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魏晉南北朝文人生活的諧趣表現
第二節 以諧趣濟世助人
一、 傳統諧趣在當代的轉化
儘管許多輿論出自時人的公心，但是這類諧趣仍不屬於如〈滑稽列傳〉諸君 策略性運用諧趣，以達到一個大我無私的目標之行徑，因爲畢竟輿論是用於揭露 時弊，而且沒有提供解決的方案，所以其性質較傾向於訕笑與攻擊他人的諧趣。
在魏晉南北朝時代大我無私的諧趣較爲罕見，但是並非絕迹，只可惜〈滑稽列傳〉
成爲古今正史之絕唱，若透過如《世說新語》般的語錄去認識時人的諧趣風尚，
則僅能觀察到某人之諧趣特質或某事之詼諧。
東晉•羅友雖未有傳記，卻是少數在《世說新語》語錄式的記載中，甚能自 如揮灑諧趣的人物之一。《世說新語》記載他特立獨行的言語及舉止：
襄陽羅友有大韻，少時多謂之癡。嘗伺人祠，欲乞食，往太蚤，門未開。
主人迎神出見，問以非時，何得在此？答曰：「聞卿祠，欲乞一頓食耳。」
遂隱門側。至曉，得食便退，了無怍容。為人有記功，從桓宣武平蜀，按 行蜀城闕觀宇，內外道陌廣狹，植種果竹多少，皆默記之。後宣武漂洲與 簡文集，友亦預焉。共道蜀中事，亦有所遺忘，友皆名列，曾無錯漏。宣 武驗以蜀城闕簿，皆如其言。坐者歎服。謝公云：「羅友詎減魏陽元！」
後為廣州刺史，當之鎮，刺史桓豁語令莫來宿。答曰：「民已有前期。主 人貧，或有酒饌之費，見與甚有舊，請別日奉命。」征西密遣人察之。至 日，乃往荊州門下書佐家，處之怡然，不異勝達。在益州語兒云：「我有 五百人食器。」家中大驚。其由來清，而忽有此物，定是二百五十沓烏樏。
羅友本身的資質應該相當不錯，他的記憶力驚人，雖然行爲有所乖違，卻並不會 爲了討好權貴而怠慢地位比他低的屬下，決然爲一個正派的人。羅友嘗有以諧趣 激勵桓溫的故事記載於劉注：
《晉陽秋》曰：「（羅）友字它仁，襄陽人。少好學，不持節檢。性嗜酒，
當其所遇，不擇士庶。又好伺人祠，往乞餘食，雖復營署壚肆，不以爲羞。
桓溫常責之云：『君太不逮！須食，何不就身求？乃至於此！』友傲然不 屑，答曰：『就公乞食，今乃可得，明日已復無。』溫大笑之。始仕荊州，
後在溫府，以家貧乞祿。溫雖以才學遇之，而謂其誕肆，非治民才，許而 不用。後同府人有得郡者，溫為席起别，友至尤晚。問之，友答曰：『民 性飲道嗜味，昨奉教旨，乃是首旦出門，於中路逢一鬼，大見揶揄，云：
「我只見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見人送汝作郡？」民始怖終慚，回還以解，
不覺成淹緩之罪。』溫雖笑其滑稽，而心頗愧焉。後以爲襄陽太守，累遷 廣、益二州刺史。在藩舉其宏綱，不存小察，甚為吏民所安說。薨於益州。
162
或許向桓溫毛遂自薦，會蒙上自利的嫌疑，但是以羅友當官以後表現優異來看，
他不避諱地向權臣自我舉薦，尋求貢獻才幹的機會，是可以諒解的行徑。再者，
羅友編造與鬼的對話是不折不扣的鬼扯，退則十分符合他平素天馬行空的作風，
讓人容易哈哈一笑，不與他計較；進則可抒發一直未得官職的不滿，然後委婉地 向桓溫求官。羅友的行爲模式與〈滑稽列傳〉的淳于髡、優孟及優旃都十分相似。
儘管少見，《世說新語》也載錄了一個時人發揮大我關懷而發為諧趣的事件
――勸阻晉武帝立晉惠帝為太子：
