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魏晉南北朝文人作品的諧趣表現
第二節 附和流俗的新書寫
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文人也在探尋新的流俗題材與寫作手法,茲分述如下:
一、 「不怕低俗」的題材與筆法
魏晉南北朝是個打破禁忌的時代,時人任誕出格的行徑有不少記載,如此精 神自然不限於言行舉止,也將反映在他們的創作上,其中題材方面便出現新穎的 選擇。若從時人種種荒誕風氣來看,94時人對於鄙俗的事物不但不再避而不談,
反而藉機挑戰既有的道德傳統與既定的界限,後來又演變成趕流行的現象。
首先,過去被視為不登大雅之堂通俗卑賤的物件與人事會成為書寫的對象。
在以往,卑微的事物也曾偶爾出現在文人作品中,如〈碩鼠〉以及《莊子•列禦 寇》的舐痔,但是這些事物多只為作品中的配角,用以譏刺某人某事,並非主要 描述歌詠的對象。至魏晉南北朝則不然。雖然撰者也常是意有所指,但是對這些 人事物的興趣大幅增加,多躍升為單獨詠嘆的對象。時人不但不會避諱過去被視 為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物件、行徑、特質,反而饒有興趣地去研究,然後仔細記錄 所聞所見所感。兹列舉此時期的作品為證。
傅咸(239-294)〈叩頭蟲賦並序〉,歌詠一種叫叩頭蟲的小蟲:
叩頭蟲,蟲之微細者,然教之輒叩頭。人以其叩頭,傷之不祥,故莫之害 也。95
這篇賦有缺文,所以今人難以得知傅咸對叩頭蟲完整的描述。然而傅咸精確地把 握一隻微不足道的小蟲叩頭的傾向,以及他人因此對其不予傷害的態度,然後以 此為喻,闡述做人應該懂得識時務服軟才可避禍的道理:
94 當時的風氣可參見《世說新語•任誕篇》,25 條余嘉錫案語:……魏、晉之間,蔑棄禮法,放
蕩無檢,似此者多矣。……《抱樸子•疾謬篇》曰:「輕薄之人,迹廁高深。交成財贍,名位粗
會,便背禮叛教,託云率任。……然而俗習行慣,皆曰此乃京城上國公子王孫貴人所共為也。」
同註 29,頁 872-873。
95 同註 52,頁 1755。以下〈叩頭蟲賦並序〉引文均同,茲不贅述。
蓋齒以剛克而盡,舌存以其能柔;強梁者不得其死,執雌者物莫之仇。無 咎生于惕厲,悔吝來亦有由。仲尼唯諾于陽虎,所以解紛而免尤;韓信非 為懦兒,出胯下而不羞。何茲蟲之多畏?人才觸而叩頭。犯而不校,誰與 為仇?人不我害,我亦無憂。彼螳螂之舉斧,豈患禍之能禦?此謙卑以自 牧,乃無害之可賈。將斯文之焉貴?貴不遠而取譬。雖不能觸類是長,且 書紳以自示。旨一日而三省,恆跼蹐以祗畏。然後可以蒙自天祐之吉,無 不利。
傅咸光以孔夫子(前 551-前 479)與韓信(前 231-前 196)為例,兩人因為一時 服軟,得以解決紛爭,沒有引來殺身之禍。此話雖不錯,但是孔夫子與韓信青史 留名並非純粹因為一時服軟,實際上這不過是兩人波瀾壯闊的人生中一個小插曲 而已。〈孔子世家〉:
太史公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
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 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
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
可謂至聖矣!
太史公憧憬孔夫子的理由是因為孔夫子奠定了後代六藝的基礎,跟他對陽虎(?-?)
一時唯唯諾諾無關。〈淮陰侯列傳〉:
太史公曰:吾如淮陰,淮陰人為余言,韓信雖為布衣時,其志與眾異。其 母死,貧無以葬,然乃行營高敞地,令其旁可置萬家。余視其母冢,良然。
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於漢家勳可以比周、
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 族,不亦宜乎!
