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諧趣的結構

在文檔中 魏晉南北朝的諧趣風尚 (頁 33-41)

第二章 魏晉南北朝的諧趣理論及其檢討

第三節 諧趣的結構

諧趣既然是一種話術、撰文的筆法或是傳達訊息的載具,具有工具性質,其 結構便有跡可循。佛洛伊德於《詼諧與潛意識的關係》中提到:

沒有人滿足於僅自己講詼諧。把詼諧講給他人聽的這種衝動與詼諧工作密 不可分。實際上,這種衝動非常强烈,以至於它常常無視重重疑慮而成功 地傳達了詼諧。42

諧趣是必須共享的,因此諧趣的產生必涉及至少兩個人以上。所有諧趣大致都有 以下的參與者:

圖表 1 諧趣的結構

第一人即諧趣的說者或生産者;第三人為旁觀者、聽衆或讀者;第二人則為代價 付出者。43一個諧趣的產生一般是如此:第一人發現一件負面的事物,負面的事

42 同註 8,頁 200-201。

43 佛洛伊德:「一般說來,傾向性詼諧需要三個人在場:除了詼諧的製作者外,還必須有充當

敵意或性攻擊對象的第二者和使產生快樂這一詼諧目的得以實現的第三者。」同註 8,頁 142。

第三人:旁觀者 第一人:說者 第二人:代價付出者

物與社會一般提倡的道德規範、行為準則、審美標準等相違或產生矛盾(即不協 調),程度的大小不一,小至如一個不太好的長相,嚴重至如傷風敗俗或禍國殃 民;第二人即是長相不好的人,或是做出傷風敗俗,禍國殃民行徑之人。在諧趣 的產生當中,第二人成為第一人取笑或譏刺的對象,所付出的代價是顏面受到的 傷害。第三人或在現場為旁觀者,或不在現場為讀者,或轉述者的聽衆。44而在 這個過程中,第一人(甚至包括第三人)都可以收割到心靈上的愉悅感。舉例而 言,《世說新語•排調篇》43 條:

王子猷詣謝萬,林公先在坐,瞻矚甚高。王曰:「若林公鬚髮並全,神情 當復勝此不?」謝曰:「脣齒相須,不可以偏亡。鬚髮何關於神明?」林 公意甚惡。曰:「七尺之軀,今日委君二賢。」

王徽之(338-386)與謝萬(320-361)同為第一人以及接收諧趣的第三人,也就 是說當王徽之曰:「若林公鬚髮並全,神情當復勝此不」,謝萬為第三人;同樣地,

當謝萬曰:「脣齒相須,不可以偏亡。鬚髮何關於神明」,王徽之為第三人。支道 林(314-366)就是被揶揄,付出顏面代價的第二人。第三人的存在也可能使第二 人付出更大的顏面代價,畢竟私下被揶揄,比衆目睽睽之下被譏笑所付出的代價 來得小。另一種情況是第一人與第二人是同一人,這種情況即所謂的自嘲,有濃 厚的自娛娛人的意味。如王徽之與謝萬兩人的互動便有自娛娛人的意涵,因爲兩 人進入一個爭相說出比對方更能嘲笑支道林的競技中,而這個比賽讓王、謝二人 十分愉快。當然,付出代價的人是支道林。以譏笑、反譏、辱駡為標的的諧趣,

44 在第三人是讀者的情況中,第一人是書寫諧趣的作者;而在第三人是轉述者的聽衆中,第一

人是該轉述者。質言之,在某些情況中,當下的參與者未必將對話視為諧趣,但是他人卻發現

其中的不協調,然後書寫之。在這種情況下,書寫或轉述的人為第一人,第二人為當時對話的

參與者,而第三人則是讀者或轉述者的聽衆。由於本文的議題關注魏晉南北朝的諧趣風尚,而

書寫者或轉述者在較大的程度上反應個人的諧趣風格,故這類諧趣構造的討論將較為有限。

其構造與其他兩種諧趣並無二緻,差異在於說者(第一人)的意圖是否出於惡意,

貶損付出顏面代價的人。

有趣的是,第二人與第三人對諧趣的解讀,很可能與第一人的意圖是不同的。

箇中因果取決於各方對第一人與第二人關係的親疏,以及對第二人重視(該諧趣 的)議題的程度有不同的研判,甚至第一人如何執行諧趣都可能影響諧趣被各方 的解讀。以譏笑、反譏、辱駡為標的的諧趣,較容易被識別,因為對惡意的感觸 較容易判別。那麼,什麼時候以勸諫與教育、譏刺,以及自娛娛人的諧趣會變質 成為帶有譏笑、反譏、辱駡意圖的諧趣?或者更直接了當的問題是――什麼時候 諧趣從好笑好玩變成不好笑、歧視性語言?這大概取決於第二人,當第二人的顏 面代價大到他必須採取報復行動,直接傷害第一人,或遷怒於第三人的時候,諧 趣就變質了。所謂的報復行動並不是指第二人同樣運用諧趣以反擊和化解,而是 輕則斥責第一人與第三人,重則甚至讓他們付出身家性命。比如前面王徽之、謝 萬與支道林的例子,如果支道林懷恨在心,報復王徽之與謝萬,這時諧趣不僅僅 變質,而且完全失敗了。試觀以下有關名諱的實例:

晉文帝與二陳共車,過喚鍾會同載,即駛車委去。比出,已遠。既至,因 嘲之曰:「與人期行,何以遲遲?望卿遙遙不至。」會答曰:「矯然懿實,

何必同群?」帝復問會:「皋繇何如人?」答曰:「上不及堯、舜,下不逮 周、孔,亦一時之懿士。」 〈排調篇〉2 條 盧志於眾坐問陸士衡:「陸遜、陸抗,是君何物?」答曰:「如卿於盧毓、