和嶠為武帝所親重，語嶠曰：「東宮頃似更成進，卿試往看。」還問：「何 如？」答云：「皇太子聖質如初。」 〈方正篇〉9 條 晉武帝既不悟太子之愚，必有傳後意。諸名臣亦多獻直言。帝嘗在陵雲臺 上坐，衛瓘在側，欲申其懷，因如醉跪帝前，以手撫床曰：「此坐可惜。」
帝雖悟，因笑曰：「公醉邪？」 〈規箴篇〉7 條 這場諷諫晉武帝改立齊王攸的諧趣皆以失敗告終。和嶠（?-292）在晉武帝要求
162 同註 29，頁 886。
下，前往探視時為太子的晉惠帝司馬衷。晉武帝滿心期盼和嶠將附和太子有所長 進的見解，殊不知和嶠反其道而行，創造一個不協調之處。他十分禮貌卻直截了 當地澆熄晉武帝希望――太子一如往常地愚笨。衛瓘（220-291）借酒意跑到晉武 帝跟前，撫摸著晉武帝的床榻說可惜了這個席位，以突兀的行爲，影射帝位若落 在太子手中將成浪費。晉武帝知道衛瓘所指為何，卻不願接話，裝傻敷衍地回問 衛瓘是否喝醉了。由此來看，諷諫失敗主要歸咎於晉武帝根本就想貫徹家天下的 做法，沒有傳賢的意願。劉注又引了《晉陽秋》一段有關齊王攸憂憤而薨以後，
晉武帝當時表現的記載：
（晉武帝）於是下詔，使攸之國。攸聞勖、紞間己，憂忿不知所為。入辭，
出，嘔血薨。帝哭之慟。馮紞侍曰：「齊王名過其實，而天下歸之。今自 薨殞，陛下何哀之甚？」帝乃止。163
馮紞（?-286）的話道出一個關鍵，即齊王攸活著就會造成晉武帝立儲的兩難。晉 武帝被馮紞點破以後，哭聲嘎然而止，因爲對他而言，齊王攸薨逝的時機對晉武 帝是有利的。另一則記載則發生在衛瓘惋惜帝座以後：
帝後悉召東宮官屬大會，令左右齎尚書處事以示太子，令處決。太子不知 所對。賈妃以問外人，代太子對，多引古詞義。給使張弘：「太子不學，
陛下所知，宜以見事斷，不宜引書也。」妃從之。弘具草奏，令太子書呈，
帝大說，以示瓘。164
要確認一個人有能力，或需要觀察較長的時間，然而要確認一個人是否不學無術 則不必如此，因爲愚笨之人經不起考驗。晉武帝已經知道兒子學業不好，若真要 測試兒子的能力，爲什麼選擇容易作弊的筆試？晉武帝是真心要檢視兒子的能力，
抑或這只不過是一項面子工程，演給和嶠、衛瓘等人看的，藉此為立兒子為儲君
163 同註 29，頁 616。
164 同註 29，頁 656。
賦予正當性？和嶠、衛瓘的諧趣都沒有成功，他們沒有說動晉武帝，衛瓘甚至招 惹了賈妃的外戚勢力，埋下禍端。165然而，和、衛二人確實順著當下的情境，透 過營造不協調，爲了天下福祉，舉重若輕且滑稽地諷諫晉武帝，這是不爭的事實。
若論有意義的諧趣，其他還有見風使舵，運用此類諧趣來拯救他人：
羅君章為桓宣武從事，謝鎮西作江夏，往檢校之。羅既至，初不問郡事；
徑就謝數日，飲酒而還。桓公問有何事？君章云：「不審公謂謝尚何似人？」
桓公曰：「仁祖是勝我許人。」君章云：「豈有勝公人而行非者，故一無所 問。」桓公奇其意而不責也。 〈規箴篇〉19 條 桓南郡好獵，每田狩，車騎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騁良馬，馳擊 若飛，雙甄所指，不避陵壑。或行陳不整，麏兔騰逸，參佐無不被繫束。
桓道恭，玄之族也，時為賊曹參軍，頗敢直言。常自帶絳綿繩箸腰中，玄 問「此何為？」答曰：「公獵，好縛人士，會當被縛，手不能堪芒也。」玄
自此小差。 〈規箴篇〉25 條
（齊文宣帝）雖以楊愔為宰輔，使進廁籌。以其體肥，呼為楊大肚，馬鞭 鞭其背，流血浹袍。以刀子剺其腹槁。崔季舒托俳言曰：「老小公子惡戲？」
