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魏晉南北朝文人作品的諧趣表現
第一節 傳統文體的新内容
四、 設論
《文心雕龍•雜文篇》云:
原夫茲文之設,乃發憤以表志。身挫憑乎道勝,時屯寄於情泰,莫不淵岳 其心,麟鳳其采,此立體之大要也。
設論體是文人懷才不遇之際,寄情文章,解釋自己未能功成名就的理由,並以固 窮守節明志。詹注引《漢書•東方朔傳》:「朔因著論,設客難己,用位卑以自慰 諭。」75《文選》選取東方朔的〈答客難〉、揚雄(前 53-18)的〈解嘲〉及班固
(32-92)〈答賓戲〉都以這個模式進行。在設論體中,作者往往先用「客問」來 框定議題的範圍,然後在「主答」的部分提出贊同或反對的論述。以〈答客難〉
為例,「客問」把蘇秦和張儀列為人臣中最成功的例子,東方朔在「主答」便解 釋這兩個人可以發揮才幹,達到如此成就,是因爲處在亂世,而他身在漢武盛世,
並不具備這個條件。〈答客難〉對世道的討論,如蘇張處亂世的例子,都是東方 朔爲了辯護自己爲何無法功成名就而設,其論述的議題一直縈繞在處世的選擇中。
揚雄的〈解嘲〉及班固〈答賓戲〉也都因循這個脈絡,不過揚雄與另外兩篇稍有 不同的是他對世道尚有所批評:「當今縣令不請士,郡守不迎師,羣卿不揖客,
將相不俛眉;言奇者見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談者卷舌而同聲,欲步者擬足而 投跡。嚮使上世之士,處乎今世,策非甲科,行非孝廉,舉非方正,獨可抗疏,
75 同註 17,頁 499。
時道是非,高得待詔,下觸聞罷,又安得青紫?」76可是對世道的批評不是文章 的主軸,揚雄主要還是集中在自己人生選項的討論中。到了張衡(78-139)的〈應 間〉還是如此。
然而從蔡邕的〈釋誨〉開始,這類文章從討論出處進退的選項,轉移到針砭 時事。〈釋誨〉的「客問」即鎖定當時世道的概況:「方今聖上寬明,輔弼賢知,
崇英逸偉,不墜于地。德弘者建宰相而裂土,才羨者荷榮祿而蒙賜。盍亦回塗要 至,俛仰取容。輯當世之利,定不拔之功。榮家宗于此時,遺不滅之令蹤。夫獨 未之思邪,何為守彼而不通此?」77在「主答」的部分,蔡邕幾乎把所有篇幅都 用在陳述理想政治的狀態,然後運用理想的狀態檢驗當代的政治,陳列當代政治 的弊病。至於出處進退的討論,蔡邕的邏輯是——在如此混沌不清的政治,要求 士人有任何作爲是不合理的,因爲他們根本沒有兼善天下的途徑,所以他情願獨 善其身。也就是說,就算是出處進退的討論也都用以服務針砭時政的目的。陳琳
(?-217)〈應譏〉的「客問」也跟〈釋誨〉一樣觸及時政的狀況,不過陳琳的態 度還是迎合當政者的,所以「主答」流於歌功頌德,這還是與評論政治相關。如 此一來,從蔡邕開始,設論文已經不純粹「發憤以表志」,也失去了「以自慰諭」
的目的。比較當代政治與理想政治的距離,藉此針砭時政,成爲設論體的内容。
魏晉南北朝所謂的設論文都套上設論體以「客問主答」討論出處進退的形式,進 行政治批判,以及傳達個人的訊息。此期的設論文大多因循蔡邕的〈釋誨〉,其 實都是設論體與論體雜糅的產物,而且可能更傾向於論體一些。
對於論體,《文心雕龍•論說篇》云:
聖哲彝訓曰經,述經敘理曰論。論者,倫也;倫理無爽,則聖意不墜。……
論也者,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
76 同註 26,頁 1129。以下〈解嘲〉引文均同,茲不贅述。
77 同註 52,頁 872-873。以下〈釋誨〉引文均同,茲不贅述。
簡而言之,論體是敷陳真理的文體。欲敷陳真理,撰者不得不辨名析理,〈論說 篇〉繼云:
原夫論之為體,所以辨正然否;窮於有數,究於無形,鑽堅求通,鈎深取 極;乃百慮之筌蹄,萬事之權衡也。故其義貴圓通,辭忌枝碎,必使心與 理合,彌縫莫見其隙;辭共心密,敵人不知所乘。斯其要也。是以論如析 薪,貴能破理。斤利者,越理而橫斷;辭辨者,反義而取通;覽文雖巧,
而檢跡知妄。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論哉!
