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典範――謝安

要發揮關懷大我的諧趣，說者必須要有捨己爲人的胸襟，以及堅定和易的識 見態度。鑑定這類諧趣的成敗與否往往與個人意志有莫大的關聯，因此要檢視這 類諧趣，便有必要觀摩人物的特質。若論關懷大我、愛國愛人，而又常能出之以 諧趣，謝安可謂一典範人物。

《晉書•謝安傳》言謝安有「東山之志」，可是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入仕的宿

命：

初，謝安在東山居，布衣，時兄弟已有富貴者，翕集家門，傾動人物。劉 夫人戲謂安曰：「大丈夫不當如此乎？」謝乃捉鼻曰：「但恐不免耳！」

〈排調篇〉27 條

謝安的個性中有十分風趣的一面，無論是調侃他人，抑或被當成揶揄的對象，謝 安皆保持一貫的風度，因應自如：

謝公夫人教兒，問太傅：「那得初不見君教兒？」答曰：「我常自教兒。」

〈德行篇〉36 條

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紛 何所似？」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

公大笑樂。 〈言語篇〉71 條 林道人詣謝公，東陽時始總角，新病起，體未堪勞。與林公講論，遂至相 苦。母王夫人在壁後聽之，再遣信令還，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云：

「新婦少遭家難，一生所寄，惟在此兒。」因流涕抱兒以歸。謝公語同坐 曰：「家嫂辭情忼慨，致可傳述，恨不使朝士見。」 〈文學篇〉39 條 謝中郎在壽春敗，臨奔走，猶求玉帖鐙。太傅在軍，前後初無損益之言。

爾日猶云：「當今豈須煩此？」 〈規箴篇〉21 條 謝公在東山，朝命屢降而不動。後出為桓宣武司馬，將發新亭，朝士咸出 瞻送。高靈時為中丞，亦往相祖。先時，多少飲酒，因倚如醉，戲曰：「卿 屢違朝旨，高臥東山，諸人每相與言：『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今 亦蒼生將如卿何？」謝笑而不答。 〈排調篇〉26 條 謝公始有東山之志，後嚴命屢臻，勢不獲已，始就桓公司馬。于時人有餉 桓公藥草，中有「遠志」。公取以問謝：「此藥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 二稱？」謝未即答。時郝隆在坐，應聲答曰：「此甚易解：處則為遠志，

出則為小草。」謝甚有愧色。桓公目謝而笑曰：「郝參軍此通乃不惡，¹⁷⁰亦 極有會。」 〈排調篇〉32 條 謝虎子嘗上屋熏鼠。胡兒既無由知父為此事，聞人道「癡人有作此者」。 戲笑之。時道此非復一過。太傅既了己之不知，因其言次，語胡兒曰：「世 人以此謗中郎，亦言我共作此。」胡兒懊熱，一月日閉齋不出。太傅虛託 引己之過，以相開悟，可謂德教。 〈紕漏篇〉5 條

《世說新語》載錄了好幾條有關謝安教育後輩或與後輩相處的語錄，均如春風化 雨，氣氛愉悅，這與謝安風趣的個性不無關係。謝安的夫人，劉夫人（?-?）問謝 安何不教導兒女，是問他爲什麼不督促兒女的課業，花時間傳授知識，可是謝安 卻取了個巧，說自己以身教教育後輩。乍聼之下謝安似乎想對夫人的質問蒙混過 去，可是仔細一想，傳授知識無非是爲了教育下一代，而最好的教育莫過於身教，

謝安的教育是捉大放小的做法，因此他往往不流於繁瑣的叨念或囑咐。即便謝萬 吃敗仗要退兵，還計較用玉帖鐙裝飾，如此荒唐的舉措，謝安忍無可忍之下，亦 僅曰：「當今豈須煩此？」事實上，謝安與後輩的相處一向愉快，謝安能夠發掘 情境中的矛盾或不協調，然後選擇以輕鬆愉悅的心態面對，甚至欣賞不快、怨憤 等負面情緒的荒唐之處。這也反映謝安獨特的人格以及心胸之寬闊。謝安問諸後 輩「白雪紛紛何所似」，謝朗（323-361）作了一個俗不可耐，而且毫無邏輯可言 的比喻「撒鹽空中」――難道地上花花白雪有如白飯，配上鹽巴剛剛好？謝朗的 聯想確實令人啼笑皆非。反觀謝道蘊（?-?）一介女流的境界來得更典雅，「未若 柳絮因風起」體現萬物在四季轉變中的美感，兩人的高下立刻分曉。男不如女，

