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魏晉南北朝文人生活的諧趣表現
第一節 俯拾即是的生活諧趣
三、 關於認同的諧趣
從儒家式微到道教成爲主流思想,魏晉南北朝人從僵化的儒家禮法解放,並 得到道家思想的啓發,轉向内觀,發掘自我的價值,人倫品鑒因而十分盛行,時 人喜對人品頭論足,從裡到外皆如此,不但品鑒他人,也多自視甚高。時人對身 分的認同有強烈的追求,從外形上的俊美到内在神采飄逸的個性美都成爲此期爭 相追捧的風潮。除此以外,在家重於國的時代觀念下,家族的榮光也是神聖不可 侵的。因此,個人的外形以及從内而外的風采,還有家族的姓氏名諱,都成爲相 互打趣與攻擊的絕佳點諧趣題材。這種強烈的身份認同也延伸到地域觀,尤其南 北人物對彼此帶著或多或少的反感。這些都是時人在身份認同上會面對的議題。
以外形及神采打趣別人的例子不勝枚舉,前節已多作分析,兹增列數例補充 說明:
庾公造周伯仁。伯仁曰:「君何所欣說而忽肥?」庾曰:「君復何所憂慘而 忽瘦?」伯仁曰:「吾無所憂,直是清虛日來,滓穢日去耳。」
145 同註 29,頁 385。
〈言語篇〉30 條 顧悅與簡文同年,而髮蚤白。簡文曰:「卿何以先白?」對曰:「蒲柳之姿,
望秋而落;松柏之質,經霜彌茂。」 〈言語篇〉57 條 沈昭略,文叔之子,使酒仗氣,路逢王景文子約,張目視之曰:「汝是王 約耶?何乃肥而癡。」約曰:「汝沈昭略耶?何乃瘦而狂。」昭略撫掌大 笑曰:「瘦勝肥,狂勝癡。」146
周顗口才甚佳,是時無人不曉,他問庾亮「何所欣說而忽肥」就顯得有些不懷好 意,庾亮自然有所防備,反問周顗「何所憂慘而忽瘦」。周顗巧舌如簧,藉著自 己沒有煩惱,自然清虛來隔山打虎,譏笑庾亮渣滓多又肥。頭髮白得早就顯老,
顧悅之(320-?)以蒲柳謙稱自己資質欠佳,外形只會隨著時間走下坡,反觀簡文 帝卻有如「松柏之質」,年紀愈長愈好看。沈昭略(? -500)在酒醉之際,仍牙尖 嘴利,以自己精瘦輕狂,還是略勝王約(?-?)肥胖愚鈍。以上例子皆顯示外形與 氣質乃時人在交際場合的兵家必爭之地,周顗、庾亮、沈昭略、王約均採取攻勢,
盡力挖苦對方;顧悅之則採取守勢,自謙不如簡文帝風華,從而化解尷尬。諸番 攻防皆因當時個人的身份及名譽都至關重要。
對於魏晉南北朝人的家族觀,張師蓓蓓在解釋「禮」於此時期的重要性時,
有一段精要的描述:
門第家風必須維持,是魏晉人無法絕然棄去禮法的一個主因。當時朝市革 易甚速,政治上無可為,自保門第成爲時人的終極理想;而門第究不能只 以政治力量或經濟力量支撐,終須有佳子弟,才能談得上安親保榮;於是 家風與家教一時大見重視。而良好的家風家教便少不得禮。147
146 同註 123,〈嘲詆篇〉,頁 469。
147 同註 122,頁 131-132。
儘管魏晉南北朝人崇尚逍遙,爭相標新立異以示風流,門第家族仍是他們驕傲與 身份的基石。正因重視門第家族,當時一些攻擊他人門第家族的諧趣便接踵出現,
犯諱、調侃對法的名字姓氏都是慣用的手法,不敬之意往往惹得對方很不高興,
然後進行反擊:
崔正熊詣都郡。都郡將姓陳,問正熊:「君去崔杼幾世?」答曰:「民去崔 杼,如明府之去陳恆。」 〈言語篇〉28 條 孫綽賦〈遂初〉,築室畎川,自言見止足之分。齋前種一株松,恒自手壅 治之。高世遠時亦鄰居,語孫曰:「松樹子非不楚楚可憐,但永無棟梁用 耳!」孫曰:「楓柳雖合抱,亦何所施?」 〈言語篇〉84 條 盧志於眾坐問陸士衡:「陸遜、陸抗,是君何物?」答曰:「如卿於盧毓、
盧珽。」士龍失色。既出戶,謂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 衡正色曰:「我祖名播海內,甯有不知?鬼子敢爾!」 〈方正篇〉18 條 魏遣李道固來,使張融接對。道固顧而言曰:「張融是宋彭城長史張暢子 不?」融嚬蹙久之,曰:「先君不幸,名達六夷。」148
虞寄字次安,年數歲,客有造其父,遇寄於門,嘲之曰:「郎子姓虞,必 當無智。」寄應聲曰:「文字不辨,豈得非愚!」149