韓信的成敗也與胯下之辱無關。倘若韓信沒有才幹,成為左右劉邦(前 247-前 195)與項羽(前 232-前 202)成敗的人物,歷史根本不會記錄他任何事蹟,他 也只不過是當時市井之徒取笑的膽小鬼,終將湮沒在茫茫人海中。
舌存齒亡並非指一味示弱低頭,而是指做事留有轉圜的餘地。然而傅咸將典 故的意思移花接木,孜孜不倦地訴求人必須隨時準備屈服,才可避免受到致命的 傷害,示弱可以使強勢的人不忍進一步加害。傅咸的說法自然不絕對合理,強勢 的人未必不忍傷害弱者,他們也很可能因為對方繳械屈服而摧毀對方。而且傅咸 有意喋喋細數屈從的好處,全然未顧及示弱一方將造成失去尊嚴的後果。其論述 不但違反儒家主流的道德價值觀,也不符合嵇阮掀起「越名教而任自然」之風的 叛逆性。因此與其視傅咸頌讚叩頭蟲,不如說他示弱的論述是反語,藉以突顯卑 躬屈膝的可憐相。若然,則傅咸的本意與文中的言語便呈現一種不協調,而別有 諧趣感了。
石崇(249-300)〈奴券〉是記錄他與一名態度惡劣的羝奴相遇的雜文:
余元康之際,出在滎陽東住,聞主人公言聲太祖,須臾出趣吾車曰:「公 府當怪吾家嘵嘵邪,中買得一惡羝奴,名宜勤,身長九尺餘,力舉五千斤,
挽五石力弓,百步射錢孔,言讀書,欲使便病。日食三斗米,不能柰何。」
吾問公賣不,公喜,便下絹百匹。聞謂吾曰:「吾胡王子,性好讀書,公 府事一不上券,則不為公府作。券文曰:取東海巨鹽,東齊羝羊。朝歌蒲 薦,八板桃牀。負之安邑,梨慄之鄉。常山細縑,趙國之編。許昌之總,
沙房之綿。作車,當取高平莢榆之轂,無尾髑髏之狀,大良白槐之幅,河 東茱萸之輞,亂櫛桑轅,大山桑光。長安□□,雙入白屋。釘金巢巧手,
出於上方。見好弓材,可斫千張。山陰青槻,鳥嗥拓桑。張金好墨,過市 數蠡。並市豪筆,備即寫書。嗥角幘道,金案玉碗。宜勤供筆,更作多辭。」
乃斂吾絹,□□而歸。96
這篇雜文有許多不協調之處,構成一段滑稽的故事。首先,石崇的友人出錢買了 一個奴僕,身為主人卻對這個身材健碩但好吃懶做的惡奴無可奈何,每當要使喚
96 同註 52,頁 1651。以下〈奴券〉引文均同,茲不贅述。
這個奴僕,他便裝病。一個彪形大漢動輒稱病,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裝的,卻因 為他身形健碩而懲處不了他,只能摸摸鼻子作罷,這是一個很可笑的景象。這位 刁奴居然膽敢自稱「胡王子」,知會欲買下他的石崇,他絕對不履行不在契約上 的事項。石崇是當代赫赫有名的人物,這個奴僕竟以平起平坐的姿態對待石崇。
契約内羅列的事項也是有意為難主人家,他僅僅願意使用或處理一等一的材料,
否則另請高明。在契約中,他也不忘自吹自擂:「釘金巢巧手,出於上方。見好 弓材,可斫千張。山陰青槻,鳥嗥拓桑。張金好墨,過市數蠡。。並市豪筆,備 即寫書。嗥角幘道,金案玉碗。宜勤供筆,更作多辭。」石崇或許以為他比友人 高明,可以駕馭這個奴僕,聽完契約的内容,二話不說就收起絹絲走了。羝奴根 本未把石崇在身份地位上的優勢放在眼裡,對石崇百般戲弄;石崇在外形上處於 劣勢,所以也不能拿羝奴怎麼辦,只能啞巴吃黃連。兩人優劣勢的犄角相牴形成 種種不諧調,遂鋪成一段精彩的諧趣。
