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魏晉南北朝的諧趣理論及其檢討
第一節 《文心雕龍•諧讔篇》的内容意涵以及諧趣的目的
劉勰(465-520)將「諧」、「讔」同置一篇不無道理,正如康德所言,笑話必 須「含有某種『能夠暫時欺騙我們』的什麼事」,才能喚起我們的緊張感。雖然 如此,這個所謂「欺騙我們的什麼事」必須是暫時的,因為衹有這樣,當不協調 被突然揭示的時候,才能引起聽者的愉悅感和說者的滿足感,在諧趣的實踐上尤 其如是。畢竟正如佛洛依德所言:「每個詼諧都要求有自己的聽衆。」16質言之,
諧趣的重點不在隱藏說者的想法,而在揭示的那一刻;如果諧趣無人欣賞並給予 掌聲,無疑如同錦衣夜行,說者自爽,不是徒然嗎?古人因為一開始就視諧趣為 工具或話術,目的性強,所以揭示情況的真相或說者真實想法的那一刻更為重要。
而〈諧讔篇〉所陳序的便是中國古代諧趣目的的轉變。
〈諧讔篇〉曰:「夫心險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歡謔之言無方。」
16 同註 8,頁 208。
17人心多變難測,雌黃卻可滔滔不絕而言不由衷;人内心的悲怨慍怒也不盡相同,
所呈現的諧趣戲謔也千百種;因此要將諧趣分門別類,工程不但極為艱巨,而且 難以全面地涵括。這點劉勰早已意識到,因此〈諧讔篇〉所序列的諧趣是從目的 性出發的。
劉勰首先序列先秦時代的例子――華元「睅目」之謳、臧紇侏儒之歌、成人
「蠶蟹」鄙諺、原壤狸首淫哇。詹鍈氏以之為說明「諧隱的意義和作用」,並且
「舉例說明民歌諺語的教育意義。」18這些例子確實顯示這些謳歌諺語時有教育 意義,尤其是成人及原壤二例。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謳歌諺語主要的功能還 是製造輿論,尤其是前二例,因為這二例有明確針對的人物以及他們丟臉的行徑,
這些輿論運用諧趣的方式去譏諷他們,是含有侮辱性質的;甚至很可能教育他人 衹不過是附加價值,嘲諷這些人才是真正的目的。
〈諧讔篇〉論述的諧趣主要是將其分爲上中下等,而這三個等級剛好符合先 秦兩漢至魏晉諧趣的發展。茲節錄〈諧讔篇〉如下:
諧之言皆也,辭淺會俗,皆悅笑也。昔齊威酣樂,而淳于說甘酒;楚襄宴 集,宋玉賦好色。意在微諷,有足觀者。及優旃之諷漆城,優孟之諫葬馬,
並譎辭飾說,抑止昏暴。是以子長編史,列傳滑稽,以其辭雖傾回,意歸 義正也。但本體不雅,其流易弊。於是東方、枚皋,餔糟啜醨,無所匡正,
而詆嫚媟弄,故其自稱為賦,乃亦俳也,「見視如倡」,亦有悔矣。至魏文 因俳說以著笑書,薛綜憑宴會而發嘲,雖抃笑衽席,而無益時用矣。然而 懿文之士,未免枉轡;潘岳醜婦之屬,束皙賣餅之類,尤而效之,蓋以百 數。魏晉滑稽,盛相驅扇,遂乃應瑒之鼻,方於盜削卵;張華之形,比乎
17 【南朝梁】劉勰著、詹鍈義證,《文心雕龍義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 8 月),頁
524-525。下《文心雕龍》引文及詹氏注均同,兹不贅述。
18 同註 17,頁 528。