「辨正然否」、「貴能破理」即指論體必須要能在衆說紛紜中推翻假象,找到真理,
在諸多選項中尋得最佳辦法。詹氏注云:「『鑽堅求通,鈎深取極』就是說要打攻 堅戰,把道理鑽通,從而鈎取出極其深刻的結論。要像轉螺旋似的,節節進逼,
達到最深的一層。要能掃清論述中的一切障礙,才能豁然貫通。」78
劉勰序列論體的品目,總結出四個品目――陳政、釋經、辨史、銓文,設論 不在其中。如前所述,劉氏把它歸為雜文。然而,昭明太子(501-531)在《文選》
設置了設論體。蔣伯潛氏(1892-1956)分析設論體作了如此的評述:
《文選》把「論」分成三類:一是「設論」,一是「史論」,一是「論」。它 所選的設論是東方朔〈答客難〉、揚雄〈解嘲〉、班固〈(答)賓戲〉三篇。
這種設論,完全假託的,而且目的是借此發牢騷,上之和《楚辭•卜居》, 下之和韓愈〈進學解〉,同一作法。嚴格地說,是辭賦的作法,不是論說 底作法。(〈論說〉)79
對於設論體的作法,蔣氏在〈辭賦〉進一步說明:
「設論」,如東方朔〈答客難〉等,雖無賦底名稱,實是賦底作法。……
78 同註 17,頁 697。
79 蔣伯潛編著:《文體論纂要》(臺北:正中書局,1942 年 6 月),頁 88-89。
縱橫游說之士,與詩賦有密切的關係。章學誠《文史通義》有云:「古之 賦家者流,原本《詩》、《騷》,出入戰國諸子。假設問對,莊子寓言之遺 也;恢廓聲勢,蘇張縱橫之體也;排比諧隱,韓非〈儲說〉之屬也;徴材 聚事,《呂覽》、《類務》之義也。」……「賦者,鋪也。」(《文心雕龍》
語)賦雖直陳其事,也用一種鋪張的寫法;這就是章氏所謂「恢廓聲勢」。 辯士遊說,外交辭令,往往也用這種「設辭託諷」、「假設諧隱」和「恢廓 聲勢」底方法。80
魏晉南北朝的設論文大體乃設論體與論體的結合,固然採用了辭賦「設辭託諷」、
「假設諧隱」和「恢廓聲勢」為寫作手法,其書寫宗旨仍不離論體的「辨正然否」, 尤其《文心雕龍•論說篇》云「江左群談,惟玄是務」,清談的辯論風氣既盛行,
自然也會促進論體的發揚。早期的設論文――東方朔〈答客難〉、揚雄〈解嘲〉、 班固〈答賓戲〉,皆以作者的出處進退為題材,蔣氏以這三篇文章為作者發牢騷 之作,雖然不無道理,但是從蔡邕的〈釋誨〉開始,如前所述,設論文已超脫發 牢騷,進入論體的範疇。
然而論體的的類型多樣,魏晉南北朝的設論文應屬哪種類型的論體?蔣氏依 梁啟超《中學以上作文教學法》,提出五個議論文的種型――說喻、倡導、考證、
批評及對辯,81其中針對「對辯」類型,蔣氏云:
至於和別人站在對面的立場,互相辯難,或者事實上並沒有和我對辯的人,
而在文中假設有一站在對方的人,和我一層地辯難;這種論說文,便是「對 辯」了。82
魏晉南北朝的設論文如果是設論體與論體的結合,其論體的特質則偏向「對辯」
80 同註 79,頁 164-165。
81 同註 79,頁 81。
82 同註 79,頁 88。
的形式,以「客問」為「對面的立場」,撰者則藉「主答」提出辯難。至於「對 辯」的書寫態度,蔣氏則認爲:
