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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成輿論的諧趣

在文檔中 魏晉南北朝的諧趣風尚 (頁 143-148)

第四章 魏晉南北朝文人生活的諧趣表現

第一節 俯拾即是的生活諧趣

四、 形成輿論的諧趣

在魏晉南北朝時代,可以同時把攻擊他人及自娛的諧趣發揮得淋漓盡致的一 個現象是精煉的輿論。這些評論通常會濃縮成一句話或一段順口溜,傳神地諷刺 或取笑某人某事。這樣的輿論其實自古亦有,但多屬譏刺,不似本時代富有諧趣。

從這些輿論當中,也可深刻地體會到當說者跟付出顏面代價者隔開一段安全的距 離,在心理餘裕充足的情況下──不必與付出顏面代價者直接衝突──輿論諧趣 所迸發出來的生命力:

(羊)祜貞愨無私,疾惡邪佞,荀勖、馮紞之徒甚忌之。從甥王衍嘗詣祜 陳事,辭甚俊辯。祜不然之,衍拂衣而起。祜顧謂賓客曰:「王夷甫方以 盛名處大位,然敗俗傷化,必此人也。」步闡之役,祜以軍法將斬王戎,

故戎、衍並憾之,每言論多毀祜。時人為之語曰:「二王當國,羊公無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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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藍田為人晚成,時人乃謂之癡。 〈賞譽篇〉62 條 周伯仁風德雅重,深達危亂。過江積年,恒大飲酒。嘗經三日不醒,時人 謂之「三日僕射」。 〈任誕篇〉28 條 張湛好於齋前種松柏。時袁山松出遊,每好令左右作挽歌。時人謂「張屋 下陳屍,袁道上行殯」。 〈任誕篇〉43 條 舊目韓康伯:將肘無風骨。 〈輕詆篇〉28 條 王瑩既為公,須開黃閣。宅前促,欲買南鄰朱侃半宅。侃懼見侵,貨得錢 百萬,瑩乃回閣向東。時人為之語曰:「欲向南,錢可貪;遂向東,為黃 銅。」151

王叡有內寵,其女將嫁,先入宮,太后親禦太華殿,寢其女於帳中。及女 子登車,太后送過中路。時人竊謂天子、太后嫁女。152

厙士文性苛刻,無所寬貸,司馬韋焜、清河令趙達,俱用法深刻,但長史

150 同註 28,卷 34,頁 1017。

151 同註 123,〈規箴篇〉,頁 85。

152 同註 123,〈規箴篇〉,頁 382。

(孫騰)有惠政。時人語曰:「刺史羅殺政,司馬蝮蛇瞋,長史含笑判,

清河生吃人。」153

前已論及羊祜為人爲官的風骨高潔,對從甥王衍也沒有包庇,王戎、王衍(256-311)兩人懷恨在心,一旦當政對羊祜沒有好話。時人皆深知箇中原因,故以反 語諷刺「二王當國,羊公無德」,言語稍委婉,但輕蔑之意溢於言表。時人重才 重機智,王述早年未能展露才氣,所以被時人論定為「癡」。周顗常年醉酒不管 事,落得「三日僕射」的名聲。154王述與周顗的評語雙雙皆是當時人倫品鑒畫龍 點睛的產物。東晉的張湛(?-?)與袁山松(?-401)有奇特的癖好。劉注引裴啟

《語林》曰:「張湛好於齋前種松,養鴝鵒」,155張湛於齋舍前種了許多松柏,也 養了許多八哥,大樹林立,空氣中只有八哥啞啞作聲,氣氛想必蕭瑟孤冷;裴啟 進而曰:「袁山松出遊,好令左右作挽歌」,156也是不甚吉利的偏好,出遊宛若出 殯,十分晦氣。於是時人把兩人作聯想,譏笑他們一個「屋下陳屍」,一個「道 上行殯」。魏晉南北朝時代喜俊美的外形,〈容止篇〉7 條曾記載潘安姿容好神情,

