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魏晉南北朝文人作品的諧趣表現
第一節 傳統文體的新内容
三、 表
三、 表
表為下呈上的公文,在戰國以前,與章無大差異,皆稱為「上書」。69詹鍈氏 注曰:「漢代的章表今已無存。魏晉南北朝把奏議統稱為表,例如諸葛亮(181-234)的〈出師表〉、曹植(192-232)的〈求自試表〉、李密(224-287)的〈陳情 表〉,只是有的以言政事為主,有的以表達哀情為主。」70
至於此一文體的書寫傳統,《文心雕龍•章表》曰:
原夫章表之為用也,所以對揚王庭,昭明心曲。既其身文,且亦國華。章 以造闕,風矩應明;表以致禁,骨采宜耀。循名課實,以文為本者也。是 以章式炳賁,志在典謨;使要而非略,明而不淺。表體多包,情偽屢遷。
必雅義以扇其風,清文以馳其麗。然懇惻者辭為心使,浮侈者情為文屈,
必使繁約得正,華實相勝,唇吻不滯,則中律矣。
劉勰以為表必須兼顧内容與文采,内容須雅正而且言必有據,不宜多賣弄文采,
清麗簡約為上,兩者並重方有利於讀者在内容上的理解,同時也便於誦讀。後代
69 《文心雕龍•章表》:夫設官分職,高卑聯事。天子垂珠以聽,諸侯鳴玉以朝。敷奏以言,明
試以功。故堯咨四岳,舜命八元,固辭再讓之請,俞往欽哉之授,並陳辭帝庭,匪假書翰。然則
敷奏以言,則章表之義也。……降及七國,未變古式,言事於王,皆稱上書。
70 同註 17,頁 820。
有些文學批評著作卻以為表體應簡潔,不可艱澀,反而未注重文采上的表現。詹 氏引唐•牛希濟〈表章論〉:「歷觀往代策文奏議及國朝元和以前名臣表疏,詞尚 簡要,質勝於文,直指是非,坦然明白,致時君易為省覽。夫聰明睿哲之主,非 能一一奧學深文,研窮古訓。……況覽之茫然,又不親近儒臣,必使傍詢左右,
小人之寵,用是為幸。倘或改易文意,以是為非,逆鱗發怒,略不為難。……蓋 不可援引深僻,使夫不喻。……倘端明易曉,必庶幾免於深僻之弊」71,詹氏進 而把牛希濟與劉勰的立場作一番比較,以為:「這些話和劉勰所說的『繁約得正,
華實相勝』也稍有出入,而更注重簡要和『質勝於文』,這是為了易於為最高統 治者所『省覽』而設想的。」71無論文采上的表現是否重要,表所要傳達給人主 的内容必須「循名課實」,意涵雅正。
南北朝時也有以表體作諧趣文的事例。《太平廣記•詼諧二》:「後梁王琳,
明帝時,為中書舍人。博學,有才藻,好臧否人物,衆畏其口,常擬孔稚珪。又 為〈䱉表〉,以託刺當時。」72王琳(?-?)的〈䱉表〉假托䱉魚上表以謝人主隆恩,
口吻諂媚:
臣䱉言:伏見除書以臣為糝蒸將軍、油蒸校尉、才州刺史。脯腊如故者。
肅承明命,灰身屏息,臨憑鼎鑊,俯仰兢懼。臣聞高沙走姬,非有意于綺 羅,白鮹女兒,豈期心于珠翠?臣美愧夏鱣,味慙冬鯉,常恐鮐腹之譏,
懼貽鼈巖之誚。是以漱流湖底,枕石泥中。不意高賞殊宏,曲蒙鈞拔,遂 得起昇綺席,忝預玉盤,爰廁玳筵。猥煩象筯,澤覃紫腴,恩加黃腹。方 當鳴薑動桂,紆蘇佩欓,輕瓢纔動,則樞槊如雲。濃汁暫停,則蘭膏成列。
婉轉綠韲之中,逍遙朱脣之內,銜恩噬澤,九殞弗辭。不任屏營之至,謹 到銅鐺門奉表以聞。
71 同註 17,頁 847。
72 〔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北京:中華書局,1961 年),卷 247,頁 1910。
詔答:省表是公卿,池沼縉紳,披渠俊乂。穿蒲入藻,肥滑系彰。正膺茲 選,無勞謝也。73
〈䱉表〉與前述〈食移〉有些相似之處,王琳假托佞臣,自我矮化,言之鑿鑿地 向統治者輸誠,表示願意奉獻一切,並且惺惺作態地反省自己,辭謝不遑。如此 諂媚口吻實以譏刺寡廉鮮恥向統治者阿諛奉承的官場小人;「詔答」則陳示人君 甘之如飴地接受奉承。
表文本是嚴肅莊重的文體,初用於向人君陳述政事,後來擴展到陳情之用。
當表文用於陳情之際,作者的表露的情感必須真摯不做作,如〈陳情事表〉,李 密陳述自己自幼喪父、母親改嫁及祖母撫養成人的家世背景,因此不得已而辭謝 除官的命令,以奉養祖母終老,74字裡行間透露著無限真情。然而,當表文用於 獻媚,其莊嚴性便將大打折扣。推而廣之,如此玷污朝堂之文,人君與人臣的威 儀自然也不復存在。王琳〈䱉表〉乍看像遊戲之作,内容充斥誇張露骨的輸誠之 辭,以致讀者一時難以察覺作者背後針砭時事的意圖。然而仔細探析,便可察覺 這篇表文之所以能夠突顯其荒謬感,以及人物的行為模式與道德範式相衝突的違 和感,這巨大的反差正源自表文為一本正經的公文,然而所述人物卻卑鄙可恥。
質言之,公文文體直接或間接奠立了正規的道德典範,但是王琳卻在内文上呈現 人物卑劣的行為模式,這些行為模式與公文的道德典範激烈衝撞,因此產生巨大 的不協調。再者,公文文體夾帶了王琳譏刺對象的訊息,因為公文文體的使用對 象是相當固定的,即本該是高高在上的朝堂之士。但正如莊子把曹商與舐痔者相 提並論一般,王琳將朝堂之士與牲畜並列,使本該忠義皆備的官場措辭,透過畜
73 同註 52,《全梁文》,頁 3361。
74 李善引《華陽國志》:「密見養於祖母,事祖母以孝聞,侍疾日夜未嘗解帶。蜀平後,晉武帝
徵為太子洗馬,詔書累下,郡縣逼迫,密上書,武帝覽其表曰:『密不空有名者也。』嘉其誠
款,賜奴婢二人,使郡縣供其祖母奉贍。」同註 26,頁 945。
牲之口道出,瞬間變得滑稽古怪,高高在上的形象立即破滅,等級還與牲畜同列。
〈䱉表〉即在文體與内容兩股力量的拉扯下,迸發諧趣,突顯荒誕的官場現象。
不但〈䱉表〉如此,袁淑的三篇九錫文及勸進文亦如此。孔稚珪的〈北山移文〉
和吳均的〈食移〉、〈檄江神責周穆王璧〉雖未以畜牲角色扮演,但是其公文文體 的嚴肅性與内容的滑稽相衝突而產生的諧趣,皆有異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