「對辯」須凴純粹的客觀的理智;萬萬不能加入主觀的情感。否則,……
對辯尤易引起無謂的糾紛,甚至出一嘲弄嫚罵,失了學者底態度。82 此期的設論文則未必遵照「對辯」的書寫態度。撰者的目的往往不盡相同,有的 誠然為了批評時政,有的卻是為了作某種政治表態。他們多憑藉闡述出處的選擇,
然後在「時」的討論中,營造諸多不諧調,或直接或間接地評斷當時的政治現狀。
「時」一般指示時機,而時機則與政治環境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於是時機的討 論遂成為突顯時下政治的重心。作者固然可以理性對待,但設論文在某程度上,
始終保留了對於出處進退的討論,而這方面關乎作者的道德哲學與晉升的利益,
基於這個立場,作者無法完全客觀地置身事外,所以他們的設論文往往呈現相當 的情感。這也是此期設論文不免表現為設論體與論體交雜的特質。茲舉數例以綜 合說明此期設論文的内涵與文體特性。
西晉•夏侯湛(243-291)的〈抵疑〉因循設論體,以客發問夏侯湛何以於邦 有道之時不積極進取,夏侯湛則以己之不足回應。文中多次談及「時」:
當路子有疑夏侯湛者,而謂之曰:「吾聞有其才而不遇者,時也;有其時 而不遇者,命也。83
(客曰:)以言乎時,則子之所與二三公者,義則骨肉之固,交則明道之 觀也。
夏侯子曰:「……僕又聞世有道,則士無所執其節;黜陟明,則下不在量 其力。……僕東野之鄙人,頑直之陋生也。……當此之時,若失水之魚,
喪家之狗,行不勝衣,言不出口,安能干當世之務,觸人主之威,適足以
83 同註 52,頁 1855-1856。以下〈抵疑〉引文均同,茲不贅述。
露狂簡而增塵垢。」
文中亦多次稱道當時政治清明,也是討論「時」的開展與延伸:
(夏侯子曰:)今天子以茂德臨天下,以八方六合為四境,海內無虞,萬 國玄靜,九夷之從王化,猶洪聲之收清響;黎苗之樂函夏,若游形之招惠 景。鄉曲之徒,一介之士,曾諷《急就》、習甲子者,皆奮筆揚文,議制 論道,出草苗,起林藪,御青瑣,入金墉者,無日不有。充三臺之寺,盈 中書之閣,有司不能竟其文,當年不能編其籍,此執政之所厭聞也。
(夏侯子曰:)今也則九州為一家,萬國為百郡,政有常道,法有恆訓,
因循而禮樂自定,揖讓而天下大順。夫道學之貴游,閭邑之搢紳皆高門之 子,世臣之胤,弘風長譽,推成而進,悠悠者皆天下之彥也。
客曰:「聖人有言曰:『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今子值有道之世,當 太平之會。
然而吊詭的是文中或透過客之提問,或由夏侯子的答述,盛讚夏侯子的才華:
(客曰:)吾子童幼而岐嶷,弱冠而箸德,少而流聲,長而垂名。拔萃始 立,而登宰相之朝;揮翼初儀,而受卿尹之舉。盪典籍之華,談先王之言。
入閶闔,躡丹墀,染彤管,吐洪輝,干當世之務,觸人主之威,有效矣。
入閶闔,躡丹墀,染彤管,吐洪輝,干當世之務,觸人主之威,有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