雅大勝俗，謝安因此開懷大笑。謝朗還出過一次糗，他不知道父親謝據（318-351）

曾在屋上熏老鼠，到處跟人說這件事，譏笑這個熏老鼠的人是個笨蛋。謝安知道

170 原文「通」作「過」。余注以《太平御覽》、《渚宮舊事》均作「通」（同註 29，頁 945），據

改之。

以後，就假托大家都誤會謝朗的父親與他都熏過老鼠。謝安以暗示的方式提點謝 朗休提此事，不但給謝朗留下顏面，同時教育了謝朗要謙卑有口德。長輩若心胸 寬大，不拘小節，家族的氣氛必定融洽，對後輩的教育也會有莫大的好處。謝安 不但對後輩施與寬容，對自己受到的揶揄也極有風度，在尷尬的場面，也會運用 諧趣化解。謝安有東山之志是時人皆知的事，許多人都曾試圖招攬他，謝安最終 也出山當了官。隱居的時候，名聲自然高雅，但是一旦出山，就瞬間從天上掉入 凡塵，高崧（?-366）、郝隆（?-?）便是抓住這點揶揄謝安。謝安雖「笑而不答」、

「甚有愧色」，不過玩笑就是玩笑，謝安還是相當泰然，未有記恨。這幾個情境 皆屬平和的場合，那麼王夫人（?-?）打斷清談場合，則是不折不扣的衝突。當時 座上有支道林、謝安及謝朗。謝朗剛病愈，身子尚虛弱，與支道林請談實則不堪 重負。謝朗的母親王夫人很是擔心，遣人中止清談，可是謝安卻不肯，於是王夫 人忍無可忍，衝出來打斷談論。王夫人因爲兒子謝朗生病初愈，不忍他因清談而 操勞過度，所以情急之下堅定地打斷清談。她打斷清談的說辭卻讓人十分錯愕，

因爲她打出悲情牌，把自己的可憐之處毫不修飾的展現人前――她守寡，一生的 指望惟有兒子謝朗，言下之意指斥謝安、支道林等不體諒人，讓座上賓相當難堪，

說完以後她哭著把謝朗帶走。在座的人實則未有意欺淩謝朗與王夫人，可能只是 清談未盡興，所以不想中斷。可是王夫人這麼一閙，顯得有些不分青紅皂白。謝 安與賓客若要分辨他們沒有欺負謝朗的意圖也很困難，一來王夫人在氣頭上，二 來當時謝朗確實身體有些不適，一再讓他持續清談，確實在不知不覺間有些強人 所難，所以也有理虧之處。可是不分辨，賓客等人卻也被王夫人冤枉了。當時的 情況想必非常尷尬，可是謝安卻以諧趣扭轉乾坤。他把王夫人強硬的舉止美化成

「辭情忼慨」，十分精彩，值得稱道。同時他又把賓客受到的委屈大事化小，甚 至化成一場大家眾樂樂觀看的表演，值得推薦給大家。換言之，謝安把衆人被冤 枉的尷尬角色，重新定位為剛看過一場表演的觀衆。經過消毒脫敏，謝安成功為 王夫人開脫，同時也化解在場賓客的尷尬。從諸例來看，謝安有兩個特質，一個 是他樂於因材施教，或借助當下的情境傳達正確的義理，如欣然問後輩「白雪紛

紛何所似」，以及反詰謝萬「當今豈須煩此」；另一個是他面對尷尬及衝突的場面，

都會風度翩翩地應對，適時運用諧趣化解。謝安這兩個特質都是發揮大我諧趣極 佳的助力，因爲教育對方正是大我諧趣的終極目標，而其風度以及運用諧趣的手 段足以確保訊息以及個人的善意精準地傳達給對方，並且不會傷害到對方的面子，

