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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南北朝諧作的綜合分析

在文檔中 魏晉南北朝的諧趣風尚 (頁 106-119)

第三章 魏晉南北朝文人作品的諧趣表現

第三節 魏晉南北朝諧作的綜合分析

諧趣為有潛力(但不必然)使人感到愉悅或引人發笑的不協調特質。有些人 以追求這份愉悅感為目標,撰者或說者作爲創造諧趣的一方(第一人),爲了自 娛娛人,打趣或調侃某個對象(第二人)。諧文的讀者或一段玩笑的旁觀與旁聽 者(第三人)同時也感受到這份愉悅感,成爲諧趣的受惠者之一。然而在某些情 況下,諧趣帶來的愉悅感並不是第一人的終極目標,第一人可能使用諧趣帶來的 愉悅包裝他給予第二人的諷諫,使第二人領悟到自己犯下的錯誤或應改善的地方。

另外有些人則把諧趣當成諷刺及侮辱他人的武器,從揭人之短的過程中,得到報 復或伸張正義的滿足感。使用諧趣來諷諫他人者為本文第二章第一節所序列的第 一個諧趣目的;以諧趣自娛娛人者為第二個諧趣目的;以諧趣作爲攻擊他人的武 器為第三個諧趣目的。第四個諧趣目的偏向個人的自存,第一人感受到來自外界 的壓迫,於是爲了個人的生存空間,也爲了能夠不同流合污,所以選擇荒誕的形 式作風,消除外界對自己的猜忌。

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諧作多數為了自娛娛人及諷刺或攻擊他人。石崇〈奴券〉、 束皙〈餅賦〉是當時文人對以往視爲卑賤的人事物產生濃厚興趣,把所觀所聞所 感作爲詠嘆描述對象的作品;另外他們甚至連自身的窘迫、尷尬的處境也不加掩 飾,喬道元〈與天公牋〉及陶淵明〈責子〉即屬於這一類型的作品。他人的糗事、

缺點也不時用於酬酢的書寫,曹操〈追稱丁幼陽令〉、繁欽〈嘲應德槤文〉以及 張湛〈嘲范甯〉即文人之間無傷大雅的相互調侃,透過打趣對方聯絡感情。以上 作品均為自娛娛人的諧趣。

另外,此一時期諷刺或攻擊他人的作品數量甚多,要以嵇康〈與山巨源絕交 書〉發揮得最爲淋漓盡致。拒絕徵召已然成爲次要目的,嵇康這篇信函主要是爲 了侮辱山濤以及刺激司馬氏集團。當時有許多針砭時政的作品,雖然作者的本意

有關懷大我的意味,但是這些作品依然不足以判定為意在諷諫的諧趣,因爲他們 與〈滑稽列傳〉中的人物有一個非常大的區別――〈滑稽列傳〉的人物不但指出 問題的所在,也提供他們所諷諫的國君對策或可付諸實行的方案。淳于髡暗示齊 威王去趙國搬救兵解楚兵圍城的黃金太少,要齊威王增加預算,然後成功從趙國 請來救兵,也暗示齊威王「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要齊威王取消長夜之飲;優 孟以諧趣諷諫楚莊王不可厚葬愛馬,以免貽笑四方,以及要善待功臣的後裔,以 便留住進而招攬人才;優旃以諧趣改善侍衛的值班時間,勸諫秦始皇不可擴建苑 囿,以及諷諫秦二世不可浪費資源漆城;三個人物都針對某個問題而提出具體的 建議,這顯示以諷諫為目的的諧趣,人臣(第一人)有意與國君(第二人)合作,

所以才提出對策,甚至執行計劃解決問題。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第三種目的的諧 作都沒有合作的態度:傅咸〈叩頭蟲賦並序〉故意倡導似是而非的示弱態度;夏 侯湛〈抵疑〉、張敏〈頭責子羽文〉及王沉〈釋時論〉刻劃當世政治的混濁與權 貴的醜陋,魯褒〈錢神論〉敍述拜金亂象,孫楚〈反金人銘〉批評鄉愿唯否,可 是要如何改善政治、教化民心的辦法隻字未提;郭璞〈客傲〉謂清明的政治將使 有識之士前來歸附,可是如何致治,郭璞沒說;至於袁淑三篇九錫文與〈勸進牋〉、 孔稚珪〈北山移文〉、吳均〈食移〉及〈檄江神責周穆王璧〉、王琳〈䱉表〉則為 純粹的諷刺之作,以諧趣討伐他們不以爲然的對象。這些作品沒有任何建議,作 者絲毫未有與批評對象合作的意圖,更不用說助其一臂之力了。因此這些作品也 僅可視為作者宣洩對現實的不滿,而歸類為諷刺性或帶有攻擊性的諧作。

以諷諫為目的的諧作相比之下少之又少。皇甫謐〈釋勸論〉、束皙〈玄居釋〉

以及曹毗〈對儒〉雖對在位者的態度較和善,但是各篇皆有釋放某種自利訊息的 傾向――皇甫謐以疾篤拒絕徵召,束皙欲率性不願出仕,曹毗擁戴入朝當官的出 處選項――所以並非純粹的諷諫諧作。〈牛責季友〉則比較符合諷諫諧作的標準,

