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魏晉南北朝文人作品的諧趣表現
第一節 傳統文體的新内容
二、 檄移
《文心雕龍•檄移篇》曰:
故檄移為用,事兼文武;其在金革,則逆黨用檄,順命資移;所以洗濯民 心,堅同符契。意用小異,而體義大同,與檄參伍,故不重論也。
檄移的書寫精神大同小異,檄文為軍隊出征以前,以厲辭責難對手,從而賦予征 討對方正當性的文章;移文則較爲平緩,以教化教導為目的。〈檄移篇〉又曰:
凡檄之大體,或述此休明,或敘彼苛虐,指天時,審人事,算彊弱,角權
勢,標蓍龜於前驗,懸鞶鑑於已然,雖本國信,實參兵詐。譎詭以馳旨,
煒曄以騰說。凡此眾條,莫之或違者也。故其植義揚辭,務在剛健。插羽 以示迅,不可使辭緩;露板以宣眾,不可使義隱,必事昭而理辨,氣盛而 辭斷,此其要也。若曲趣密巧,無所取材矣。又州郡徵吏,亦稱為檄,固 明舉之義也。移者,易也,移風易俗,令往而民隨者也。相如之〈難蜀老〉, 文曉而喻博,有移檄之骨焉。及劉歆之〈移太常〉,辭剛而義辨,文移之 首也;陸機之〈移百官〉,言約而事顯,武移之要者也。
檄移文的寫作特點即以簡單明快的文辭,向訓斥或教化的對象曉以正義,這個對 象通常是下層官員兼及普羅大衆,文化程度參差,所以需要簡明的言詞促進檄移 文的傳播及閲讀。作者以正確正直的姿態,企圖宣揚他所代表的一方之義理,因 此檄移文也是一種宣揚理念的文類。
南朝齊•孔稚珪(447-501)的〈北山移文〉卻打破了檄移文一貫的寫作特點。
兹先錄〈北山移文〉如下:
鍾山之英,草堂之靈,馳煙驛路,勒移山庭。夫以耿介拔俗之標,蕭灑出 塵之想。度白雪以方潔,干青雲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 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眄,屣萬乘其如脫。聞鳳吹於洛浦,值薪歌於延瀨。
固亦有焉。豈期終始參差,蒼黃翻覆,淚翟子之悲,慟朱公之哭。乍迴跡 以心染,或先貞而後黷。何其謬哉?嗚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山阿寂 寥,千載誰賞?
世有周子,雋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學遁東魯,習隱南郭。
偶吹草堂,濫巾北岳。誘我松桂,欺我雲壑。雖假容於江皋,乃纓情於好 爵。其始至也,將欲排巢父,拉許由,傲百氏,蔑王侯。風情張日,霜氣 橫秋。或嘆幽人長往,或怨王孫不遊。談空空於釋部,覈玄玄於道流。務 光何足比,涓子不能儔。
及其鳴騶入谷,鶴書赴隴。形馳魄散,志變神動。爾乃眉軒席次,袂聳筵 上。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塵容而走俗狀。風雲悽其帶憤,石泉咽而下愴。
望林巒而有失,顧草木而如喪。至其紐金章,綰墨綬,跨屬城之雄,冠百 里之首。張英風於海甸,馳妙譽於浙右。道帙長擯,法筵久埋。敲扑喧囂 犯其慮,牒訴倥傯裝其懷。琴歌既斷,酒賦無續。常綢繆於結課,每紛綸 於折獄。籠張趙於往圖,架卓魯於前籙。希蹤三輔豪,馳聲九州牧。使我 高霞孤映,明月獨舉。青松落陰,白雲誰侶?磵戶摧絕無與歸,石徑荒涼 徒延佇。至於還飈入幕,寫霧出楹。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猨驚。