束皙〈餅賦〉則書寫餅在四季的吃法,過去微不足道的東西,如今也成為觀 摩關注的對象:
禮,仲春之月,天子食麥,而朝事之籩,煮麥為麷,內則諸饌不說餅。然 則雖云食麥,而未有餅,餅之作也。其來近矣。若夫安乾粔籹之倫,豚耳 狗後之屬,劍帶案盛,餢飳髓燭。或名生於里巷,或法出乎殊俗。
三春之初,陰陽交際,寒氣既消,溫不至熱。于時享宴,則曼頭宜設。吳 回司方,純陽布暢,服絺飲水,隨陰而涼。此時為餅,莫若薄壯。商風既 厲,大火西移。鳥獸氄毛,樹木疏枝。肴饌尚溫,則起溲可施。玄冬猛寒,
清晨之會,涕凍鼻中,霜成口外。充虛解戰,湯餅為最。然皆用之有時,
所適者便,茍錯其次,則不能斯善。其可以通冬達夏,終歲常施。
四時從用,無所不宜,唯牢丸乎?爾乃重羅之麮,塵飛雪白。膠黏筋䵑,
䐧液柔澤。肉則羊膀豕脅,脂膚相半。臠若繩首,珠連礫散。薑株葱本,
莑口切判。辛桂剉末,椒蘭是畔。和鹽漉豉,攬合樛亂。于是火盛湯涌,
猛氣蒸作。攘衣振掌,握搦拊搏。麵彌離于指端,手縈回而交錯。紛紛馺 馺,星分雹落。籠無迸肉,餅無流麵。姝媮冽欶,薄而不綻。巂巂和和,
䑋色外見。弱如春綿,白若秋練。氣勃鬱以揚布,香飛散而遠遍。行人垂 涎於下風,童僕空嚼而斜眄。擎器者呧唇,立侍者乾咽。爾乃濯以玄醢,
鈔以象箸。伸要虎丈,叩膝偏據。盤案財投而輒盡,庖人參潭而促遽。手 未及換,增禮復至。唇齒既調,口習咽利。三籠之後,轉更有次。97 束皙對最宜四季食用的餅食皆有心得,春季剛剛回暖,適合吃饅頭;夏季炎熱,
需要清涼的食品,這時適合吃薄壯;秋季天氣開始放涼,適合吃偏溫的麵食起溲;
冬天最冷,氣管口腔涼,最適合吃湯餅。可是束皙的心頭之愛莫過於牢丸,他對 製作牢丸的材料十分熟悉,餅皮需用細滑的重羅麮;肉則應參雜羊蹄膀與豬排骨 肉,肥瘦參半,蒸出來方能「膠黏筋䵑,䐧液柔澤」;至於肉餡的佐料,薑及葱 需切片,辛桂則切成末,與椒蘭、鹽、豆豉攪拌。蒸好以後「攘衣振掌,握搦拊 搏。麵彌離于指端,手縈回而交錯」,在手裡發燙的蒸餅,兩手交替持握生動的 樣子勾引食客滿心的期待。蒸餅不但賣相佳,「氣勃鬱以揚布,香飛散而遠遍。
行人垂涎於下風,童僕空嚼而斜眄。擎器者呧唇,立侍者乾咽」,香氣引人垂涎 欲滴,望眼欲穿,店家應接不暇,剛上菜轉眼就如秋風掃落葉,一搶而空,新單 又接踵而至。食客吃了三幾籠以後,口腹之欲稍稍被馴服,才恢復理智。束皙對
行人垂涎於下風,童僕空嚼而斜眄。擎器者呧唇,立侍者乾咽」,香氣引人垂涎 欲滴,望眼欲穿,店家應接不暇,剛上菜轉眼就如秋風掃落葉,一搶而空,新單 又接踵而至。食客吃了三幾籠以後,口腹之欲稍稍被馴服,才恢復理智。束皙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