西晉•崔豹對陳姓都郡將與陸機對盧志的反擊十分相似。崔杼(?-前 546)是春 秋時代弑殺齊君的大夫,陳姓都郡將問崔豹「君去崔杼幾世」,已經假設崔杼是 崔豹先祖。崔豹如果與陳姓都郡將交情深,如此冒進的玩笑固可博君一粲,崔杼 回嘴「如明府之去陳恆」,以陳恆也是弑殺齊君的大夫,便可收穫同樣的滑稽效 果。但是從崔杼自稱「民」,而稱對方官階來看,兩人相當陌生。如此一來,陳
148 同註 123,〈捷對篇〉,頁 239。
149 同註 123,〈捷對篇〉,頁 252。
姓都郡將的提問就有辱崔杼及其祖上,是十分無禮的。孫綽(314-371)與高柔
(?-?)兩人是鄰居的關係,交情比崔豹與陳姓都郡將大概來得較爲親近,但是相 互犯諱,也順便暗指對方祖上一無是處,也隱含較勁的意味,不怎麼友善。陸機 與盧志亦是如此,前述已詳論陸機當時北上求官的窘境(參見第二章第三節), 兹不贅述。李道固(?-?)是北魏的使者,張融代表南齊與他接洽,兩人在工作的 場合會面,理應正式而有節度。然而,李道固劈頭就直呼張融的名字,已經十分 無禮。更甚的是直呼張融父親張暢(408-457)的大名,這更是大大的不敬。張融 深深被冒犯,於是嘆道父親名聲遠揚於夷國真是家門不幸,暗諷對方是野蠻人
「夷」。有客人造訪虞寄(510-579)的父親,趁機以諧音捉弄虞寄姓「虞」,必定
「愚」也。客人雖嘲笑虞寄愚笨,實際上用虞姓做文章,也等同嘲笑虞家。於是 虞寄回嘴搶白客人「文字不辨」,才是愚笨的人。以上諸例顯示犯諱以及用對方 祖上或姓氏為諧趣題材一般多含有刺激對方的意圖,就算要好如鍾會、晉文帝、
陳騫、陳泰四人,他們相互犯諱調侃對方時,都不免有較勁的意味(參見第二章 第三節),何況是不敬之意溢於言表的譏刺。
陸機陸雲兩兄弟以南方名門的身份入洛求功名,盧志故意犯陸氏兄弟父祖之 諱,導致陸機反彈(〈方正篇〉18 條),其中不乏南北人敵對的情結。這種情結有 複雜的地緣政治因素,簡而言之,西晉渡江以前,以北人爲尊,因爲吳國被納入 中原版圖,所以南人處於相對弱勢;渡江以後,北人反而仰仗南土人力物力,因 此南人對丟掉半壁江山的北人倍感不屑。時人壁壘分明,諧趣往往多所反映:
蔡洪赴洛,洛中人問曰:「幕府初開,群公辟命,求英奇於仄陋,采賢儁 於巖穴。君吳楚之士,亡國之餘,有何異才,而應斯舉?」蔡答曰:「夜 光之珠,不必出於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於崑崙之山。大禹生於東 夷,文王生於西羌,聖賢所出,何必常處。昔武王伐紂,遷頑民於洛邑,
得無諸君是其苗裔乎?」 〈言語篇〉22 條 陸太尉詣王丞相,王公食以酪。陸還遂病。明日與王牋云:「昨食酪小過,
通夜委頓。民雖吳人,幾為傖鬼。」 〈排調篇〉10 條 劉真長始見王丞相,時盛暑之月,丞相以腹熨彈棋局,曰:「何乃渹?」
劉既出,人問:「見王公云何?」劉曰:「未見他異,唯聞作吳語耳!」
〈排調篇〉13 條
習鑿齒、孫興公未相識,同在桓公坐。桓語孫「可與習參軍共語。」孫云:
「『蠢爾蠻荊』,敢與大邦為讐?」習云:「『薄伐獫狁』,至于太原。」
〈排調篇〉41 條
西晉時代的蔡洪(?-?)跟陸機陸雲的處境相似,入洛之際遭到奚落,激起他維護 南方的氣概,反譏北人是頑民後裔。〈排調篇〉10、13、41 條都是南渡以後的事。
南北人都有相互瞧不起對方的態度。陸玩(278-341)因北方奶酪小吃而吃壞肚 子,遂寫信給王導說自己「幾為傖鬼」,雖是玩笑語,其南北意識也是涇渭分明;
劉惔則對王導用吳人的詞彙「渹」不以爲然,反映出他内心深層的意識形態;孫 綽嘲笑習鑿齒(317-384)是「蠻荊」,習鑿齒也嘲笑孫綽是「獫狁」,這除了引用 經典以示博學,也有濃厚的鄉土意識。南北人敵對的情結反映時人對身份的執著 與堅持,侮辱故土即意味對個人的侮辱。
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由於個人有強烈的身份認同,而構成個人身份認同者包 括其外形與神采、家族門第及地域故土,於是這些均成爲諧趣常見的素材。時人 愛惜羽毛,於是對攻擊代表個人身份的事物極力捍衛,勾勒出時人對體面的態度,
也給諧趣平添不少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