昔聞投簪逸海岸,今見解蘭縛塵纓。
於是南岳獻嘲,北隴騰笑。列壑爭譏,攢峯竦誚。慨遊子之我欺,悲無人 以赴弔。故其林慚無盡,磵愧不歇。秋桂遣風,春蘿罷月。騁西山之逸議,
馳東皋之素謁。今又促裝下邑,浪栧上京,雖情殷於魏闕,或假步于山扃。
豈可使芳杜厚顏,薜荔蒙恥,碧嶺再辱,丹崖重滓,塵遊躅於蕙路,污淥 池以洗耳?宜扃岫幌,掩雲關,斂輕霧,藏鳴湍。截來轅於谷口,杜妄轡 於郊端。於是叢條瞋膽,疊穎怒魄。或飛柯以折輪,乍低枝而掃跡。請迴 俗士駕,為君謝逋客。62
〈北山移文〉與一般的移文大相徑庭。首先,孔稚珪並未直接闡述他要宣導的義 理,而是以一個虛擬的山神宣洩被欺騙以後的憤憤不平,藉以突顯假隱士真求名 利的虛僞。李善引《草堂傳》曰:「汝南周顒,昔經在蜀,以蜀草堂寺林壑可懷,
乃於鍾嶺雷次宗學館立寺,因名草堂,亦號山茨。」「鍾山之英,草堂之靈」似 暗指周顒(?-?)本為高尚的俊傑隱士,然而其高雅的世外形象,於俗世不值一顧 的高潔品行,不過是障人耳目的把戲。他身在江湖,心存魏闕,一旦聘書送到跟 前,便露出真面目,對當權者趨之若鶩。山神被自以為志同道合之士所欺騙,山
62 同註 26,頁 1096-1099。
岳、林壑也趁機嘲笑山神上了小子的當。為了避免重蹈覆轍,山神決定不再接受 周顒到山裡,以免山林再度被利用為粉飾周顒形象的工具。其次,〈北山移文〉
未訓斥或教化任何人,包括周顒。這與傳統的移文很不同。〈北山移文〉更像山 神的呢喃和埋怨,透過戲謔的書寫,敍說山神自白内心的心路歷程。本該有洞見 的神明,居然也不敵隔著肚皮的人心,悲憤地控訴著周顒虛情假意。雖然〈北山 移文〉未有訓斥或教化的對象,可是對周顒以及其他抱有類似目的的隱士,其諷 刺的意圖斑斑可考。最後,〈北山移文〉的書寫並未採取簡明的散體,而是運用 押韻的四六文,並且引用許多典故,時而憤慨,如「豈期終始參差,蒼黃翻覆,
淚翟子之悲,慟朱公之哭。乍迴跡以心染,或先貞而後黷。何其謬哉」;時而幽 怨低回,如「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獨舉。青松落陰,白雲誰侶?磵戶摧絕無與歸,
石徑荒涼徒延佇。至於還飈入幕,寫霧出楹。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猨驚。」
這點也與檄移文簡單明快的用詞大相徑庭。
由於上述種種不協調,這篇移文的作用已經從宣導義理變成諷喻。孔稚珪運 用諧趣的手法――洞察明鑒的神明卻有如凡人般,叨叨唸唸地控訴被欺騙的委屈。
〈北山移文〉諷刺的對象固然主要是周顒,可是當時假藉歸隱賺取美名的僞君子 也不少,這個墮落的社會現象也成為此篇移文批判的陋習。〈北山移文〉沒有移 文本該肩負宣導義理,從而教化人心的作用,反而成為揶揄假隱士以及虛僞的社 會風氣的文學作品。
另一篇運用諧趣的移文出自南朝梁吳均(469-520)之筆,叫作〈食移〉,兹 錄如下:
月光離畢,風氣入箕,細雨如網,細柳如絲,離隔東西之怨,眺望山川之 阻,企龍門而不見,覽桂枝而延佇,此乃方寸之恆情,羌難得而覼縷也。
亦有鮑叔分財,華歆讓位,乃相知於平生,實忘懷於寤寐。雞有呼群之德,
鹿有食草之美,在微物其尚然,況仁義之君子哉!今足下居則廣廈高堂,
連闥洞房,綺窗半卷,屏風角張,指天地如一指,安知故人之可傷。一死
一生,乃知交情,一貴一賤,交情乃見,謂古昔之恆談,在今日而方見。
