日，奮其武怒，運諸神策，致屆官渡，大殲 醜類，俾我國家，拯於危墜，此又君之功也。濟師洪河，拓定四州，袁譚 高幹，咸梟其首。海盜奔迸，黑山順軌，此又君之功也。烏丸三種，崇亂 二世，袁尚因之，逼據塞北，束馬懸車，一征而滅，此又君之功也。劉表 背誕，不供貢職，王師首路，威風先逝，百城八郡，交臂屈膝，此又君之 功也。馬超成宜，同惡相濟，濱據河潼，求逞所欲，殄之渭南，獻馘萬計，

遂定邊城，撫和戎狄，此又君之功也。鮮卑丁令，重譯而至，箄于白屋，

請吏帥職，此又君之功也。君有定天下之功，重以明德，班敘海內，宣美 風俗，旁施勤教，恤慎刑獄。吏無苛政，民不回慝，敦崇帝族，援繼絕世，

舊德前功，罔不咸秩。雖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海，方之蔑如也。⁵⁵ 序列賞賜對象的功業一般都有類似「此又君之功也」的字眼，而且也是九錫文的 主要内容。作者把賞賜對象描述得正大光明，是國家不可多得的棟梁之材。文章 也都寫得雍容大雅，《文心雕龍•詔策篇》即以〈冊魏公九錫文〉為「典雅逸群」。

劉宋袁淑（408-453）卻有三篇諧趣的九錫文――〈雞九錫文〉、〈驢山公九錫 文〉、〈大蘭王九錫文〉――篇幅都不長，以及一篇勸進文〈勸進牋〉，附在〈雞 九錫文〉之後。兹錄各篇文章如下：

〈雞九錫文〉

維神雀元年，歲在辛酉八月己酉朔，十三日丁酉，帝顓頊遣征西大將軍下 雉公王鳳、西中郎將白門侯扁鵲：咨爾浚雞山子，維君天姿英茂，乘機晨 鳴。雖風雨之如晦，抗不已之奇聲。今以君為使持節金西蠻校尉西河太守，

以揚州之會稽，封君為會稽公，以前浚雞山為湯沐邑。君其祗承予命，使 西海之水如帶，浚雞之山如礪，國以永存，爰及苗裔。⁵⁶

〈勸進牋〉

浚山侍郎丁鴻、舍人鳧亭男梁鴻、郎中蘇鵠死罪。伏惟君德著朝野，勳加 鵷鷟，故天王鳳皇，特錫位封，令鳳鵲等在柏外，願時拜受，不勝欣豫之 情，謹詣棲下以聞。⁵⁶

〈驢山公九錫文〉

若乃三軍陸邁，糧運艱難，謀臣停算，武夫吟嘆。爾乃長鳴上黨，慷慨應 邗，崎嶇千里，荷囊致餐，用捷大勳，歷世不刊。斯實爾之功者也。音隨 時興，晨夜不默，仰契玄象，俯協漏刻。應更長鳴，毫分不忒。雖挈壺著 稱，未足比德，斯復爾之智也。若乃六合昏晦，三辰幽冥，猶憶天時，用

55 同註 26，頁 904-906。

56 同註 52，頁 2681。

不廢聲。斯又爾之明也。青脊隆身，長頰廣額，修尾後垂，巨耳雙磔，斯 又爾之形也。嘉麥既熟，實須精麫，負磨回衡，迅若轉電，惠我眾庶，神 祇獲薦，斯又爾之能也。爾有濟師旅之勳，而加之以眾能，是用遣中大夫 閭丘騾加爾使銜勒大鴻臚班腳大將軍宮亭侯，以揚州之廬江、江州之廬陵、

吳國之桐廬、合浦之珠廬，封爾為中廬公。⁵⁶

〈大蘭王九錫文〉

大亥十年九月乙亥朔十三日丁亥，北燕伯使使者豪豨冊命大蘭王曰：咨惟 君稟太陰之沈精，摽群形於玄質，體肥腯而洪茂，長無心以游逸，資豢養 於人主，雖無爵而有秩，此君之純也。君昔封國殷商，號曰豕氏，葉隆當 時，名垂千世，此君之美也。白蹢彰於周詩，涉波應乎隆象，歌詠垂於人 口，經千載而流響，此君之德也。君相與野游，唯君為雄，顧群數百，自 西徂東，俯歕沫則成霧，仰奮鬣則生風。猛毒必噬，有敵必攻。長駈直突，

陣無全鋒，此君之勇也。⁵⁶

九錫文的賞賜對象無一例外是位極人臣，人人趨之若鶩的權貴。然而，袁淑卻以 九錫文來賞賜一隻雞、一頭豬及一頭驢。在這三篇九錫文當中，敷陳雞豬驢三者 功業都荒誕可笑。所謂的功業一部分，甚至專門針對牠們天生的外形特徵――浚 雞山子「天姿英茂，乘機晨鳴」；驢山公「青脊隆身，長頰廣額，修尾後垂，巨 耳雙磔」；大蘭王「體肥腯而洪茂」、「歕沫」、「奮鬣」，這些形容皆為雞豬驢不費 努力就擁有的特質，獲頒九錫實屬無稽。至於牠們的作為同樣是近乎其本能――