婦人趨之若鶩;左思東施效顰,則引來婦人吐口水,不得不倉皇而逃。東晉韓康 伯的外形肥碩,也是遭到時人嫌棄。〈品藻篇〉66 條:「蔡叔子云:『韓康伯雖無 骨榦,然亦膚立』」;范啟索性說韓康伯長得像「肉鴨」,157皆嘲笑韓康伯毫無風采。

南朝梁王瑩(?-?)位至左光祿大夫,158開府的規格比擬三公,本來欲往南拓展,

153 同註 123,〈嘲詆篇〉,頁 465。

154 余注引馬國翰《語林》輯本注曰:「《御覽》四百九十七引『周伯仁過江恒醉,止有姊喪三日

醒,姑喪三日醒也。』案劉(孝標)引當與《御覽》同。後人以《世說》有三人不醒語,遂改

兩醒字。止訛為正,三訛為二耳」。同註 29,頁 875。

155 同註 29,頁 890。

156 同註 29,頁 890。

157 同註 29,頁 994。

158 同註 133,卷 23,頁 622。

南鄰朱侃(?-?)深怕土地被侵佔,便花錢消災。王瑩依仗公權力不勞而獲,得了 朱侃百萬錢,便把府邸轉往東拓展。公權力爲私人方便服務,威儀掃地,時人因 而譏王貪財:「欲向南,錢可貪;遂向東,為黃銅。」王叡(434-481)的事蹟收 錄在《魏書•恩倖傳》,王叡為魏孝文帝(467-499)時期,文明太后(441-490)

的寵臣。王叡排場浩大,與太后私通之事毫不遮掩,人盡皆知。因此王叡嫁女,

女兒先入宮見太后,惹人竊竊私語:「天子、太后嫁女。」孫騰(481-548)、隋•

厙士文(?-?)、韋焜(?-?)及趙達(?-?)皆名聲狼藉的權貴及官吏。據《北史•

孫騰傳》,孫騰早年「質直,明解吏事」159,後來依附高歡(496-547),得到高歡 信任以後,「志氣驕盈,與奪自己。納賄不知紀極,官贈非財不行,餚藏銀器,

盜為家物,親狎小人,專為聚歛。與高岳、高隆之、司馬子如,號四貴,非法專 恣,騰為甚焉。神武、文襄,屢加誚讓,終不悛改,朝野深非笑之。」160時人謂 其「有惠政」,乃反語,指孫騰僅眷顧投其所好的小人,至少比起厙士文、韋焜、

趙達這些酷吏來得好。厙士文爲人雖說鐵面無私,實則刻薄寡恩。厙士文嘗因兒 子吃了官廚的餅,把兒子「枷之於獄累日,杖之二百,步送還京。」對自己的兒 子如此,對外人更是無情。厙士文出任貝州刺史,查辦姦吏,小至「尺布斗粟之 贓」也不放過,以致逮捕千人,全數發配到嶺南戍邊做苦役,「親戚相送,哭聲 遍於州境。」發配到嶺南的人十之八九皆死於當地瘴厲。這些人的父母妻兒痛哭 求情,厙士文居然也把這些人逮捕,施以鞭刑,幾近喪心病狂,語在《北齊書•

厙士文傳》,無怪時人贈其「羅殺政」之譽。

上述諸個輿論的例子之間是有區別的。時人對王述、周顗、張湛、袁山松與 韓康伯的評論屬於調侃的性質,是無傷大雅的玩笑,無非是博君一粲,順便自娛 自樂。然而,對王戎、王衍、王瑩、王叡、文明太后、孫騰、厙士文、韋焜與趙 達的褒貶則不折不扣出自道德公心,其揶揄的成分其實來自對人物的不滿及蔑視。