握舂杵。曾是莠言,有虧德音,豈非溺者之妄笑,胥靡之狂歌歟?19 劉勰以太史公(前 145-前 86)的〈滑稽列傳〉為最上等的諧趣。〈滑稽列傳〉所 敘說的人物都是在談笑間,「譎辭飾說,抑止昏暴」,所以「辭雖傾回,意歸義正」, 也就是說他們的談笑風生背後有强烈的大我意識,言辭間九轉十八彎不過是一種 話術,最終的標的還是導正國家的走向與人君的道德。太史公的「滑稽」何以成 為劉勰眼中最上乘的諧趣?阮芝生氏於〈滑稽與六藝――《史記•滑稽列傳》析 論〉一文對此有深刻的談論。阮氏以為太史公心中的「滑稽」有四大要件:一為
「話語流利」,滔滔不絕,辯才高超;二為「巧於智計」,善用計謀,可隨機應變;
三為「人莫之害」,指國君不會遷怒與說者;四為「以道為用」,其人的口才不是 為了一己之私,而是為了排解糾紛,利君利國利民。擁有這四大要件還不足夠。
阮氏以「滑稽」為成功的諷諫,要成就一段滑稽,人臣必須採用間接的、暗示的,
並且重視言語措辭的的巧詞慧語,也就是諷諫的方式。諷諫符合「談言微中」, 靠「巧妙、微妙地說中、擊中要害或目標」來達成與六藝義理相符合的「解紛」
致治之高尚標的,如此才堪稱「滑稽」。20
阮氏一文剖析了「滑稽」所具備的要件以及其解紛致治的目的。然而阮氏以
「滑稽為成功的諷諫」一義或可更改作「運用諧趣方式而成功的諷諫」,因為諧 趣在其間扮演了非常顯著的角色。阮氏據《白虎通》之說:「諷諫,智也。禍患 之萌,深睹其事,未彰而諷告」,以諷諫在五諫中為最佳,認為太史公是在為「諷 諫」立傳。雖然文中一再强調諷諫須以技巧的方式迂迴進諫,但是卻忽略了〈滑 稽列傳〉的迂迴進諫本質上是運用了諧趣的方式。而劉勰已注意到這點,將之納 入〈諧讔篇〉。何以言諧趣是〈滑稽列傳〉重要的元素?首先,太史公對淳于髡
19 同註 17,頁 529-541。
20 阮芝生:〈滑稽與六藝——《史記•滑稽列傳》析論〉(臺灣:臺大歷史學報,20 期 85 年 11
月),頁 344-357。
(?-?)、優孟(?-?)、優旃(?-?)三人近乎逗趣的外形及舉止均有所詳述,淳于 髡「長不滿七尺,滑稽多辯」21,折算成現今的長度大約少過 162 公分22;優孟則 高大,「長八尺,多辯,常以談笑諷諫」,折算為約 185 公分23;優旃則比淳于髡 更矮許多,「秦倡侏儒也,善為笑言」。淳于髡和優旃均屬個子矮小的人,優孟則 偏高,三人皆能言善辯,個性與形象上的逗趣是一貫的。他們擁有比一般人奇特 的外形,加上名聲在外的幽默性格,與之往來的人很容易產生被娛樂的期待,而 根據〈滑稽列傳〉也確實如此。齊威王(?-?)要淳于髡去趙國請救兵的時候,給 了很少的財貨卻希望淳于髡說服趙國傾力幫忙。淳于髡先是「仰天大笑」才以田 夫以少得可憐的祭品祈求豐收的故事來突顯齊威王的荒謬。以淳于髡當時的舉止 來判斷,他必定是將田夫的故事包裝成一段諧趣來提示齊威王。要諷諫齊威王不 應夜夜笙歌,淳于髡選擇的場地反而是在宴飲之際。所言「一斗亦醉,一石亦醉」
令齊威王驚奇不已,才追問他何出此言。君臣之間黃湯下肚,當時的氣氛必定非 常隨性而不正式,淳于髡一斗、二斗而醉並不足奇,精彩的是淳于髡在解釋喝八 斗與一石而醉的時候,他居然竭力地敘述自己的醜態:「若乃州閭之會,男女雜 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相引為曹,握手無罰,目眙不禁,前有墮珥,后有遺 簪,髡竊樂此,飲可八斗而醉二參。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