因掣刀子而去之。166
趙郡王睿與庫狄顯安侍坐，（齊孝昭）帝曰：「須拔我同堂弟，顯安我親姑 子，今序家人禮，除君臣之敬，可言我之不逮。」顯安曰：「陛下多妄言。」
曰：「若何？」對曰：「陛下昔見文宣以馬鞭撻人，常以為非，而今行之，
非妄言邪？」帝握其手謝之。167
165 《晉陽秋》：「於是賈充語妃曰：『衛瓘老奴，幾敗汝家。』妃由是怨瓘，後遂誅之。」同註
29，頁 656。
166 同註 87，卷 7，頁 261。
167 同註 87，卷 7，頁 272。
桓溫很賞識羅含（292-372），三番幾次地提拔他，桓溫曾在同僚宴飲問衆人對羅 含的看法，有人以爲羅含是「荊楚之材」，桓溫也認爲羅含「此自江左之秀，豈 惟荊楚而已。」168羅含與謝尚（308-357）交好，桓溫命他去查核謝尚為官有無過 失，羅含套用桓溫自己對謝尚的評價，成功化解對謝尚的調查。桓玄喜歡捆綁犯 錯的人，桓道恭（?-?）帶著紅色綿繩，假托自己恐怕受不了麻繩上粗糙的芒刺，
所以自備綿繩，實際上卻是爲了批評桓玄動輒問罪的粗暴行爲。桓道恭特意選紅 色綿繩，大抵也是爲了引起桓玄的注意，進而詢問他，使他可以趁機進諫。齊文 宣帝高洋（529-559）爲人暴戾兼愛酗酒，剛登基時還相當勤政，後來自矜功業，
於是放縱酒色，《北史》對其惡行惡狀有較詳盡的記載：
太后嘗在北宮，坐一小榻，帝時已醉，手自舉牀，后便墜落，頗有傷 損。醒悟之後，大懷慚恨，……因此戒酒。一旬，還復如初。
自是耽湎轉劇。遂幸李后家，以鳴鏑射后母崔，正中其頰，因罵曰：
「吾醉時尚不識太后，老婢何事！」馬鞭亂打一百有餘。三臺構木高二十 七丈，兩棟相距二百餘尺，工匠危怯，皆繫繩自防；帝登脊疾走，都無怖 畏。時復雅舞，折旋中節，傍人見者，莫不寒心。又召死囚，以席為翅，
從臺飛下，免其罪戮。果敢不慮者，盡皆獲全；疑怯猶豫者，或致損跌。……
……所幸薛嬪，其被寵愛，忽意其經與高岳私通，無故斬首，藏之於 懷。於東山宴，勸酬始合，忽探出頭，投於柈上。支解其屍，弄其髀為琵 琶。一座驚怖，莫不喪膽。帝方收取，對之流淚云：「佳人難再得，甚可 惜也。」載屍以出，被髮步哭而隨之。至有閭巷庸猥，人無識知者，忽令 召斬鄴下。繫徒罪至大辟，簡取隨駕，號為供御囚，手自刃殺，持以為戲。
凡所屠害，動多支解，或投之烈火，或棄之漳流。169
168 同註 28，卷 92，頁 2403。
169 同註 87，卷 7，頁 260-262。
齊文宣帝不但有暴力傾向，而且喜怒無常，十分癲狂，他人的性命自然被他視爲 糞土，連自己的性命他也不愛惜，作為其宰輔的楊愔（511-560）更是倒楣。高洋 用刀子劃破楊愔肚子的時候，楊愔已經岌岌可危，幸好崔季舒（?-573）保持鎮定，
借著一句玩笑話，順勢把刀子奪去，不但挽救了楊愔的性命，自己也沒有受到池 魚之殃。而齊孝昭帝高演（535-561）雖然對勸諫的接受度較高，但是他主動邀請 趙郡王高睿（536-571）以及庫狄顯安（?-?）直言我之不逮，之後會不會懷恨在
借著一句玩笑話，順勢把刀子奪去，不但挽救了楊愔的性命，自己也沒有受到池 魚之殃。而齊孝昭帝高演（535-561）雖然對勸諫的接受度較高，但是他主動邀請 趙郡王高睿（536-571）以及庫狄顯安（?-?）直言我之不逮，之後會不會懷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