嗚呼如何?忘我實多,輒欲彈琴縱酒,於首陽之阿。君有廚中腐肉,而僕 不厭糟糠;君有雁鶩之食,而余不得一嘗。願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腸何 如哉?今欲君之餘,江皋綠葹之筍,洞庭紫鬣之魚,昆山龍胎之脯,元圃 鳳足之葅,千里蓴羹,萬丈名膾,氣馨若蘭,色美如艾,扶南甘蔗,一丈 三節。白日炙便銷,清風吹即折。安定之梨,皮薄味厚,一歲三花,一枚 二升。凡厥上味,惟君能施,君若不施,成君深累,於神為不祥,於人為 愆義。63
吳均假托一名求仕者,請求權貴之士拔擢。這篇移文一開始採取比興的文學手法,
從外在冷清的風景,接連到求仕者内心「企龍門而不見」的煩惱。儘管敍述的手 法與傳統曉以大義的移文有所不同,可是與一般的文學作品並沒有太大的差異。
然而接著所言「亦有鮑叔分財,華歆讓位,乃相知於平生,實忘懷於寤寐。雞有 呼群之德,鹿有食草之美,在微物其尚然,況仁義之君子哉」,便出現違和感。
原來求仕者以「企龍門而不見」,說明自己求仕的意圖,然後要求對方要效法鮑 叔、華歆,有分財讓位之義,求仕者實要求對方做一個有道德的人,而方法即為 拔擢自己。求仕者希望得益於對方的權勢已相當明顯。求仕者暗示如果不提攜自 己就不能稱為「仁義之君子」,如此的說法已近乎半要挾的狀態。道德是用以自 我要求的行為規範,怎麼能夠用來要求他人?就算勸誡他人要遵循道德規範,出 發點也應該是利他,而不是自利的,如此訴求不是誇張嗎?接著「今足下居則廣 廈高堂,連闥洞房,綺窗半卷,屏風角張,指天地如一指,安知故人之可傷。一 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貴一賤,交情乃見,謂古昔之恆談,在今日而方見。嗚呼 如何?忘我實多。」這是求仕者繼道德要挾以後,又祭出情感要挾,訴諸權貴之 士的同情心,不可任憑故人深陷貧賤之窘境,這是更為露骨的說法。「君有廚中 腐肉,而僕不厭糟糠;君有雁鶩之食,而余不得一嘗。願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
63 同註5252,頁 3306。
腸,何如哉?」這段話吳均雙雙諷刺了求仕者以及權貴之士,求仕者以「廚中腐 肉」、「雁鶩之食」形容權貴之士的官祿,似乎表示權貴之士貪得不義;求仕者「不 厭糟糠」,「願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腸」,則以搖尾乞憐之貌自我矮化,對「廚 中腐肉」、「雁鶩之食」趨之若鶩,展露寡廉鮮恥的醜態。最後求仕者羅列各種名 菜美食,然後曰:「凡厥上味,惟君能施,君若不施,成君深累,於神為不祥,
於人為愆義」,依舊是半要挾半討好的口吻。〈食移〉也沒有什麼教化作用,純屬 諷刺時事之作。
吳均另有一篇檄文〈檄江神責周穆王璧〉應也是諷喻之作,兹錄如下:
昔穆王南巡,自郢徂閩,遺我文璧,僉曰此津。貫緯百紀,薦歷千春,念 茲文璧,故問水濱。江漢勖之,自求多益,反我名瑞,躍此華璧,則富有 漢川,世為江伯。如有負穢心迷,懷釁情戚,藏玉泥中,匿珪魚腹,使公 孫躡波而長呼,子羽濟川而怒目,佽飛舞劍而東臨,菑丘躍馬而南逐,打
昔穆王南巡,自郢徂閩,遺我文璧,僉曰此津。貫緯百紀,薦歷千春,念 茲文璧,故問水濱。江漢勖之,自求多益,反我名瑞,躍此華璧,則富有 漢川,世為江伯。如有負穢心迷,懷釁情戚,藏玉泥中,匿珪魚腹,使公 孫躡波而長呼,子羽濟川而怒目,佽飛舞劍而東臨,菑丘躍馬而南逐,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