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髡心 最歡,能飲一石。」(〈滑稽列傳〉)淳于髡是否曾如此近乎淫亂地失態,已不得 而知,但是齊威王大抵是如此,因為齊威王「好為淫樂長夜之飲,沈湎不治」, 所以經由淳于髡含蓄地自攬失態之貌,其實早已直接道破齊威王荒淫的生活作風,
21 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台北:洪氏出版社,民 71.10.(1982.10.),頁 1325。下《史
記》引文均同,兹不贅述。
22 折算方式據戰國銅尺 23.10 厘米為准,參見葉師國良,《禮制與風俗》(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
2012 年,8 月),頁 111。
23 同註 22。
齊威王才停止長夜之飲。再看優孟,優孟平素「談笑諷諫」,前來諫楚莊王(?-前 591)葬馬之際卻突然「仰天大哭」,舉止十分出格荒唐,此時楚莊王一驚;人人 皆反對楚莊王以大夫之禮葬愛馬,唯優孟加碼要楚莊王以更高的人君之禮來葬馬,
楚莊王又是一驚;楚莊王經過優孟仔細陳述馬匹應獲得的葬禮待遇以後曉得自己 的荒唐,這時優孟才揭露真正的主張――將馬烹煮,但是優孟請以烹煮的這段話 又有些令人啼笑皆非:「請為大王六畜葬之。以壟灶為槨,銅歷為棺,齎以薑棗,
薦以木蘭,祭以糧稻,衣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腸。」壟灶銅歷怎麼是槨棺?薑棗 木蘭哪是祭品?糧稻火光不是用以敬奉死者(馬),而是為了褻瀆牠,使其死無 葬身之地的準備;吃下肚子以後,曾為楚莊王的愛馬將變成一堆糞土。但是優孟 卻正經八百地把對馬最卑賤的待遇包裝成高貴的喪葬典禮。楚莊王必定啞口無言,
此又為一驚。楚莊王的預期一再突破,標幟著優孟出乎意料的言行是充斥著各種 不協調。最後是優旃,優旃是個侏儒,而且還是個倡優,一言一行更容易引人發 笑。優旃如此的身高體型一般肯定在日常生活有諸多不便,乃人所不欲,可是優 旃卻對長得高的侍衛說:「汝雖長何益?幸雨立。我雖短也,幸休居。」秦始皇
(前 259-前 210)要大擴苑囿,版圖涵括軍事要塞,當時的情況想必與楚莊王欲 以大夫禮葬愛馬一般,反對的人居多,優旃卻加碼:「多縱禽獸於其中,寇從東 方來,令麋鹿觸之足矣。」一語點醒秦始皇擴建苑囿至如此規模有多荒謬。對於 胡亥(前 230-前 207)要漆城,優旃也是如法炮製,加碼道:「主上雖無言,臣固 將請之。漆城雖於百姓愁費,然佳哉!漆城蕩蕩,寇來不能上。即欲就之,易為 漆耳,顧難為蔭室。」優旃當時的身體語言必然滑稽可笑,因為胡亥聽了他的話,
笑了。以上種種例子都有諷諫者出其不意地指出人主行徑的荒謬之處,從而帶給 人主某種愉悅感。若以不協調理論檢視的話,均可視為諧趣。因此,在〈滑稽列 傳〉的諷諫,諧趣元素是很重要的。
劉勰如此推崇〈滑稽列傳〉,將其列為最好的諧趣,其實還是有賴於此文或 其中所叙寫的人物有良善而關懷大我的出發點――「抑止昏暴」、「意歸義正」,
套一句阮氏的話:「試觀〈滑稽傳〉所寫三人八事,無一事是為一己一家之私利 謀,每一事的結局都是排難解紛,獲得正果,於君、於國、於民有利的。」24換言
套一句阮氏的話:「試觀〈滑稽傳〉所寫三人八事,無一事是為一己一家之私利 謀,每一事的結局都是排難解紛,獲得正果,於君、於國、於民有利的。」24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