159 同註 87,卷 54,頁 1943。

160 同註 87,卷 54,頁 1944。

這些人物多為達官顯要,權力次一點的,也是州官縣令。反觀針砭他們的人,很 可能是一群無法撼動這些權貴的人,於是他們只能訴諸諧趣,諷刺這些權貴。諧 趣成爲批判權貴的武器,供他們發洩憤恨。諧趣可以揭發權貴最無恥虛僞的一面,

畢竟諧趣是建立在不諧調的基礎上,所以很容易用以突顯權貴行爲品格違背道德 規範的矛盾本質,尤其當權貴虛與委蛇如王戎、王衍、王瑩之輩,或者無惡不作 卻享盡榮華富貴及權力如王叡、文明太后、孫騰、厙士文、韋焜與趙達之屬。以 諧趣為骨幹的輿論實際上都反映了人人心目中的大實話,但是這些話卻無法以正 氣凜然的方式訓斥,必須以諧趣進行,一來可以避開以卵擊石的後果,同時又可 以把實話說出來,因爲諧趣的詼諧感及愉悅感可以緩衝批判的力道,成爲說者推 脫的藉口――所言所論是玩笑而不是真相;二來說者能夠以諧趣的輕佻來怠慢權 貴地位的分量,更能讓他們表達對權貴的蔑視,因爲所有人,包括付出顏面代價 的權貴都知道,無論輿論内容是不是事實,他們都深刻體會到製造及助長這些輿 論的人對他們深惡痛絕。如此一來,這些「小人物」就達到了對權貴的報復。儘 管輿論大多數沒能直接撼動權貴的地位,但是在某些情況下,這些輿論還是發揮 了一些影響,如厙士文發配千人至嶺南,閙得民怨沸騰,隋文帝以爲「士文暴過 猛獸」,於是免了他的官以暫時平息民怨,雖然不久後還是重新啓用他出任雍州 長史。161政治的荒謬豈是研讀歷史的讀者才能發現?時人深受其害,早已道出其 可笑可悲之處。

誠如〈諧讔篇〉所言,魏晉南北朝時代充斥著「憑宴會而發嘲調」,以自娛 娛人為目的的諧趣。此外,以揭人之短來達到攻擊他人之目的的「魏晉滑稽,盛 相驅扇」,也獲得時人的追捧。可是此期的諧趣精神是否皆屬「無所匡正,而詆 嫚媟弄」,「曾是莠言,有虧德音」的「溺者之妄笑」與「胥靡之狂歌」?這倒也 不盡然。時人欣賞各式各樣的人格特質,尤其是捷對的才華,諧趣於是成爲展現

161 〔唐〕魏徵撰、〔民國〕楊家駱:《新校本隋書附索引》(台北:鼎文書局,1983 年 12 月),

頁 1693。

這些特質的媒介,童言童趣獲得推崇也是此種風氣的產物。諧趣不但可以「抃笑 衽席」聯絡感情,也可以緩和尷尬的氣氛,開脫個人的窘境。在清談的文藝活動 中,諧趣也是慣用的談論手法之一,尤其在臧否人物的時候,諧趣所發揮的愉悅 感可以緩和緊張的氛圍,從而可見諧趣在諸多社交場合的用處。若說為自己解圍 是「防守」式的功能,那麼諧趣另有一主動「出擊」的面向。這類諧趣通常以冷 嘲熱諷的形式出現,以揭露某人某事的醜態或失態言行、習性,藉此使得被嘲諷 的對象丟臉。自娛娛人與攻擊他人的諧趣往往分界難斷,因爲不同的人站在不同 的角度,解讀就出現分歧。另外,說者也可能帶著一個以上的目的嬉笑怒駡,以 致調侃、譏刺難分。當時有一現象把這兩種類型的諧趣高度融合,即濃縮成一句 話或一段順口溜的輿論。有些輿論固然是爲了自娛娛人而進行調侃,但是也有許 多輿論出於公心及道德規範,去批判不公且荒謬可笑的現象。這類的輿論便不見 得是「有虧德音」的妄笑與狂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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