浚雞山子啼叫，「乘機晨鳴」；驢山公是負重，「荷囊致餐」，以及拉磨，「負磨回 衡」；大蘭王則是「資豢養於人主」，成為肉豬。任何雞豬驢都可以勝任，何以符 合封賞九錫的資格？除此以外，〈雞九錫文〉與〈大蘭王九錫文〉看似正式載錄 封賞的日期，但是卻與封賞對象的生肖相關。「辛酉八月己酉朔，十三日丁酉」

連續用了三次「酉」，即對應雞，所謂「神雀元年」的神雀即雞的美稱；「大亥十 年九月乙亥朔十三日丁亥」也採取相同的筆法，以「亥」對應豬。〈驢山公九錫

文〉或因驢未有對應的地支，所以沒有採取類似的書寫。如此粉飾誇大雞豬驢的 功業，並且鄭重其事地記錄封賞的日期，作者企圖仿效真正九錫文的莊嚴感，可 是愈正式，這三篇九錫文因封賞對象為三隻畜牲愈發顯得不倫不類。

其實從最早創為九錫文這種特典開始，九錫文就幾乎可以看成是一種充滿不 諧調，甚至充滿諷刺性的文體。因爲賞賜的對象都是一群磨刀霍霍，等不及篡位 的權臣，可是九錫文卻將之粉飾為正直偉大的國家棟梁。若說在袁淑眼裡，這些 所謂的人中龍鳳不過是畜牲一般的人物也不為過――所謂的功業也不過是這些 號稱社稷功臣乘勢而為的行為模式，正如雉雞啼叫、驢騾負重拉磨、肉豬供人果 腹一般，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卻被部屬衆星拱月地大肆奉承，提升至豐功偉業，

堪比周公之於成王。這些被吹捧的權臣自鳴得意的醜態，宛如抬頭挺胸的雞「天 姿英茂」，其樣貌體態如「青脊隆身，長頰廣額，修尾後垂，巨耳雙磔」的驢，

其實則「體肥腯而洪茂」，不堪入目。

袁淑不但諷刺這些功勞蓋世的權貴，三篇九錫文阿諛奉承的口吻也在諷刺著 歷來書寫九錫文的作者。〈雞九錫文〉形容浚雞山子「雖風雨之如晦，抗不已之 奇聲」，不過是站著啼叫，就奉為「奇聲」；〈驢山公九錫文〉曰：「音隨時興，晨 夜不默，仰契玄象，俯協漏刻。應更長鳴，豪分不忒」，也就是待命不動，偶爾 嘶鳴，居然被奉為智慧；「負磨回衡，迅若轉電，惠我眾庶，神祇獲薦」，拉磨也 能誇張成奇能大功；〈大蘭王九錫文〉曰：「稟太陰之沈精，摽群形於玄質，體肥 腯而洪茂，長無心以游逸，資豢養於人主，雖無爵而有秩，此君之純也」，竟把 豬的肥胖與無能為力美化成品格的純良；「白蹢彰於周詩，涉波應乎隆象，歌詠 垂於人口，經千載而流響」，更屬過度聯想，無中生有；「俯歕沫則成霧，仰奮鬣 則生風」，則是把豬醜惡的體態粉飾成威猛的形象。三篇九錫文阿諛奉承的口吻 突顯一個荒謬的書寫態度，也反諷了其他作者書寫九錫文諂媚的態度。

〈驢山公九錫文〉以及〈大蘭王九錫文〉諷刺的對象是什麼人，如今已不得

而知，⁵⁷但是〈雞九錫文〉與〈勸進牋〉或影射始興王劉濬（429-453）。「濬」與 浚雞山子的「浚」為異體字。⁵⁸袁淑曾經出任劉濬的北長史以及南東海太守。〈袁 淑傳〉曰：「淑憙為誇誕，每為時人所謿」。⁵⁹袁淑第一次與劉濬的會面，兩人的 機鋒相對就充滿諧趣：

淑始到府，濬引見，謂曰：「不意舅遂垂屈佐。」淑答曰：「朝廷遣下官，

本以光公府望。」⁶⁰ 這不是兩人惟一幽默的交鋒：

始興王濬嘗送錢三萬餉淑，一宿復遣追取，謂使人謬誤，欲以戲淑。淑與 濬書曰：「袁司直之視館，敢寓書於上國之宮尹。日者猥枉泉賦，降委弊

始興王濬嘗送錢三萬餉淑，一宿復遣追取，謂使人謬誤，欲以戲淑。淑與 濬書曰：「袁司直之視館，敢寓書於上國之宮尹。日者猥枉泉賦，降委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