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魏晉南北朝文人生活的諧趣表現
第一節 俯拾即是的生活諧趣
一、 童言童趣
魏晉南北朝是個天才少年輩出的時代,時人重視天才、崇拜天才,乃是這個 年代最顯著的現象之一。122另外,時人也喜作人倫品鑒,而幼童自然也成爲他們 品鑒的對象之一。幼童自然的、甚至反射性的機智對答常常出乎他們意料,使他 們驚艷,箇中詼諧的小趣味帶給時人許多純粹的娛樂效果:
孔文舉有二子,大者六歲,小者五歲。晝日父眠,小者牀頭盜酒飲之。大 兒謂曰:「何以不拜?」答曰:「偷,那得行禮!」 〈言語篇〉4 條 鍾毓、鍾會少有令譽。年十三,魏文帝聞之,語其父鍾繇曰:「可令二子 來。」於是敕見。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對曰:「戰戰惶惶,
汗出如漿。」復問會:「卿何以不汗?」對曰:「戰戰慄慄,汗不敢出。」
〈言語篇〉11 條 晉明帝數歲,坐元帝膝上。有人從長安來,元帝問洛下消息,潸然流涕。
明帝問何以致泣?具以東渡意告之。因問明帝:「汝意謂長安何如日遠?」
答曰:「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元帝異之。明日集群臣宴 會,告以此意,更重問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爾何故異 昨日之言邪?」答曰:「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夙惠篇〉3 條 庾園客詣孫監,值行,見齊莊在外,尚幼,而有神意。庾試之曰:「孫安 國何在?」即答曰:「庾稚恭家。」庾大笑曰:「諸孫大盛,有兒如此!」
又答曰:「未若諸庾之翼翼。」還,語人曰:「我故勝,得重喚奴父名。」
〈排調篇〉33 條
122 參看張師蓓蓓:〈魏晉學風窺豹〉,《中古學術論略》(臺北:大安出版社,1991 年 5 月),第 壹節,頁 94-104。
徐之才八歲從周舍宅聽《老子》,舍為設食,乃戲之曰:「徐郎不用心思義,
而但事食乎?」之才答曰:「蓋聞聖人虛其心而實其腹。」123
孔融(153-208)兩個兒子均表現超出他們年齡的心智,小小年紀就偷學大人飲 酒。偷酒本屬違禮之事,大兒子卻念及未經許可便喝父親的酒,理應偷偷拜謝才 合乎禮儀,他似是而非的守禮,顯露對偷酒行徑忐忑不安,一個六歲的兒童展現 複雜的思慮,所以顯得既可愛又詼諧;小兒子乾脆厚著臉皮承認偷酒已是違禮之 事,不必多此一舉拜謝,弟弟比哥哥爽快,同時顯示他多一分誠實,雖然這份誠 實是用在偷酒中。在行偷的過程,不但哥哥的糾結及弟弟的乾脆有詼諧的效果,
偷竊當下,行動本該利索,兩個孩子卻花時間,而且發出聲音討論要不要拜謝的 問題,這個過程也充滿童趣。鍾毓(?-263)與鍾會兩兄弟謁見魏文帝之際,兩人 都十分害怕,鍾毓嚇得汗出如漿,本該是緊張情緒最極致的表現,殊不知鍾會居 然「技高一籌」,嚇得連汗都不敢出。晉明帝先以太陽比長安遠,因爲從未聽過 有人來自太陽,說得頭頭是道。第二天,晉元帝要炫耀晉明帝的聰慧,再次提問 同樣的問題時,晉明帝卻以長安比太陽遠,因爲舉頭可見太陽卻不見長安,相反 的答案又一次說得頭頭是道,兩次都給晉元帝帶來驚喜。東晉•庾爰之(?-?)與 正當幼兒之孫放(330-?)兩人的互侃也是趣味十足,由庾爰之首先「發難」,犯 孫放父字諱,孫放的父親孫盛,字安國;孫放隨即以同樣的規格回敬,犯庾爰之 父親庾翼(305-345)字諱(稚恭)。可是庾爰之沒有因此而認栽,反而進一步犯 孫放父名諱,孫放的回擊也跟著升級。在第二輪交鋒之中,庾爰之犯孫放父名諱 犯得非常高明,因爲他假借讚許孫家兒孫輩大「盛」而趁機犯諱。孫放也沒有示 弱,客氣地謙讓庾家後代「翼翼」回敬犯諱。孫放機智且沉著地應對,見招拆招,
