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魏晉南北朝文人生活的諧趣表現
第一節 俯拾即是的生活諧趣
二、 社交場合的諧趣
諧趣在文人的交往之間最爲常見。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言:「對那些玩笑開得 有分寸的人,稱爲機智,因爲他們有種觸景生情、見機行事的本領。……事物的 可笑方面俯拾即是,大多數人在娛樂和玩笑中更爲開心,甚至把戲弄也稱爲機智,
因爲戲弄被認爲是逗人喜歡的。」124愈是妙才巧思的文人愈是妙語如珠。如果說 魏晉南北朝時人的諧趣在孩童時期便漸露圭角,那麼成年以後的諧趣就如狂襲的
124 〔古希臘〕亞里士多德著,苗力田譯:《尼各馬科倫理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
年 11 月),頁 85。
浪潮般,充斥在文人各種往來交際之間,箇中樂趣無窮:
周僕射雍容好儀形,詣王公,初下車,隱數人,王公含笑看之。既坐,傲 然嘯詠。王公曰:「卿欲希嵇、阮邪?」答曰:「何敢近舍明公,遠希嵇、
阮!」 〈言語篇〉40 條
王丞相枕周伯仁厀,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無物,
然容卿輩數百人。」 〈排調篇〉18 條 周顗(269-322)雖然被王導間接害死,可是兩人關係本來極要好,相互調侃甚是 常見。王導見到周顗儀表堂堂,但是下車時卻要好幾個人攙扶,坐下以後又撮唇 吹口哨,態度輕浮,與舉止容貌不相符,想必在王導眼裡,周顗自詡俊逸,卻花 樣百出,所以忍俊不住反詰周顗欲習嵇、阮之任誕。周顗也非省油的燈,立即回 敬自己乃是以王導為師。兩人關係的親密從肢體語言便可看出,王導可以枕在周 顗的膝蓋聊天,如果不是特別要好,難以如此近距離接觸。王導問周顗腹中有何 物,實則暗示周顗雞腸小肚,周顗卻順水推舟,承認其腹「空洞無物」,雖然如 此,卻也還容得下數百個猶如王導等級的人物。周顗一來抬高了自己的度量,二 來又貶低王導小人之心的胸懷。兩人棋逢敵手,周顗似乎略勝一籌,日常上的機 鋒相對逐漸砌成他們深厚的交情。無怪王導以爲周顗見死不救而心生怨恨,因而 對摯友袖手旁觀,以致王敦(266-324)殺死周顗以後,王導發現真相而直呼「我 不殺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負此人!」悔恨至深(〈尤悔篇〉6 條)。詼諧 的言談並不限於王導與周顗之間,時人多隨意揮灑諧趣:
許玄度停都一月,劉尹無日不往,乃歎曰:「卿復少時不去,我成輕薄京
尹!」 〈寵禮篇〉4 條
孫子荊年少時欲隱,語王武子「當枕石漱流」,誤曰「漱石枕流」。王曰:
「流可枕,石可漱乎?」孫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礪
其齒。」 〈排調篇〉6 條
諸葛令、王丞相共爭姓族先後,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
令曰:「譬言驢馬,不言馬驢,驢寧勝馬邪?」 〈排調篇〉12 條 李業興,學問該洽,而舊音不改。梁武問其宗門多少,答曰:「薩四十家。」
使還,孫騰謂曰:「何意為吳兒所笑!」對曰:「業興猶被笑,試遣公去,
當著被罵。」125
顏延之、何尚之二人少相好,並短小,何稱延之為猨,顏目何為猴。同遊 太子西池,延之問路人云:「我二人誰似猴?」路人指尚之為似。延之自 喜笑,路人曰:「彼似猴耳,君乃真猴。」126
盧元明因戲徐之才云:「卿姓是未入人。」即答云:「卿安亡為『虐』,在 丘為『虛』,生男則為『虜』,配馬則為『驢』。」127