盧珽。」士龍失色。既出戶,謂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 衡正色曰:「我祖名播海內,甯有不知?鬼子敢爾!」議者疑二陸優劣,

謝公以此定之。 〈方正篇〉18 條 第一例是成功的諧趣,鍾會的父親是鍾繇(151-230),「繇」與「遙」諧音,晉文 帝(211-265)與陳騫(212-292)、陳泰(?-260)調侃鍾會「望卿遙遙不至」是犯 鍾會的父諱。鍾會回擊「矯然懿實,何必同群」

,因為司馬昭父親是司馬懿(179-251),陳騫父親是陳矯(?-237),陳泰父親是陳寔(104-187)(通「實」),鍾會 一句簡短的回答就嵌入三人父親的名諱。司馬昭再犯鍾會的父諱――「皋繇何如 人」,鍾會還是回敬以司馬昭父諱「亦一時之懿士。」名諱是當代的禁忌,但是 如果有好交情,就算犯諱也可以無傷大雅,足以博君一粲。反觀第二例,陸機(261-303)與盧志(?-312)之間不但沒有交情,而且是時吳已亡,陸家兄弟以南方名 門的身份入洛求功名,立場本來就有些難堪,「陸遜、陸抗,是君何物」縱使是 一句玩笑話,也是出言不遜。陸機大可如鍾會一般回敬盧志,以化解尷尬,如此 一來陸機便可成就這段諧趣。但是盧志在衆人面前態度輕蔑地觸犯陸家兄弟的父 諱,陸機不難視之為對整個吳郡陸氏的侮辱,所以他沒有餘裕瀟灑地賣弄諧趣化 解當時的尷尬。而且其性格剛烈,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他的反擊就義正詞嚴。

當陸機認真之際,他的回應不但使這段諧趣失敗了,同時也彰顯出盧志的「陸遜、

陸抗,是君何物」有多麼無禮,以及自己有多麼被冒犯,這就是報復行為了。也 就是說,如果陸機以諧趣化解,盧志的提問尚可被視作玩笑話,雖然其中可能有 暗中較勁的意味,但不失為交際場合的相互調侃。不過因為陸機認真反擊,所以 這段問答便升級為一場口角。

至於前述第四種目的,即以荒誕之言行僞裝本心以求自存,第一人與第二人 同屬一人,但是其目的並非自嘲以自娛娛人,而是特意擺出荒誕的姿態,誘使旁 觀者的第三人變成諧趣的執行者第一人,即對故作荒誕狀者進行第三種目的的嘲 諷,隨之低估荒誕者甚至是漠視其存在。可以說,第四種目的的諧趣是雙重的。

首先,荒誕者作出驚世駭俗之行,故為第一人,同時也付出令人側目的顏面代價,

即為第二人,這是第一個諧趣。其行徑看在旁觀者(第三人)的眼裡,旁觀者因 而諷刺荒誕者,這是第二個諧趣,這時的第三人又變成第二個諧趣的第一人,荒 誕者依舊是第二人。〈任誕篇〉6 條:

劉伶恆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 宇,屋室為㡓衣,諸君何㡓為入我中?」

在屋内裸露乃驚世駭俗之舉,劉伶如此的舉動自然引人譏嘲,他個性不乏機鋒,

所以也反唇相譏,回擊譏嘲他的人。劉伶(?-?)的諧趣是複雜且多重的,與人(尤 其是他鄙視的俗人)的交際往往流於相互諷刺、具有攻擊性(第三種目的)的諧 趣;自處喝酒之際,又有自娛自樂的意味,劉孝標(262-521)注引梁祚(?-?)

《魏國統》形容他「肆意放蕩,悠焉獨暢。自得一時,常以宇宙為狹」45,便是捕 捉到他自娛自樂的一面;然而,若細讀其〈酒德頌〉,其諧趣又有另一番味道: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行 無轍迹,居無室廬,暮天席地,縱意所如。行則操卮執瓢,動則挈榼提壺,

唯酒是務,焉知其餘。有貴介公子,縉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 奮袂攮襟,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鋒起。先生於是方捧罌承槽,銜杯 漱醪。奮髯箕踞,枕麴藉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豁爾而醒。

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

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如蜾蠃之與螟蛉。46 顏延之(384-456)的〈五君詠•劉參軍〉曰:「劉靈善閉關,懷情滅聞見。鼓鍾 不足歡,榮色豈能眩?韜精日沈飲,誰知非荒宴?頌酒雖短章,深衷自此見。」

47顏延之是東晉末的人,時代與劉伶相對接近,他亦以為劉伶内心深藏的志向可 見於〈酒德頌〉。劉伶是有才情之人,其「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觀 萬物,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意味他不願與世俗同流合污,故以遁隱為志,

醉心杯中物,視擾擾萬物與他人之目光如無物。事實上,雖曾為建威參軍,但是 劉伶藉由醉相隱藏得很好,而且其志甚篤。何以知曉?〈賞譽篇〉29 條:

林下諸賢,各有儁才子。籍子渾,器量弘曠。康子紹,清遠雅正。濤子簡,

45 同註 29,頁 720。

46 同註 26,頁 1178-1179。

47 同註 26,頁 546。

疏通高素。遷尚書,出為征南將軍。咸子瞻,虛夷有遠志。瞻弟孚,爽朗

疏通高素。遷尚書,出為征南將軍。咸子瞻,虛夷有遠志。瞻弟孚,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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