陸雲雖以責難的口吻行文,實則因爲太子,即後來的晉惠帝(259-306)無能,於 是諷諫齊王攸進取大位,而且陸雲也有意貢獻自己的力量,所以這篇文章或可視

爲諷諫諧作。這在當時是極罕見的。

《文心雕龍•諧讔篇》認爲諧趣從〈滑稽列傳〉到東方朔、枚皋等人,再到 魏晉時代,呈現一個逐漸墮落的現象。〈滑稽列傳〉的人物有「抑止昏暴」的意 圖;東方朔、枚皋「餔糟啜醨」,以少量的義理包裝俳諧之作,取悅君王,已有 拾人牙慧之迹;魏晉時代的諧趣有的用於「抃笑衽席」,有的誤入歧途,以書寫 醜婦、賣餅等鄙陋之人事物為樂,更甚者則以譏笑他人的外形特徵為趣;劉勰以 爲無論文辭多麼藻麗,實在「有虧德音」。然而,以諷諫為標的的諧作固然在魏 晉以降大量減少,但從時人書寫鄙陋物件可窺望時人關照的旨趣獲得莫大的拓展,

反映他們嗜好的多樣性,以及平素起居的趣味。這可以算是人生趣味的開放,也 可以算是寫作態度的開放。至於運用諧趣為攻擊他人或針砭時政的作品,雖然未 及得上〈滑稽列傳〉以諷諫為目的的諧趣,但是也反映時人對當代的反省與痛心,

在某個程度上他們拒絕同流合污,也可視作知識分子的傲骨。

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諧作雖然有不同的目的,但是許多作品都有一個共同的現 象,即撰寫得十分隱晦。各篇設論文在鋪陳各種不協調之餘,在論調上又來來回 回地認同或反駁篇中的矛盾之處;在典故的運用上,作者往往有意不正確使用典 故,如〈牛責季友〉,季友在政治作爲上,並沒有陸雲描述的退卻;在〈反金人 銘〉,孫楚有意偏離〈金人銘〉所訴求的個人修養範疇的「言」,轉而批判言論自 由空間的「言」;又如〈檄江神責周穆王璧〉,周穆王未曾在南方沉璧;至於創造 新角色,以動物、神話人物、世外高人等等來進行政治與社會批判的作品比比皆 是,王沉〈釋時論〉、袁淑三篇九錫文與〈勸進牋〉、孔稚珪〈北山移文〉、王琳

〈䱉表〉等均以虛幻人物展開論調。時人必須如此隱晦,以各種諧趣筆法抒發内 心的不平之氣,很大程度上因爲忌諱批判的對象會採取報復行爲,爲了自保所以 不得不如此。雖然作者的初衷是爲了諷刺及攻擊某個對象,但是當其作品呈現高 度的隱晦及不協調,難免引人側目;而且作品的數量一旦變多,作者便須塑造出 荒誕的姿態或風格,以求自保。這也是本文第二章第一節所序列的第四個諧趣目

的。雖然此期的諧作寫得隱晦,但是這不表示撰者不希望他人了解他書寫的動機。

但凡以諷諫、自娛娛人、諷刺為標的的諧趣都希望對方理解――被諷諫之君王如 果不解說者的意圖,諷諫就失敗了;要娛樂他人,怎麼會不希冀對方或旁觀旁聽 者理解自己的意思?被諷刺或攻擊的人如果不理解諧趣的意涵,就等同在攻擊中 全身而退,說者或作者也就未達到攻擊對方之目的。質言之,諧作的隱晦只是撰 者的保護色,提供他們一個相對安全的途徑發聲,避免言論成爲被迫害的理由;

其荒誕狀則是撰寫諧作的外包裝,而隱晦與荒誕也更增添了文學的巧妙性與趣味 性。

自娛娛人的諧趣文,顧名思義,乃撰者自得其樂的文章。然而,以攻擊他人 為標的的諧趣相對最爲盛行,原因當歸諸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政治社會亂象。錢穆 氏對當時的社會風氣有一段精闢的分析:

東漢以來,社會早走上虛僞文飾之途。曹氏司馬氏篡竊相承,醜態百出,

更令有心人深惡痛疾。又自郭泰許靖提倡人倫,臧否人物,社會上交朋接 友,彼此推尊,漸成風氣,因此朋黨交遊虛文末節,更充滿了整個社會。

朱穆〈絕交論〉,劉梁〈破群論〉,都想針對其弊而施匡救,但積重難返,

直到魏晉之際,上下虛僞成習。116

實際上,虛僞之風到魏晉以後都沒有改善的跡象,只有越演越烈,所以後代九錫 文才層出不窮,權臣此起彼落,篡竊之事一再發生。篡竊若成功,新政權多選擇 以法治國,以鞏固中央集權;若王室大權旁落,權臣便結交朋黨,形成權貴集團,

極盡能事去弄權營私,排擠忠良。於是有志之士既憤慨又痛心,一個個靠篡竊上 位的權貴集團如攔路大石,讓他們莫可奈何,所以訴諸諧趣揭露權貴集團虛假的 面具。袁淑的九錫文歌頌三隻禽畜、孔稚珪〈北山移文〉對言不由衷的假隱士憤

116 錢穆:〈魏晉玄學與南渡清談〉,《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三)》(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77

年 7 月),頁 72-73。

懣不已、吳均兩篇批判官場用人陋習以及南齊的檄移文、各篇設論文對「時」的 檢討等等,皆扎根在當時政治與社會各種荒唐狀之中。所以說,諧趣文常是現實 批判的出口。這些文人在文學的場域,能夠得到洩憤與批判的機會,雖然這些的 攻擊未必可以起多大撥亂反正作用。

另外,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主導思想也從儒家轉向道家。逯耀東氏對當時的思 潮如此評述:

儒家思想經長期凝結固定而失去其原有的彈性,無法適應漢末魏晉變動的

儒家思想經長期凝結固定而失去其原有的彈性,無法適應漢末魏晉變動的

在文檔中 魏晉南北朝的諧趣風尚 (頁 106-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