許詢(?-345)是當時甚有名氣的清談名士,在丹陽逗留了一個月,劉惔每天去拜 訪,雖是京尹仰慕過度,反而自嘲要是許詢再不走,自己就要失職。孫楚機智地 引用許由洗耳的典故把口誤順水推舟轉化成固守清高的意志,而且「漱石」以「礪 其齒」是爲了增進自己辯護的口才。這些諧趣都有助於時人為對話平添趣味的功 效。王導問諸葛恢(284-345)兩人並提時,諸葛恢為何居前,這個問題本來也是 王導有意調侃諸葛恢,128口吻有些興師問罪,挑戰諸葛恢怎會比他出色。諸葛恢 以驢馬為例,把自己比作馬,有意與馬的英姿結合,把王導比喻為驢,以驢作爲 家畜拉磨負重的劣勢打趣王導,暗示自己確實要比王導高明。孫騰(481-548)有
125 同註 123,〈誕傲篇〉,頁 425。
126 同註 123,〈嘲詆篇〉,頁 451。
127 同註 123,〈嘲詆篇〉,頁 457。
128 余嘉錫案曰:「凡以二名同言者,如其字平仄不同,而非有一定之先後如夏商、孔顏之類,
則必以平聲居前,仄聲居後,此乃順乎聲音之自然,在未有四聲之前,固已如此。故言王、葛
驢馬,不言葛、王馬驢,本不以先後為勝負也。」同註 29,頁 930。
意突顯李業興(484-549)在南人面前失態,李業興卻反唇相譏自己只有被人取 笑,換作孫騰則恐怕要至招罵的程度。顏延之及何尚之(382-460)的互動亦透露 兩人交情匪淺,他們平時可互相譏笑對方樣貌醜惡似猨猴。兩人共遊太子西池,
顏延之隨便找了路人問他們兩人誰長得像猴子,顯示其隨性的一面。路人的回答 也妙趣橫生,他以何尚之長得像猴子,顏延之則是真猴,不但沒有與顏延之合作 取笑何尚之,反而將顏延之一軍。顏、何與陌生人的交際能夠載入史冊,顯示諧 趣在時人心目中的地位。用姓名作文章的諧趣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層出不窮,或犯 諱或取笑他人的名字,盧元明(?-?)與徐之才的對話便是一例。盧元明說徐姓是
「未入人」,牙尖嘴利的徐之才便「舉一反四」,以「虐」、「虛」、「虜」、「驢」譏 笑盧姓。取笑別人的名字姓氏似乎是徐之才慣用的諧趣伎倆。他亦曾嘲笑王昕的 姓氏:「有言則𧥶,近犬便狂,加頸足而為馬,施角尾而成羊。」129時人運用各種 妙語構建日常的言談情趣,從而點綴他們往來交際的品味。
諧趣不但流行於士人之間,即便皇帝與下臣的對話亦是如此:
元帝皇子生,普賜群臣。殷洪喬謝曰:「皇子誕育,普天同慶。臣無勳焉,
而猥頒厚賚。」中宗笑曰:「此事豈可使卿有勳邪?」 〈排調篇〉11 條 齊高帝出太極殿西室,張融入見,彌時方登階。及就席,上曰:「何乃遲?」
融對曰:「自地升天,理不得速。」130
李彪為李沖劾除名,尋歸本鄉。帝北幸鄴,彪野服稱草茅臣,拜迎鄴南。
帝曰:「朕以卿為已死。」彪對曰:「子在,回何敢死。」131
蕭琛為尚書侍中,預宴醉伏,上以棗投之。琛起,取栗擲上,正中面。御 史中丞在坐,帝動色曰:「此中有人,不得如此,豈有說耶?」琛即答曰:
129 同註 87,卷 90,頁 2972。
130 同註 123,〈捷對篇〉,頁 238。
131 同註 123,〈捷對篇〉,頁 253。
「陛下投臣以赤心,臣敢不報以戰慄?」上笑悅。132
晉元帝(277-322)喜得皇子,故賞賜群臣,並接受眾臣恭賀。在這樣的場合,殷 羡(?-?)自謙無功受賜,他的恭賀乃客套話,雖然顯得有些笨拙,卻也沒有十分 出格。然而晉元帝沒有放過打趣殷羡的機會,笑稱生兒子的事也輪不到別人來出 力。皇帝不但調侃臣屬,臣屬也會捉弄皇帝。張融(444-497)謁見齊高帝(427-482)居然姍姍來遲,齊高帝問他遲到的理由,張融把齊高帝比作天,登天快不 了,因而遲到。這個是一個有意取巧的回答,可是詼諧十足,齊高帝也沒有爲難 他。張融與齊高帝諧趣的對話並不限於這樁。張融對自己的草書很得意,齊高帝 對他說:「卿書殊有骨力,但恨無二王法。」張融對曰:「非恨臣無二王法,亦恨 二王無臣法。」133李彪(444-501)十分得寵於北魏孝文帝(467-499),孝文帝稱:
「吾之有李生,猶漢之有汲黯。」134兩人久別重逢以後,孝文帝劈頭就驚嘆「朕 以卿為已死」,觸李彪楣頭;李彪也不遑多讓:「子在,回何敢死」,引用孔夫子 與顏回的對話,一方面拉高談話的高度,同時又撥開了「死」的惡詛。兩人的對 話著實讓人捏了一把冷汗,如果不是交情甚篤,絕不可能當作玩笑話。蕭琛(478-529)在梁武帝宴請之際,因爲梁武帝用棗子丟他,所以拿起栗子便回擲梁武帝,
正中梁武帝的臉。梁武帝面子掛不住,故意發作訓斥蕭琛,蕭琛巧妙地運用「君 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孟子•離婁下》)的邏輯,稱他不過是投之 以「棗」,報之以「栗」,回報梁武帝。梁武帝驚艷於蕭琛的機敏,本來的攻擊出 乎意料地轉化為善意,所以被逗樂了。蕭琛的回答同時也隱晦地暗示始作俑者是 梁武帝,因爲是他開始丟棗子的。從諸例來看,連皇帝也好諧趣,而且當場合、
交情、玩笑話的分寸與執行等拿捏得當,諧趣可以充分達到自娛娛人、聯絡感情
132 同註 123,〈捷對篇〉,頁 235。
133 〔唐〕李延壽撰、〔民國〕楊家駱:《新校本南史附索引》(台北:鼎文書局,1976 年 11
月),卷 32,頁 853。
134 同註 87,頁 1459。
的功效,而且不會引起對方的報復。
諧趣能夠完成自娛娛人的使命,一方面也是因爲它有化解尷尬的功能:
鄧艾口喫,語稱「艾艾」。晉文王戲之曰:「卿云艾艾,定是幾艾?」對曰:
「鳳兮鳳兮,故是一鳳。」 〈言語篇〉17 條 滿奮畏風。在晉武帝坐,北窗作琉璃屏,實密似疏,奮有難色。帝笑之。
奮答曰:「臣猶吳牛,見月而喘。」 〈言語篇〉20 條 庾玉臺,希之弟也。希誅,將戮玉臺。玉臺子婦,宣武弟桓豁女也。徒跣 求進,閽禁不內。女厲聲曰:「是何小人?我伯父門,不聽我前!」因突 入,號泣請曰:「庾玉臺常因人,腳短三寸,當復能作賊不?」宣武笑曰:
「婿故自急。」遂原玉臺一門。 〈賢媛篇〉22 條 齊高帝宴集,酒後謂朝臣曰:「卿等並宋時公卿,亦當不言我應得天子。」
王儉等未及答,褚彥回斂板曰:「陛下不得言臣不早識龍顏。」上笑曰:
「吾有愧文叔,知公為朱佑久矣。」135
鄧艾與滿奮身上都某些缺陷,鄧艾有口吃,滿奮怕吹風,無論旁人是善意還是惡 意,兩人平生大抵受到外界不少嘲弄,時常處於尷尬的狀態。然而兩人都運用諧 趣成功化解尷尬,鄧艾被戲弄時,引用楚狂接輿對孔夫子唱的歌詞,回復「鳳兮 鳳兮」,自詡還是一鳳;滿奮則自嘲是畏熱的「吳牛」,連見到月亮都會發熱,氣 喘吁吁;前者提升自己的面子,後者則稍稍自損,均為無傷大雅的玩笑,諧趣所 發揮的愉悅感因此緩和了可能造成的尷尬氣氛。庾友是庾冰的三子,也是庾希的 弟弟、桓溫侄女的夫婿。庾希被桓溫以謀反的罪名羅織,庾友夫婦因連坐,也將
鄧艾與滿奮身上都某些缺陷,鄧艾有口吃,滿奮怕吹風,無論旁人是善意還是惡 意,兩人平生大抵受到外界不少嘲弄,時常處於尷尬的狀態。然而兩人都運用諧 趣成功化解尷尬,鄧艾被戲弄時,引用楚狂接輿對孔夫子唱的歌詞,回復「鳳兮 鳳兮」,自詡還是一鳳;滿奮則自嘲是畏熱的「吳牛」,連見到月亮都會發熱,氣 喘吁吁;前者提升自己的面子,後者則稍稍自損,均為無傷大雅的玩笑,諧趣所 發揮的愉悅感因此緩和了可能造成的尷尬氣氛。庾友是庾冰的三子,也是庾希的 弟弟、桓溫侄女的夫婿。庾希被桓溫以謀反的罪名羅織,庾友夫婦因連坐,也將