所以更能讓對方接受。

謝安的政治立場一直都是忠於晉朝的。他早年出任官職都爲時不長，等到謝 萬被罷黜，他決定出仕之際，人已四十餘歲，到桓溫麾下當司馬，備受桓溫器重。

雖然如此，謝安並沒有把自己的忠誠投注在桓溫身上，而且三番幾次在關鍵時刻，

挫敗桓溫，又能夠避免桓溫徹底撕破臉，以武力篡奪導致情勢失控；在很大程度 上，這要歸功於他的人格魅力與詼諧特質。謝安雖然未忠於桓溫，然而情勢上由 於桓溫大權在握，他也不宜與桓溫決裂，因此謝安往往盡可能地試圖勸諫疏導桓 溫，他操作的諧趣也都屬於暗示性的為多：

桓公既廢海西，立簡文，侍中謝公見桓公拜。桓驚笑曰：「安石，卿何事 至爾？」謝曰：「未有君拜於前，臣立於後！」 〈排調篇〉38 條 簡文帝疾篤，溫上疏薦安宜受顧命。及帝崩，溫入赴山陵，止新亭，大陳 兵衛，將移晉室，呼安及王坦之，欲於坐害之。坦之甚懼，問計於安。安 神色不變，曰：「晉祚存亡，在此一行。」既見溫，坦之流汗沾衣，倒執 手版。安從容就席，坐定，謂溫曰：「安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 須壁後置人邪？」溫笑曰：「正自不能不爾耳。」遂笑語移日。¹⁷¹

桓宣武與郗超議芟夷朝臣，條牒既定，其夜同宿。明晨起，呼謝安、王坦 之入，擲疏示之。郗猶在帳內，謝都無言，王直擲還，云：多！宣武取筆 欲除，郗不覺竊從帳中與宣武言。謝含笑曰：「郗生可謂入幕賓也。」

〈雅量篇〉27 條

171 同註 28，卷 79，頁 2073。

桓溫篡晉的心思昭然若揭，郗超投其所好，慫恿桓溫廢司馬奕（342-386）為海西 公，以「鎮壓四海，震服宇内。」¹⁷²桓溫於是立司馬昱（321-372）為君，即簡文 帝。謝安此時為侍中，侍奉皇帝左右，見到桓溫卻行跪拜之禮。桓溫既吃驚又好 笑，因爲謝安的舉動自然十分古怪，誰不知道桓溫不是皇帝？可是謝安卻回曰：

「未有君拜於前，臣立於後」，現在的君臣之分有點搞不清楚！謝安的風格與淳 于髡、優孟、優旃很相似，跪拜之舉不但讓對方始料未及，而且十分震驚。他委 婉地點出桓溫排場盛大，乃僭越之舉止，¹⁷³進而暗示其不軌之心。但是他沒有直 接諷諫桓溫不該如此，而是讓桓溫在阻止他跪拜的過程中，得出自己是臣子的身 份，不應接受跪拜的結論。簡文帝駕崩之後，又是桓溫誅除異己，借勢篡位的時 刻，因此情勢十分兇險。《世說新語》劉注引《晉安帝紀》：「簡文晏駕，遺詔桓 溫依諸葛亮、王導故事。溫大怒，以爲黜其權，謝安、王坦之所建也。入赴山陵，

「未有君拜於前，臣立於後」，現在的君臣之分有點搞不清楚！謝安的風格與淳 于髡、優孟、優旃很相似，跪拜之舉不但讓對方始料未及，而且十分震驚。他委 婉地點出桓溫排場盛大，乃僭越之舉止，¹⁷³進而暗示其不軌之心。但是他沒有直 接諷諫桓溫不該如此，而是讓桓溫在阻止他跪拜的過程中，得出自己是臣子的身 份，不應接受跪拜的結論。簡文帝駕崩之後，又是桓溫誅除異己，借勢篡位的時 刻，因此情勢十分兇險。《世說新語》劉注引《晉安帝紀》：「簡文晏駕，遺詔桓 溫依諸葛亮、王導故事。溫大怒，以爲黜其權，謝安、王坦之所建也。入赴山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