雖然孫放當時年幼,能夠配合庾爰之冒犯的程度進行適度的反擊,表現十分出色。
123 〔明〕林茂桂撰,詹子忠評,高洪鈞校注:《南北朝新語》(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7 年
5 月),〈捷對篇〉,頁 245。
並且孫放以叠字「翼翼」犯了庾爰之父名諱兩次而贏過「諸孫大『盛』」,所以洋 洋得意。由此可見,庾爰之與孫放均享受這段互相調侃的過程,也因而鋪成一段 諧趣的佳話。徐之才(492-572)年僅八歲,就出人意料地引經據典反駁別人的調 侃,而且應對得十分得體有趣,所以令人喜出望外。孔融兩個兒子被發現偷酒喝,
大抵惴惴不安;鍾氏兄弟覲見魏文帝,兩人惶惶慄慄,哪能自娛娛人?年幼的晉 明帝亮度回答父親的問題,也沒有詼諧的姿態;八歲的徐之才只積極為自己果腹 的行爲辯護。這些幼童都沒有自娛娛人的意識。反觀這些童子身邊的大人卻往往 有意打趣他們,期待他們會說出超出他們年紀的話,被他們的言行逗樂,晉元帝、
庾爰之與周舍(469-524)最爲明顯,顯然兒童的口角諧趣也被認爲是天才的表現 之一。
大人常會跟幼童開一些自以爲詼諧的玩笑,自以爲風流風趣,殊不知在幼童 的立場,卻往往認定為攻擊性的言語,這個認知上的差異反而激化了幼童不服輸 的鬥志,他們因此認真地反唇相譏,增強了詼諧效果:
梁國楊氏子,九歲,甚聰惠。孔君平詣其父,父不在,乃呼兒出,為設果。
果有楊梅,孔指以示兒曰:「此是君家果。」兒應聲答曰:「未聞孔雀是夫 子家禽。」 〈言語篇〉43 條 張吳興年八歲,虧齒,先達知其不常,故戲之曰:「君口中何為開狗竇?」
張應聲答曰:「正使君輩從此中出入!」 〈排調篇〉30 條 張蒼梧是張憑之祖,嘗語憑父曰:「我不如汝。」憑父未解所以。蒼梧曰:
「汝有佳兒。」憑時年數歲,歛手曰:「阿翁,詎宜以子戲父?」
〈排調篇〉40 條
孔坦(286-336)以友人的姓氏逗其子,把楊家一姓的莊嚴性降至一顆小楊梅般不 足掛齒,其實把楊姓與楊梅掛鈎的邏輯一點都不通,孔坦以爲九歲的楊氏子會啞 口無言,可是楊氏子隨即反將一軍,用的是同一套邏輯,把孔氏淪爲跟孔雀相提
並論。孔坦自然是爲了逗趣所以調侃楊氏子,然而楊氏子的回應隱隱然機鋒相對,
含有些許報復的意味。東晉•張玄之(?-?)八歲乳牙掉了,有長輩把他掉牙的孔 比喻成狗洞。張玄之反應急速,隨即回答是爲了方便如對方的狗輩出入。這段對 應顯示長輩知道張玄之聰慧,所以有意試探,長輩的初衷是爲了自娛娛人。可是 當時還是孩童的張玄之可能不曉長輩的調侃,以爲長輩貶損他為狗。於是張玄之 把調侃當作攻擊,所以用力回擊,嘲諷長輩為狗。張鎮與張憑祖孫這段對話有兩 個詼諧點,一則是張鎮以褒為貶,明裡羡慕他的兒子比他強,因爲有生出張憑這 麼一個兒子,實則以退爲進,調侃他的兒子不是理想的人才;一則最年幼的張憑 反而是三人中最成熟的一位,認真地勸誡張鎮以子戲父不宜。大人或許以爲與孩 子開開無傷大雅的玩笑,在孩子看來卻是遭到攻擊,而必須予以報復,顯示說者 與聽者對同一句話的解讀有所不同,聽者於是對說者的意圖,乃至於對說者的品 格特性,也會出現不同的見解。
與幼童相關的諧趣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如此常見,也顯示諧趣深深融合在時人 的生活當中,幼童從小就浸淫在如此氛圍中,所以妙口生花,長大以後能夠在名 士交往的場合馳騁詼諧與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